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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小平安被混 ...

  •   黄昏像一滩打翻的橙红色颜料,浸透了整条小巷。
      小苹安背靠着潮湿的砖墙,书包带子被一只粗糙的手扯着。她闻得到对方身上劣质香烟和汗液混合的味道,视线低垂,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鞋头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像一只畸形的眼睛,和她一起沉默地看着地面。
      “说话啊,哑巴了?”俞浔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他故意凑得很近,热气喷在她额前的刘海上,“上次让你带的钱呢?”
      “我……我没有……”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有?”俞浔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松开书包带子,转而扯住她的马尾,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让她头皮发紧,“你那个好朋友昆芸可是说,你爸妈最近给了你不少零花钱。”
      听到这个名字,小平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二十分钟前,昆芸还和她一起走出校门。当俞浔那伙人从街角晃出来时,昆芸的脚步明显慢了。她记得自己看向他时,他避开了她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肩带——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那个,苹安,我突然想起我作业本忘带了,”他的视线飘向别处,“我得回去拿,你先走吧。”
      他说得很快,没等她回应就转身折返,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书包在他背上颠簸,发出书本碰撞的闷响。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放学的人潮里。
      现在,她一个人在这里。
      书包被抢走了,拉链被粗暴地扯开,课本和练习册被抽出来随手扔在地上。数学练习册摊开着掉进一个小水洼里,她上周刚用红笔认真订正的错题,墨迹开始在水里晕开,像一滩小小的血。
      “哟,还是年级前十呢?”一个混混捡起被水浸湿的练习册,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然后嗤笑着把它扔到更远的墙角,“学霸啊,怪不得这么不识相。”
      小平安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一点铁锈味。这是她习惯的小动作,疼痛能让她保持清醒,不至于哭出来。哭没有用,她早就明白了。第一次被堵在这条巷子里时她哭过,换来的是更响亮的嘲笑和推搡。第二次她也哭过,结果回家晚了被母亲质问,她说了实话,母亲却皱起眉说:“你不招惹他们,他们会找你麻烦?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第三次开始,她就不哭了。
      俞浔似乎对她的沉默失去了耐心,他松开她的头发,转而用食指戳了戳她的肩膀,一下,两下,力道越来越重:“问你话呢,钱——”
      他的话没说完。
      巷口传来易拉罐被踢倒的声音,咕噜噜地滚过水泥地,在黄昏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转过头。
      一个人影逆着光站在巷口,身形细高,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她似乎刚捡完废品准备回家,不巧撞见了这场面。
      她停住了脚步,但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露出惊慌的神色。她只是站在那里,歪了歪头,像是在评估眼前的状况。
      “看什么看?”俞浔的一个跟班朝巷口吼了一嗓子,“滚远点!”
      那人影没动。
      她又站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把塑料袋轻轻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迈步朝巷子里走了过来。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直到她走到足够近的距离,小平安才看清她的样子。是个女生,剪着很短的头发,发梢参差不齐,像是自己用剪刀胡乱剪的。她穿着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洗得发白,袖口有些脱线。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右眼似乎有些不对劲,瞳孔的颜色比左眼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浑浊。
      但她看人的眼神很直,没有躲闪。
      “让让。”她说,声音是青春期女生特有的清亮,但语调没什么起伏,“你们挡路了。”
      俞浔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咧嘴笑了:“你说什么?”
      “我说,”短发的女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开始有点不耐烦,“你们,挡着我回家的路了。”
      她说话时甚至没看小平安,视线扫过那几个混混,最后落在俞浔脸上,像是在确认谁是领头的。
      “哟呵,”俞浔松开小平安,朝她走了两步,“还挺横?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女生没接话。她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墙角那本泡在水洼里的数学练习册上,又移到了散落一地的课本上。这个过程只用了两三秒,然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俞浔脸上。
      “捡起来。”她说。
      “什么?”
      “把她的书捡起来。”女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弄干净,放回书包里。”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哄笑。几个混混笑得前仰后合,好像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俞浔也笑了,他摇着头,像是觉得眼前的女生不可理喻:“你他妈谁啊?脑子有病吧?”
      女生没笑。
      她等他们笑完了,才再次开口:“不捡是吧?”
      “捡你妈——”俞浔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女生动了。
      她的动作算不上快,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她走到墙边,弯腰从一堆碎砖里捡起半块红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握着砖头走回原来的位置。整个过程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捡起一根树枝。
      “我再问最后一遍,”她举起砖头,不是对着俞浔,而是对着旁边一个还在笑的混混,“捡,还是不捡?”
