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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赴皇家中秋 ...
梁帝未答应见皇太子萧统。
内监吴德晖为太子说了几句求情的话,却遭到梁帝训斥:“太子想要以此来要挟朕,朕倒要看看,太子会跪到什么时候!”
有晋安王萧纲和王妃王灵宾自封地而来,请求进见梁帝,梁帝欣然应允。
萧纲与萧统作为同母兄弟,感情却不见得好。
萧纲从萧统身边走过时,没有向长兄问安,也没有向长兄行礼,就这么熟视无睹地带着王妃,视萧统为无物似的经过。
萧统不着言语,还是跪在原地。
半晌过后,萧纲和王妃从“大金殿”内出来。
他俩跟先前一样,当萧统不存在,就这么离开了。
内监吴德晖道:“太子殿下,圣上与晋安王交谈过后,不但对开设‘无遮大会’的执念更深,还想舍身同泰寺,出家为僧。”
“父皇要是出家为僧,梁国的政务谁来拿主意?”萧统惊然,“父皇想用袈裟来替代了龙袍,开创帝王之先例,这不是荒唐至极吗?三弟他到底跟父皇说了些什么!”
吴德晖道:“晋安王说的都是些跟圣上的想法投机的话,所以圣上如今心情大好,中午的斋饭也是吩咐膳房多添了一碗来。老奴估摸着,圣上颁旨同泰寺,开设无遮大会的消息,马上就有传使去办了。”
“三弟他的性格本王了解,容易被人牵着走,断断不是一个能够顶替本王来当皇太子和凡事明谋善断之人。若是父皇不在皇宫期间,一切要务都归了三弟来做主,莫说他本人扛不住,就连朝中的大臣们也不会跟他配合的。还有朱异朱大人,他跟晋安王一向不和,一旦利益冲突,二者之间,势必鱼死网破。”
吴德晖问:“老奴怎么看着,晋安王对‘监国’重任,是志在必得呢?”
“三弟若不是志在必得,岂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宫,且当一个顺遂父心的人?”萧统反问,“三弟这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不顾国家的大局。”
吴德晖道:“太子殿下,您请回吧——”
萧统道:“本王知道,只要是自己不向父皇低头,父皇就不会放下姿态。可是,本王是个有骨气的人,不愿无功而返。”
“您这般跪着,身子会吃不消的。”吴德晖关切道,“您要是病倒了,梁国的国事就更加难为了。您要是信得过老奴,老奴自当为您创造进见圣上的机会。”
“有劳吴内监。”
萧统这才肯在吴德晖的搀扶下站起来。
吴德晖对内侍魏雅道:“快扶你主子回东宫去,你主子是身与心俱累啊!”
魏雅扶着萧统,道:“吴总管说的是,主子您若是不爱惜自己,临贺王等人又在民间生事端,您没有三头六臂,哪能应付的过来呢?”
萧统对“大金殿”的正门,拜别道:“儿臣告退,父皇保重。”
回东宫的路上,萧统不自觉地落下了冷泪,道:“本王觉得今年中秋月冷,人心也冷,也许再也回不到往日的其乐融融时光了。”
魏雅道:“主子,小的听说,不但晋安王回来了,连湘东王也渡江抵达皇宫了,只不过湘东王的王妃徐昭佩,她没有跟着一起来。”
萧统道:“这就怪了,七弟萧绎到达建康城后,不第一时间前来拜见父皇,却在别处落脚吗?”
魏雅道:“小的打听到的消息是,湘东王去了军营,跟王僧辩与陈霸先见了面,此时此刻,随那两位武将一同,吃住都在军营。”
萧统仰头看向天际:“连七弟萧绎也按耐不住了,开始给自己找靠山了。萧墙之内,棠棣之间,各怀鬼胎,哪里还像一家人?中秋家宴,哪怕是皇子们都装出了兄友弟恭的样子,也定是难掩彼此的芥蒂。父皇哪能尽享欢愉?”
