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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伤了你的手 ...
萧绩看着应抒蓉,温声道:“本王不瞒王妃,本王的身子确实不如前了,也许是在南康郡的这些年,操劳的太多太多了,所以成了疾。但本王不怪任何人,包括是碌碌无为的地方官杨大人,本王也不怪他,只恨自己这副身子骨不争气。”
应抒蓉问:“殿下,您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萧绩道:“一方面,是期待着奇迹,想着哪一天能够完全见好就好了;另一面,自然是不想王妃你担心,本王这辈子只爱一个女子,那就是王妃你。本王不纳妾,不爱奢华,不争名利,只想跟王妃你白头偕老,看我们的孩子:萧会理、萧通理和萧乂理长大成才。”
“殿下您答应我,到了皇都就让宫里的太医好好诊治,好好养病。”
应抒蓉心系着萧绩,“我一直陪着您,中秋节过完以后,也请您不要急着回南康郡去,先养好身子再说。地方官杨大人已经洗心革面、决心当个好官了,殿下您……应该多顾着自己一些的。”
“只怕是本王想要安心养病,当下的局势却不许本王闲着。”
萧绩背靠着长枕:
“王妃你看,咱们这一路去皇都,听到的消息还少吗?父皇未能与达摩祖师深入论道不算,竟然还因为不满达摩祖师讲出了真话,而变本加厉,想着再办‘无遮大会’来证明自己的功德。无遮大会本该五年举办一次,父皇这么做,跟佛教礼仪相悖不算,更是劳民伤财,本王怎能不到父皇面前去劝谏?”
“长兄萧统,才刚刚出‘安宁寺’出山,这不是父皇的本意,父皇的圣心还被小人和猜忌所蒙蔽,也不知道长兄会被父皇如何对待?说句难听的,要是父皇迁怒于长兄,以此为理由,连中秋宴会都撤办了,那不是叫大臣们寒了心吗?”
应抒蓉道:“皇太子在东宫处理政务,我爹爹应国仲和别的大臣们,也在东宫轮流值守,为皇太子分忧。圣上他,自达摩祖师一苇渡江离开梁国后,就没有从‘大金殿’里出来过,对外自称:收心参禅。”
“正因如此,本王才觉得父皇再这么下去,梁国是会乱的。父皇不理政事,包庇萧氏宗亲作恶,不管自己的儿子们,不入后宫……只专注于自己的兴趣爱好。”
“长此以往,才使得:二哥萧综在北魏风生水起、忘乎身份;三哥萧纲表面上沉醉文学,实际上觊觎储君之位已久;七弟萧绎深藏不露,沉敛的面具之下,是暗流涌动的想要成就一番大业的心。万一台城沦陷,我的这些兄弟们真的还会保护父皇吗?还是由得父皇自生自灭,以各自的利益为重?”
这么想着,萧绩悲愤难抑,又是咳了几声,叫王妃应抒蓉担心不已。
应抒蓉顺着夫君的后背,道:“殿下,天亮以后,过了这片荒地,就叫车夫先到医馆去。您不吃些药不成。”
萧绩点头,淡淡的让她放心的笑容显在脸上:“好,本王听王妃的。”
萧绩和应抒蓉相拥而眠。
*
星夜之下,皇都之内。
梁帝萧衍却是独自盘腿坐在“大金殿”内的佛堂,诚如释迦牟尼佛的弟子,一面敲着木鱼,一面不间断地诵经。
前夕,有人来报:“禀圣上,太子殿下率领众臣入宫,已至东宫。”
梁帝极度不满:“太子没有朕令,就敢擅自出安宁寺?他是以为受到群臣拥护,眼里就没有朕个父皇了吗?太子公然违抗朕令,叫朕愤懑。”
内监吴德晖道:“圣上息怒。只因国事国事当真要紧,而您又疏于国事,各位大人才不得不请太子殿下出山,先替您处理政务啊!”
“怎么?连吴内监你,也觉得朕是个昏君了吗?”梁帝问,“朕的治国之策,就是用佛道和孝道来感化民众,以实现天下大治,朕错了吗?”
“老奴不敢。”吴德晖道,“圣上您见多了前代王朝的手足相残和北魏政权的宗亲杀戮,才会想着在萧梁王朝避免类似惨剧,老奴比谁都清楚。您之所以向佛,也是为了寻求内心宁静和社稷的安泰,并非逃避现世。只是——”
“只是什么?”梁帝问。
“请恕老奴直言,”吴德晖谨慎道,“只是沉迷佛道过甚,就成了佞佛。为了功德而屡屡兴佛事,为了修得菩提而频频开坛讲经,为了广种福田而消耗国库,就未必是对您和梁国有益的了。”
梁帝忽然狐疑,严厉问:“吴内监,这些话,莫不是太子教你说的?”