      她的语气还是很平淡,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她握着砖头的样子太熟练了,站姿松懈却稳当,右眼虽然看起来不太对劲,但左眼的视线冷得像结了冰。她不是在虚张声势,她是真的会砸下去。
      混混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俞浔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想打架?”
      “我不想。”女生说,她甚至耸了耸肩,“打架很麻烦,打完还得去诊所包扎,浪费钱。但你们要是继续在这儿吵,耽误我回家吃饭,那我就只能选比较不麻烦的那个选项了。”
      她说“选项”这个词时,语气很认真,好像真的在权衡利弊。
      小平安屏住呼吸。她看着那个握着砖头的女生,夕阳的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给她的短发镶上一圈破碎的金色光边。她整个人逆着光,轮廓模糊,只有握着砖头的那只手很清晰,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在这一刻,小平安突然想起上个月在图书馆翻到的一本旧画册。里面有一幅油画,名字叫《圣乔治屠龙》。画里的圣乔治也是逆着光,手持长矛,面对恶龙。画家的笔触很粗糙,圣乔治的脸都看不清,只有那个举起武器的动作,坚定得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现在,这个巷子就是那张画。
      潮湿的墙壁是背景,散落的课本是细节,混混们是张牙舞爪的阴影,而那个握着砖头的短发女生——她成了画面中央那个唯一清晰的存在。
      俞浔显然也感觉到了那种不对劲的氛围。他看了看女生手里的砖头,又看了看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混混打架讲究的是气势和人数,他们通常挑软柿子捏,遇到真正不要命的,反而会犹豫。
      而这个女生,她看起来不像不要命,她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会不会受伤,不在乎后果,甚至不在乎眼前这些人是谁。她只是觉得他们吵,挡了她的路,所以她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操,”俞浔低声骂了一句,他后退了半步,“算你今天走运。”
      他转身,朝地上的课本踢了一脚,然后对着跟班们一挥手:“走了。”
      几个混混跟在他身后,骂骂咧咧地离开。其中一个经过女生身边时,还想撞她一下,但她侧身避开了,动作轻巧得像只是挪了下脚。
      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黄昏重新恢复了安静。
      女生这才放下砖头,随手扔回砖堆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走到墙角,捡起自己的塑料袋。
      全程,她没有看小平安一眼。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为了清路,而小平安只是路上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等、等等——”
      声音冲出口时,小平安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很少主动和别人说话,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声音抖得厉害。
      女生停住脚步,转过身。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微微蹙着眉,像是被打扰了的不耐烦。
      “那个……谢谢。”小平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不用。”女生的回答很简单。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以后放学走大路,别走这种巷子。”
      说完,她又要走。
      “你……”小平安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她往前追了两步,“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终于沉下去了一点,光的角度变了,这次小平安看清了她的脸。她的五官其实很清秀,只是被那种疏离冷淡的表情覆盖了。右眼在正常光线下,那种浑浊感更明显了。
      “问这个干嘛?”女生反问。
      “我、我想谢谢你……真的。”小平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一点,“你帮了我,我应该……”
      “不用。”女生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我只是路过。”
      她又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课本:“收拾一下,早点回家吧。”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留,拎着塑料袋转身走出了巷子。她的背影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显得很瘦,但走路的姿势有种奇特的笃定,好像无论前面是什么路,她都能这么走下去。
      小平安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巷子彻底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她慢慢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课本。数学练习册完全湿透了,纸张粘在一起,她小心地一页页分开,用袖子擦去表面的污水,但墨迹已经晕开,那些她熬夜算出来的题目,现在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蓝色阴影。
      她没有哭。
      相反,她心里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是冰冻了很久的湖面,突然被砸开了一个小洞。虽然洞很小,虽然冰水刺骨,但光终于能照进来了。
      她捡起最后一本英语书,抱在怀里,站了起来。
      书包的拉链被扯坏了,她只能抱着这些湿漉漉的书。走出巷口时,她下意识地左右张望——街道空荡荡的,那个女生已经不见了。
      但小平安记得她离开的方向。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她一直走着,走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更窄的街。这条街两旁都是待拆迁的老房子,墙上画着大大的“拆”字,有些窗户玻璃都碎了,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
      女生会住在这种地方吗?
      小平安不确定,但她没有停下。她有种莫名的直觉,如果现在不跟上去,以后就再也找不到这个人了。
      而这个人——这个在黄昏里握着砖头,对混混说“你们挡路了”的人——是她十六年灰暗人生里,见过的唯一一抹亮色。
      哪怕那亮色本身可能是冷的。
      小平安是在第三个路口拐角处,再次看到那个女生的。
      她正蹲在一栋半塌的烂尾楼前,背对着街道。烂尾楼的外墙只砌了一半,裸露的钢筋像怪物的肋骨刺向渐暗的天空。楼前有一小块荒废的空地,长满了杂草,而在那片杂草中央,女生面前,有一株植物。
      小平安放轻脚步,靠近了一些。
      那是一株百香果苗。很瘦弱,叶子蔫蔫地耷拉着,主干只有铅笔那么粗,用几根木棍勉强支撑着。但它是这片荒地里唯一的绿色。
      女生正用一个破了一半的塑料瓶给幼苗浇水。水浇得很慢,很仔细,沿着根部周围的土壤一点点渗透进去。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是放松的,和刚才在巷子里握着砖头的紧绷感完全不同。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照在她背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小平安站在几米外,没有出声。
      她看着女生浇完水,然后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一片蜷缩的叶子。那个动作很短暂,短暂到小平安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看够了吗?”
      女生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没有回头。
      小平安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我、我不是故意……”
      女生站起身,转过来。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在巷子里时那种明显的不耐烦。她只是看着小平安,等她自己解释。
      “我……”小平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准备好的说辞全忘了,“我只是……想跟你说谢谢。真的。”
      “说过了。”女生的回答还是很简短。
      “可是……”小平安鼓起勇气,指了指那株百香果苗,“这是你种的吗?”
      女生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落回幼苗上,沉默了几秒,才“嗯”了一声。
      “它能活下来吗?”小平安问,声音小了点,“看起来……有点蔫。”
      “不知道。”女生说,她重新蹲下身,用手指拨开幼苗根部的几根杂草,“试试看吧。死了就算了,活了就赚了。”
      这种随意的态度让小平安有些意外。她以为种植物的人都会很珍视自己的苗,但眼前这个女生好像并不在意结果。
      “你为什么种在这里?”小平安又问,“这里……好像没什么人来。”
      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小平安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因为这里没人来。”女生说,好像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还不回家?”
      “回、回。”小平安连忙说,但她脚没动,“那个……我叫林平安。双木林,平安喜乐的平安。”
      女生点点头,表示听到了,但她没有报自己的名字。
      气氛有点尴尬。
      小平安绞尽脑汁想找话题,她的视线又落回百香果苗上:“它……如果真能结果,百香果好吃吗?我没吃过。”
      女生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想了想,然后说:“酸,但香。”
      停顿了一下,她突然笑了一下——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只勾起了很小的弧度,但整个人的冷淡感瞬间被冲淡了一些。
      “要是真能结,”她说,语气里有种随意的调侃,“第一个给你吃。毕竟你是它结果的见证人,对吧?”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那株幼苗,声音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显然,她并不真的相信这株蔫蔫的苗能活到结果的那一天,这句话更像是一种客套,一种结束对话的方式。
      但小平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女生在暮色里的侧脸,看着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看着那株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的绿色幼苗。黄昏的光线在这一刻变得很温柔,空气中的尘埃像金色的粉末,缓慢地漂浮。
      第一个给你吃。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个字都被放大、镀上光。这不是随口一说,这是一句承诺,一个约定——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小时的人,愿意把第一颗果实留给她。
      “真的吗?”她听到自己问,声音里有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女生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认真,愣了一下,才含糊地说:“嗯……如果它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它一定能活的。”小平安说,语气异常坚定,“我会……我会经常来看它。”
      女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觉得她奇怪,又懒得深究。
      “随你。”她说,然后拎起墙角的塑料袋,“我走了。”
      “等一下!”小平安又喊住了她。
      女生停住,回头,眉头已经微微皱起。耐心显然快耗尽了。
      小平安知道自己得快点说,她深吸一口气:“那个……刚才那些人,他们可能还会找我麻烦。我……我有点害怕一个人回家。你能不能……能不能送我到路口?就前面那个公交站就好。”
      她说得很快,说完就低下头,不敢看女生的表情。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小平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敲打着耳膜。她觉得自己太得寸进尺了,对方已经帮了她一次,她凭什么要求更多?
      但那个巷子的阴影还在她脑海里盘踞。课本落入水洼的声音,俞浔身上劣质香烟的味道……如果现在一个人走回去,她可能真的会半路崩溃。
      就在她几乎要开口说“算了”的时候,女生说话了。
      “……麻烦。”
      声音很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但她说:“走吧。”
      然后真的转身,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像是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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