吴德晖跪地道:“与太子殿下无关,都是老奴为了圣上您能够先放下佛事、圣躬前往太极殿上朝听政、下朝理政,才冒死进谏的。”
梁帝道:“朕不见满朝文武,满朝文武不各司其职维系朝廷运转,反而把指望都寄托在太子身上,就跟巴不得叫朕当了太上皇,好叫太子早日登基一般,真是叫朕忐忑不安。”
“老奴冒死再言,”吴德晖道,“圣上,您的不安不应该来自皇太子,而是您心中的愧疚之情所致啊。您虽不愿承认,但是老奴伺候了您二十年,知晓您的心思。”
“愧疚?朕为什么要愧疚!”梁帝站起,“江山是朕打下来的,梁国的文治武功是朕开创的,朕理应想有作为一个皇帝的所有权柄。这份权柄,就包括朕在佛事上面所投入和所付出的一切。”
吴德晖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退到一边。
此时,有礼官前来求见。
已经好一阵子没见大臣的面的梁帝,破天荒地同意了礼官入内。
在礼官拜见了圣上以后,内监吴德晖就用眼神暗示:
林大人,圣上心情不好,惜己权柄,见疑太子,您有什么事就速禀,千万记得好好说话,别说错话,否则脑袋不保也是有的。
礼官道:“臣前来请圣上意思,今年的中秋宴会,是否与往年一样,在上林新苑当中开设,邀请诸位皇子、萧氏宗亲和各位官员赴宴,一共举办三日?”
梁帝道:“太子与朕不同心,中秋宴会还有没有办的必要,朕尚在考虑当中。不过朕问你,是不是朕一旦宣布不办这场大宴,上林新苑就会冷冷清清,玄圃就会热热闹闹?”
礼官听的出来,梁帝的意思是:这场宴会,朕办与不办无别。即便是朕不办,大臣们也会到皇太子的私人园子玄圃当中去,去过一个喜乐的佳节。
礼官小心翼翼道:“回圣上话,臣和礼部的诸位同僚们,只是负责礼仪之事,以筹办好中秋宴会的各项事宜为重,不敢多虑别的。圣上文采斐然,年年中秋宴会都有精彩篇章传世,且圣上您与诸位皇子、大臣们的吟诗唱和作品,皆是汇编成侧,保管于宫中,若是今年少了这些环节,想必十分遗憾。”
“朕有此心,皇太子却无此意。”梁帝把责任推卸给萧统,“朕在此处,颂佛足矣。”
“不知圣上可是想叫皇太子来见?”礼官问,“皇太子一直敬重父皇,是以圣上您为重的。想必父子相谈,一切嫌隙可以化解。”
“朕,等着皇太子来见。”梁帝话里有话,“要是皇太子真的能够设身处地地为朕着想,中秋宴会之事,朕就交给皇太子和林大人你一同去办。”
“是,臣这就去东宫,把圣上的意思转达给太子殿下听。”
“不必。”梁帝制止,“林大人你这一去,就等于是朕向皇太子低头了。朕还是在此处向佛,等待皇太子主动来见。”
“臣明白。”礼官道,“臣这就先率人前去上林新苑当中布置亭台楼阁和赏月看台,以颐圣心。臣先行告退。”
内监吴德晖松了一起口气,道:“圣上您愿意跟太子殿下和解,真是再好不过了。老奴也是深受感动。”
梁帝别有它意地一笑,盘了盘手中的佛珠,道:“朕是一个好皇帝,是一个好父皇!”
吴德晖哪里晓得?
这以后梁帝和皇太子萧统之间,又有新的矛盾被挑起。以至于连其他皇子们也被牵连了进来,统统被罚跪于“大金殿”殿外。
*
清晨。
张僧繇和应娉婷到了文人墨客们汇聚的雅楼:饮水斋。
才进去,就有楼下门童提醒:“今日上师陶弘景也在,你俩真是来对啦。”
登上楼梯,来到三楼,还没走进厅子当中去,张僧繇和应娉婷就闻到了阵阵茶香味,可见是清心雅志,文者善饮。
“庄周梦蝶”字画店的周老板,是第一个发现张僧繇的身影的,周老板起身,道:
“诸位请看,这不是鼎鼎有名的张僧繇吗?”
“前一阵子,他可是卷入了两件棘手的官司里:顾家姑娘临摹了他的画,她不自己好好珍惜着,反而拿到我这里来估价和售卖;萧正德联合文院的知画事们,指控张僧繇有临摹和篡改画祖顾恺之的真迹的前科,让圣上重重对张僧繇治罪。”
“结果呢?张僧繇是逢凶化吉,不但把顾家父女从牢狱里救了出来、把画馆抱一堂重新盘活、把顾家拉回了正轨,更是叫萧正德的谣言不攻自破,得到了照面圣上和达摩祖师对话的机会。你们说,张僧繇厉不厉害?”
茶楼老板道:“张僧繇何止是厉害?他的面子可比圣上要大多了。听说达摩祖师一苇渡江之前,跟张僧繇约定,数年之后,拙僧回来梁国,必将天竺独门画技相授。这说明什么?说明达摩祖师想见的不是圣上,而是奇才张僧繇。”
“承蒙两位错夸。”张僧繇谦虚道,“小生今日来,只为了一件事。”
范姓书生猜道:“莫不是张生你有所预知,今日将在此处被上师陶弘景点化,就此成仙而去?”
“我是□□凡身,不曾专注于清修,不敢妄想仙途。”张僧繇说着,隔着人群向陶弘景行了个礼,“上师在上,请受小生一拜。”
陶弘景捋须道:“张生来日成就非凡,不输顾恺之和陆探微。本座算得,张生今日,正是为自己收获的‘独门心法’而来。”
“上师果然妙算。”张僧繇对陶弘景肃然起敬。
穿过厅内坐席,来到陶弘景面前后,张僧繇把自己的《梁帝达摩·谈禅论道机缘图》的草稿,当众亮相。
画坛里小有名气的傅蹯焱道:
“张生新作,果然叫不才等震惊。此抑扬顿挫但又能够连成一体的疏笔,可谓是前所未有。且在不才看来,此画行云流水,像是张生通过意识所绘,而非顾、陆等先贤所主导的:知具象,后成画。奇哉,奇哉!!”
“傅兄,你是长云山人的嫡传弟子,出自你手的山水画轴,那可是你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的。你如此盛赞张僧繇,可见张僧繇的新创,是有些清丽在上面的。”
说话者,是画坛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张锡。
张锡认真赏画鉴画以后,对众人道:
“诸位莫看这是张僧繇的草稿图纸,不才敢打赌,单单是这没有上色和没做修整的画面,保存下来,就足以让张僧繇再一度名震天下。”
“也许往后,咱们这些画画的人,就不必以顾恺之和陆探微的话为教条了,而改以张僧繇的新法为基底,再创了辉煌出来,光耀梁国,光耀后世。”
一把岁数的画坛领袖姚乘,在两位弟子的搀扶下,来到桌子边,细看张僧繇的画。
“老朽以为,一切尽在不言中。如果非要说点什么,那就是:张僧繇作为打破顾笔和陆笔的第一人,我等画师应当鼎力支持才是。张僧繇有这般灵感和那般胆识,绝非偶然,而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
“还请诸位画师记住:我等因循守旧太久,缺乏的,正是张僧繇那种创新。包括老朽在内,也应该好好反思,为什么在张僧繇之前,就不敢质疑顾笔和陆笔呢?是因为此二人名声太大,所以不敢挑衅;还是因为我等太过怯懦,怕动摇了此二人的地位,会遭到现实唾鄙?”
陶弘景道:“本座虽不是精于画作之人,却是个知画懂画之辈。张僧繇意趣成画,可见他是集中了精神气的。不知诸位有无发现,此画作在层次感和明暗感上,也与顾笔和陆笔大为不同?”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张僧繇道:
“小生其实早有考虑,描绘人物,真的有必要把每一处细节:从样貌到服饰,都周到地刻画吗?描绘场景,真的有必要把每一样器物和每一眼风景,都标记在内吗?莫不如是借物来衬托层次,以示鲜明。比如说,小生就是用了‘大金殿’内的烛光之感,来烘托了梁帝与达摩祖师的谈禅氛围,而非将‘大金殿’内的所有陈设之物,都在画卷里面呈现。”
“上师慧眼,能从这未着色的黑白线条当中,看出小生隐匿的光影之感。”
“小生观摩顾画与陆画,最大的感慨,就是他俩所展示给世人看的,是特定的场景,那些场景皆是震慑人心,但缺少了一种身临其境的实感。要想观画者的体感来的真切,画师要做到的,仅仅是描绘了场合感还不够,更应该通过明灭交错的影绘、来到达‘一见如真’和‘再见即真’的效果。”
“张生,你说的好!”姚乘道。
“老朽八十三岁高龄,悟的都没有你深啊!想来,不是老朽年纪大了,画技有所退步的缘故;而是老朽这一辈子作画,都在想着如何与顾恺之、陆探微看齐,忘却了内心的深处的本我,因此不敢说他们二人的不足,就在那被定义了的笔法和构图的教条里,走过了一生。惭愧,惭愧……”
“老先生,您的画作《竹林七贤图》《竟陵八友图》《庐山仙鹿图》,那都是闻名天下的杰作啊。”应娉婷道,“您这一生所沉淀下来的画风和笔法,是独属于您的财富,何须惭愧?”
“老朽这辈子,人生和画风都已经定型了。”姚乘豁然道,“好在是:世有僧繇,能引领了画坛的新风。”
众人正说着话,只听见了一阵步摇声传来。
也不知道是哪个女子,竟这般有伤大雅、不懂规矩而来。
范姓书生道:“定是哪位歌楼的牌儿,不肯听从了妈妈的管教,想来这里唱曲了。待学生过去,将她劝离。”
范姓书生来到楼梯边,看清楚了来者,对众人道:“诸君,是顾辉之顾先生的独生女:顾依依打扮的花枝招展地来了。”
*
张僧繇快步上前,问她:“依依,你这成何体统?”
顾依依笑:“圆月西风,剪取秋思寄美娘。我闲来读到这句话,觉得好,所以就以最美的模样,来这里见你了。”
看着顾依依那副“谁叫你一直不回顾家,非让我亲自出马”的模样,张僧繇道:“这里是清风把盏,舞文弄墨,谈玄问理之所,不是你一个女子该来的。”
“那她就不是女子吗?”顾依依指向应娉婷,“你不是一样把她带来了?我就低她一等,不能来?”
“你就是低娉婷小姐一等。”张僧繇直言。
“张僧繇你,你就当着众人的面,这样说我吗?”顾依依一气,就把那只步摇给拔了出来,扔在了地面上。
然后,她扬起了几丝长发掉出的脸,道:“我就直说了,要不是我听到你在这里堂而皇之地污蔑了我顾家的先祖顾恺之,我也不会来。我本不想跟你起什么冲突,你要是夸赞我的妆容或是姿容几句跟我一同离开这‘饮水斋’也就罢了,是你先惹了我的!”
“依依,你一不知性,二不端雅,三不能文,四不识人,五不谦逊,就这么好似一名歌姬似的来找我,就不觉得自己莽撞?”
张僧繇再指向那副搁在桌面上的画稿,“我是来这儿做正经事的,是来把自己的新画思和新笔法告知各位前辈、各位名流和诸生的,我尚未谢过众人的品论与赐教,就被你砸了场子,你叫我的面子往哪儿放?”
顾依依掠过一瞬间的冷笑,就从地上捡起了那支步摇,抬手,直勾勾地盯着张僧繇看,步摇的光泽,逆光落在她的脸上,一明一暗,格外鲜明。
范姓书生问:“顾家姑娘,你这是想干什么?用你手里的步摇,把张僧繇的画作给划了、撕了、毁了?还是求之不得,想在张僧繇面前自尽啊?”
顾依依步步上前,气得张僧繇握住她的手,意图从她手里夺过步摇,免得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争执之间,也不知道顾依依是刻意,还是不小心,竟然用那只步摇把张僧繇的手臂给划了一道口子出来。
一刹那,鲜血渗出,便是染红了秋衣衣袖,滴滴答答地掉落到了地面上,成了一个血潭。
在众人的惊呼声和议论声中,应娉婷反应迅速,立刻拿出了自己的手绢来,先为张僧繇止血,再扶了张僧繇道陶弘景面前去坐下,请上师帮忙医治。
范姓书生问:“顾家姑娘,你疯了吗?张僧繇的手是画画的手,被你这般伤损,日后落下个什么后遗症来,你就是我梁国画坛公认的:第一大罪人!”
顾依依把那只带血的步摇仅仅抓在手里,波澜不惊道:
“他只是伤了手臂,又不是断了手指,等到上师陶弘景用仙丹仙药把他的伤疗愈了,他还是照样能画他的张家样。”
“真是冷血啊!”范姓书生对周老板道,“女子在感情上较起真来,当真是能够对心上人下狠手的。”
“先别管顾家姑娘在想什么了。”周老板道,“咱们还是到那边去,看看张僧繇怎么样了,听听上师怎么说吧。”
顾依依拿出了自己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把步摇上面的鲜血给擦拭的干干净净。
她还蹲了下去,对着地面上的那一滩鲜血,目不转睛地看,如同张僧繇的面容倒映在上面一样。
周老板问:“张生,你的手可是发痛的厉害?”
张僧繇道:“我的心,比我的手更痛。好在是得娉婷小姐相助,及时止住了血,没有酿成大祸。也多亏了上师身怀灵药,及时敷洒和包扎,就我于危难。多谢娉婷小姐,多谢上师。”
周老板问陶弘景:“上师,张僧繇的手可有大碍?他的绘画生涯,会不会被伤口影响呀?”
陶弘景道:“张僧繇生于当世,乃是天降英才,妙手神笔,日渐见长,终成一代大家。所以,本座用心为他医治,可保他伤不留痕,骨不留痛,只需一个月,就能恢复如初。”
说罢,陶弘景就把自己身上带着的那瓶仙药,赠送给了张僧繇,道:
“张生,此药是本座耗费十年功底炼成,能够愈合千万伤口。你且记住:此药是四次的用量,今天算是第一次,从今天起,你每隔十日敷一次,一个月三十日下来,就能得见显著成效。”
“多谢上师。”张僧繇和应娉婷同时道。
“不必言谢。”陶弘景道,“本座今日来此,就是算到张僧繇会经历此劫,所以前来为其消灾解难。”
“上师恩惠,僧繇铭记在心。”
随后,张僧繇接过陶弘景给的一条:悬臂带,就把受伤的手臂放了进去。
他让娉婷小姐帮忙,在脖子后面给“悬臂带”打了个结,把手臂保护好以后,就起身,打算向陶弘景和众人告别。
却有张小正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楼梯来。
“依依,我可算找到你了。”张小正道,“你说你,前阵子到应家门口闹,今天又到饮水斋闹,就不累吗?张僧繇要是想回来,他早就自觉地回来了,还用的着你三番五次地折腾吗?”
顾依依指向对面,道:“他受伤了,我弄伤的。”
张小正一看,果然看到张僧繇的手臂被包扎和挂脖了起来。
张小正才上前没几步,就差点被地上的血渍滩给了滑了一跤,幸好是被范姓书生扶着。
张小正低头一看,然后回头,难以置信地问顾依依:“这么多血,这么严重,都是拜你所赐?”
“是我。”顾依依应的干脆,“因为张僧繇不欣赏我,甚至还指责我坏了他的雅兴。他说我不如应家小姐,我的自尊心被他撂在地上踩。”
“你……”张小正不知道该对顾依依说什么好。
——总归对一个画师而言,手就是最重要的
——顾依依挑着张僧繇的要害处来下手,这副心肠,真是够狠毒的。
张僧繇在应娉婷的搀扶下,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拿着画稿,绕过众人也饶过张小正,慢慢地下了楼梯。
张僧繇没有回望“饮水斋”一眼,只因不想再沾顾依依的晦气。
“娉婷小姐,我这副模样……要有劳你照料了。”
“我要是早点阻止你跟顾家姑娘争执就好了,你就不会受伤。”
“是我沉不住气。”张僧繇悔自己,“但有此契机也好,没准能让我练就出左右手都能画画的本事。”
“我信你。”应娉婷露出积极向上的神情,“是你的话,一定有这样的毅力,一定做得到。”
走出饮水斋,应娉婷道:“僧繇,你在这里等着,我叫车夫过来,我们乘车回去。”
张僧繇道:“好。”
*
湘东王府。
梁帝的第七子萧绎站立在窗边,看向皇都的方向,寻思着:
父皇至今没有召皇子们回去的旨意下来,本王是该主动前往皇都去呢?还是继续留在此处?
王妃徐昭佩上前,嘲讽道:
“你这个瞎了一只眼睛的人,去跟不去上林新苑的中秋宴会有分别吗?反正储君之位和皇帝宝座也轮不到你来坐。”
“作为你的正妻,跟你一起赴宴,你不嫌丢脸,我还觉得丢脸呢!别人的王妃花容月貌、夫君皆是俊才英姿,偏偏湘东王你,是个身怀缺陷之人。”
徐昭佩,是徐孝嗣的孙女、信武将军徐绲的女儿。
她姿色平平,性情暴躁,毫无大家闺秀之淑范不算,更是常常戏弄夫君萧绎,跟其他男人在一起鬼混。
她爱好饮酒,容不下萧绎的其她妾室,且心狠手辣,因为受到她的责罚或欺凌而含冤自尽的妾室和婢女,不在少数。
萧绎道:“本王不是天生残缺,生下来以后,本王亦是双目清明,奈何七岁之时得了一场大病,太医们束手无策,使得父皇亲自来医。是父皇的医术欠妥,才导致本王眇一目。即便如此,本王也不怨恨父皇,只勤奋读书,盼着能够成为佼佼者,报国安民。”
“佼佼者?”徐昭佩大笑。
“就你这般资质,还想成为人上人?你比得上你长兄萧统吗?你的文采有晋安王萧纲出色吗?你的品德有你四哥萧绩受人景仰吗?你也不过就是画画比你那些兄弟好一点罢了。但是跟画师张僧繇比,你那些画,就是废纸,就是垃圾!”
被徐昭佩这般践踏尊严,萧绎怒道:“王妃再三嫌弃本王,可是觉得自己身份地位都在本王之上,肆无忌惮?”
徐昭佩往凳子上一坐,翘起了腿,道:“北魏,元子攸当上皇帝后为什么惧怕皇后尔朱英娥?因为尔朱一家拥立元子攸即位有功。我虽是不能指望你当皇帝,也不能指望自己当上皇后,但是我徐家,是受梁帝器重的开国功臣,你敢拿我怎么样?”
将来,萧绎将会成为梁国的第三位皇帝,即:梁元帝。
但是现在,萧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湘东王,平日里也不过是跟三哥萧纲有书信往来罢了,谁也不把他当回事,谁也不认为把赌注押在他身上,会换来回报。更何况是大一开始,就不愿意嫁给他的徐昭佩呢?
萧绎甩袖道:“王妃要是看本王不顺眼,大可以会自己房间去。本王也不想看见王妃。”
徐昭佩故意用单手托了托自己的侧脸,道:“谁叫你这只独眼龙只能看见我的半张脸呢?想必日后,我的妆容也是只画半面就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萧绎被激怒,“妻为夫纲,本王容忍你已久,你却变本加厉,连妆容都不肯画全了?”
“萧绎你说,我要是画半面妆去赴中秋家宴,别人会如何议论你我之间的夫妻关系呢?”徐昭佩怪笑,“是我飞扬跋扈,还是你平庸无能?”
“你敢这般羞辱本王?”萧绎恨恨地走到徐昭佩面前,“太子妃蔡氏娴熟温婉,三王妃王氏诗书识礼,四王妃应氏秀外慧中,就你像是市井泼妇一般,不知自爱!”
“萧绎,你要是有皇太子萧统的才华和皇四子萧绩的样貌,我至于不认你为夫君,去找别的男人吗?”徐昭佩问,“你不好好反省自己,反而是责备我,是何道理?”
“本王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是有缺陷的人,且生母出身卑微,所以才比任何一个兄弟都上进,都努力。本王博览群书,勤修画才,且著书立说,为的就是不输给别人,至少在文学上面,有所建树。”
“徐昭佩,你身为王妃,不但不与本王共进退,不勉励鼓励本王,反而是本王做什么你就奚落什么、本王一出成果你就急着否定、本王稍有起色你就打击……你如何配继续留在本王身边!”
“好,萧绎,这可是你说的,你说我不配留在你身边!”
徐昭佩猛地站起,翻到了她原本坐着的椅子,她朝门外一叫,“牡丹,叫人去备马,明儿一早,我们就回徐家,我要叫父亲给我做主。”
名叫“牡丹”的侍女走了过来,应了声:“是。”
就跟着徐昭佩一起,快步往外走了。
内侍陈康安上前,问:“七殿下,您真的不到王妃那边去吗?每一次您跟王妃闹翻,她回去向她父亲告状,她父亲再向圣上告状,您还不是得低声下气地到徐府去,把她求回湘东来?小的看在眼里,心疼您在心里啊。”
“只怪本王无能!”萧绎单手握拳,“本王要是得父皇宠爱,要是得佣兵的武将支持,哪里还会受徐昭佩的气?”
“机遇总不会自己送上门来。”陈康安道,“七殿下您要是不主动去为自己寻找靠山,又怎么能够改变自己的现状呢?”
萧绎一琢磨,觉得有理:“是啊,本王受够了徐昭佩的气,也受够了她的威逼,是该去皇都一趟,多为自己筹谋筹谋了。”
其实萧绎心中,已经有数,他想要得到的,是王僧辩和陈霸先的支持。
此二人,都是手握重兵的大将,且实力不容小觑,若是能够联手他们一起制霸江陵,那么等到父皇萧衍百年之后,自己登基是迟早之事。
陈康安问:“七殿下,王妃那边——”
萧绎道:“徐昭佩要回娘家就让她回去。她走她的独木桥,我走的我的阳关道。明日我就渡江前往皇都,进宫拜见父皇。”
*
顾依依回到顾家以后,挨了生父顾辉之的一顿大骂。
原因是:张小正把发生在雅楼“饮水斋”里的事情,都如实告知了顾先生。
顾辉之训斥道:
“不是为父我心疼负了伤的张僧繇,而是依依你确实是不像话。”
“你是一个姑娘家,你要是照着寻常模样去雅楼见张僧繇也就罢了,可是你呢?你把自己变成了歌楼的牌儿们的模样,是想叫谁点你唱曲儿呢?再说了,你今天戴出门的那只步摇,又不是张僧繇送给你的,你在众人面前招摇什么呢?”
“张僧繇的手,那是圣手,将来会画出什么传世经典来,谁都不能估测。梁帝是看重他的,不然也不会破格给了他这个小吏照面达摩祖师的机会。你伤了张僧繇,没人去官府报官便罢,真要是有谁去了,摊上事的就不只是你一人了,包括你父亲我,也会连带着承担教女无方之罪。”
“张僧繇的手坏不了。”顾依依道,“上师陶弘景是得道之人,他张僧繇能够痊愈,就能够痊愈。”
“女儿啊,你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只怕张僧繇是恨你恨的咬牙切齿。”顾辉之一思量,“不如叫张小正陪你一起,到应家去给张僧繇赔个不是吧?”
张小正原本以为顾依依不肯,却不料,顾依依竟然道:“父亲教导的是,女儿是该去应家一趟,看看张僧繇的伤势如何的。”
张小正奇道:“依依,你——”
“我听说,鱼头炖豆腐汤是最补身子的。”顾依依变得温婉,“我明日一早就到街上去,买鱼和买豆腐,亲自炖了一锅最好的汤出来,装碗装食盒,带到应家去。”
“这就对了。”顾辉之点了点头,“女儿你真心实意地炖汤给张僧繇喝,让他生肌补血,料他也不敢不领情。你等他喝完了汤,就跟他说,为父在画馆等着他在养好伤以后回来。”
“那就是一个月后了。”张小正道,“不是我说的,是上师陶弘景说的。说张僧繇的手伤,还要用药三次,每隔十天一次。”
“一个月后就一个月后。”顾辉之一笑,又往天边的圆月一指,“可不正是中秋佳节之日?”
“是啊!”张小正拍了拍脑袋,“恰是正好,恰是正好。”
*
次日,顾依依果然一早就起来忙活。
等到菜买好了、鱼头豆腐汤也炖好了,她就叫上了张小正一起,步行去往应家。
得到了准许入内的消息后,顾依依和张小正在丫鬟翠心的引领下,进入了张僧繇的房间。
顾依依一看见躺在长榻上敬仰的张僧繇,就迫不及待地上前,把食盒放在长榻侧的茶几上,道:“僧繇,看你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在雅楼里好多了,我就放心了。”
张僧繇面无表情,对着空气道:“都是拜你所赐,你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顾依依一别发丝,道:“我想,当时你我之间,都有些误会,才会针尖对麦芒,彼此争执。事情都过去了,我希望你能够原谅我。”
“原谅你?”张僧繇重复了一遍,“你说的轻松。我不能握笔的时光,谁来补偿?我不能出去走动的时日,错失的良机,谁能再给?”
“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顾依依故意用了撒娇求委的调子,“我给你炖了鱼头豆腐汤。”
顾依依打开食盒,拿出了一只碗和一个勺子,把还有余温的“大补汤”往碗里盛,然后,她凑近了张僧繇,把一勺汤喂到他嘴边,道:“来,趁热喝。”
张僧繇侧偏了头,目光看向窗外娉婷小姐的房间的方向。
他拒绝了顾依依:“我不喝,一会娉婷小姐会过来跟我论画,我要保持清醒。我晓得鱼头豆腐汤喝多了,是要催人犯困的。”
丫鬟翠心在心里暗暗夸了张僧繇一句:“未来的姑爷,算是你对得住我家二小姐。”
顾依依把热汤碗搁在茶几上,问张僧繇:“我在你面前,你心里却想着别人吗?”
“不然呢?你想要我一直想着你吗?”张僧繇反问,“一直想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与其说想着你,还不如说提防你。”
“依依。”张小正劝道,“照我看,张僧繇的面你也见到了,你别强他所难,非叫他喝你炖的鱼头豆腐汤不可了。最起码你炖汤的这份心意,你是知道的。”
“不,张僧繇不知道,他只是看到了而已。”顾依依再一次,舀了一勺大补汤,喂到张僧繇唇边,“我是为你好的,真的,喝一些吧。”
张僧繇却依旧是拒绝。
顾依依问:“我是多余的吗?你连一口汤都不肯喝,是嫌弃我?还是应家的钟鸣鼎食把你的胃给养刁了,看不起这些普通百姓家的膳食了?”
“僧繇,你就喝一口吧。”张小正打圆场道,“再怎么说,这也是依依用心为你准备的,这鱼头豆腐汤也是对养伤极好的。”
“你要是想喝,”张僧繇对张小正,“那就你把一整碗都喝了吧。”
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顾依依觉得自己不受待见,就使出了绝招,一直捧着碗在张僧繇面前,等着他接受她的好意。
张小正忍不住,打破沉默,道:“僧繇,你若还是无动于衷,就说不过去了。一碗汤而已,喝下去了对身子有益,不喝则叫依依不愿妥协,你何必铁石心肠呢?”
“你说我铁石心肠?”张僧繇用另一只无恙的手臂指向自己,“换你在我的立场上试试,你能接受一个女子,伤了你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到你身边去、让你完全接受了她的补偿吗?”
“僧繇。”张小正半知半解,“原来,你是把依依的送汤行为,当作自己不愿意接受的补偿,而不是愿意领的她的心意啊……”
“张小正,你带顾依依回去吧。”张僧繇道,“把食盒也拎走。”
顾依依见自己再固执下去也无用,就把顾辉之嘱咐的话甩了出来:“僧繇,我父亲说,等你的伤完全好了,就让你回画馆去见他一趟。”
“知道了。”张僧繇应了三个字。
顾依依把碗和勺子都装回食盒以后,对张小正道:“我们回去吧。”
张小正跟顾依依走了几步路,又回头对张僧繇道:“我跟依依走了,你自己保重。”
房间内安静了下来。
张僧繇闭目养神,只感觉:被顾依依装模作样地“献殷勤”过后,自己的手臂反而更疼了。
*
数日后。
“大金殿”外,皇太子萧统隔着大门,行礼道: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儿臣请见父皇。”
内监吴德晖正要去开门,请皇太子进来,却被梁帝叫停。
梁帝道:“太子尚未知道向朕请己罪,朕无意见他。但你不必叫太子请回,只让太子在外头等候就是。”
吴德晖道:“圣上,您这又是何必呢?太子殿下来了,就表示他心中有父且有要事跟您商议啊,您这般把太子殿下拦在外头,叫大臣们怎么想呢?”
“大臣们怎么想就由得大臣想去。”梁帝转身,面向释迦牟尼佛,“关键是太子他怎么想。吴内监,你出去向太子传朕的话吧。”
吴德晖走出,见礼萧统以后,道:“太子殿下,圣上的意思是,请您先认错,再进见。”
“认错?请吴内监明示。”萧统问,“本王何错之有?”
吴德晖一叹:“太子殿下容禀:父子不同心,错其一;因父子嫌隙而使得圣上迟迟不能定夺中秋大宴事宜,错其二;臣心所向,父位所悖,错其三;妄议父过,妄集威望,错其四;错而不自知,但行己是,错其五。”
“老奴知道,这些都是圣上对太子殿下您的偏见。”吴德晖好心道,“但是圣上是君,您是臣,君让臣认错,臣就不得不人啊!先君臣,后父子,自古以来,都是这个理儿。”
萧统道:“本王若是认错,就等于是承认:自己在做不利国也不利民之事,父皇的懈怠与安养反而是正确的了。本王不能为了得到父皇的认可,就违背本意,叫众臣工和天下百姓们寒了心啊。”
吴德晖道:“可是,太子殿下您要是不认错,圣上是不会见您的呀!”
“那本王就跪在‘大金殿’之外,直到父皇同意见本王为止。”说罢,萧统就真的一掀袍服的下摆,就地而跪。
“殿下,殿下……”吴德晖连声相劝,试图扶萧统起来,“您这般苦楚了自己,也未必能够打动圣上啊。”
萧统铮铮道:“本王是在为天下百姓请命,为梁国国库救急,想要劝谏父皇:莫要开办无遮大会。”
“依老奴之见,太子殿下您这句话要是当着圣上的面说出来了,只会触怒龙颜。圣上他是铁了心要跟达摩祖师较劲,要挽回自己的颜面,才会兴坛开讲,您要是对他浇了冷水,他只会把您的为民之心,都当成了不忠不孝啊!”
萧统问:“达摩祖师都已经离开梁国了,都已经忘却跟父皇照面之事了,父皇为什么还耿耿于怀?为什么就是放不下?”
吴德晖道:“圣上毕竟是年过半百之人了,正处在‘证道’和‘得道’的节骨眼上,才会执着于功德之事啊!圣上想要的,是立竿见影的效果。”
“敢问吴内监,父皇是否已经向‘同泰寺’传了预备开办‘无遮大会’的圣谕?”
“圣上确有此意,但是《圣旨》尚未发出。”
“幸好还未发出。”萧统诚恳地,向着殿内,“儿臣请见父皇,儿臣请见父皇!”
小天使们快开学了吗?
祝小天们新学期顺利呀~
下一章,梁帝和皇子们、大臣们就要在上林新苑赴“中秋大宴”啦。
张僧繇和应娉婷也会参加
。
那么,我们下一章见/~~~
求收藏,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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