魏雅道:“小的还打听到:四殿下在来皇都的路上,身子不适,到了客栈暂时住下和让民间郎中来瞧病过后,反而是病的更重了,这会儿还昏迷不醒。”
“四弟萧绩怎么会……”萧统急在心里,“本王抽不出身来,魏内监,你出宫回玄圃以后,去找我六弟萧纶,让六弟萧纶代本王前去探望。”
“是,小的会尽快告知六殿下。”
回想起玄圃的亲卫军撤离的场景,魏雅道:“主子,您的园子的亲卫军,不是圣上下令撤走的,而是五兵尚书听了军机营的头领陈霸先的进言后,才以大局为重,不经向圣上请旨,就下令亲卫军遣散,由此,六殿下才得了自由。”
“这么说来,陈霸先未必没有所谋啊!”萧统一下子看透,“本王担心,陈霸先和王僧辩二人,现在只是假意跟七弟萧绎结盟和做七弟萧绎的后盾,有朝一日,他俩是会反了七弟萧绎,也会反了我梁国……”
“主子,何以见得?”魏雅问。
“首先,陈王二人拥兵在手,有揭竿而起的资本;其次,朝代更迭之中,拥立皇子登基再把傀儡皇帝杀掉的例子,还少吗?七弟若是真把陈王二人当成了靠山,难保有朝一日要吃亏。”
魏雅道:“湘东王向来独来独往,性格阴暗,只怕是主子您当面提醒了他,他也不会听的。若是湘东王误以为殿下您在挑拨离间,记恨了您,那您就是好心遭雷劈了。”
萧统叹道:“本王要兼顾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这些弟弟们,唉,要是能够在各自的领地上保国卫民,真正替父皇分忧,又怎么会把各自的如意算盘都打到了皇都来?罢了,本王先回东宫,其余的……都再说吧。”
*
应家书房内。
张僧繇虽是右手套着“悬臂带”挂脖,但他仍旧坚持用左手画画。
应娉婷上前,道:“僧繇,我看你左手运笔亦是娴熟。如此短的时间内,你是怎么做到两只手都能画画的?”
张僧繇道:“我想,是因为我想把一件事情做好的缘故。为了达成用新笔法绘制《梁帝达摩·谈禅论道机缘图》的目标,在有限的时间内,即中秋佳节到来之前,我就得把任务细分化。我不会想着自己不行,而抱着自己挑战之后就能行的心态,用左手不断地练笔和试错,就得到了你所看到的成果。”
“也不能说是成果。”张僧繇谦虚地搁笔,“只能说是:左手能及右手之用。”
“你把《谈禅论道机缘图》完稿以后,是打算自己带着进宫去请见梁帝?”应娉婷问,“还是借助朱异朱大人的力量?”
“我是想自己去,但是我毕竟是单力薄,若不是名声被传播的广,恐怕是连皇宫里的宫女太监们都不会正眼看我。加上我的这幅画,光有好的观感不足够,还得通了梁帝的心感才好。所以,没有朱大人的相助,我是无法成事的。”
“对了,”张僧繇回想起来,“满朝文武去‘安宁寺‘请求太子殿下出山的时候,朱大人不在列。”
“朱大人毕竟是梁帝的心腹。”应娉婷道,“你别看他仗着梁帝的宠幸能在朝中呼风唤雨,其实他替梁帝背的锅也挺多。有的佞臣之罪,未必真的就是朱大人的罪。”
“这我明白。”张僧繇道,“世人眼睛,多半是:见黑就是黑,见白就是白,很难察觉当中的点点灰。”
应娉婷看着张僧繇的画道:
“你的底图已经全部绘制完成,就差上色了。梁帝的帝袍是黑色的,上面有金色丝线的刺绣;菩提达摩的僧袍是红色的,简简单单的一块遮体布。你用烛光来烘托二者之间的对话氛围,最难的,就是光感的把握吧?”
“我用‘影’来表现光。”张僧繇兴奋道,“娉婷小姐,你发现没有,顾恺之和陆探微等先辈的画,虽有阴暗对比,但画面当中却是从来不见人与物的影子,我想那是有所欠缺的。”
应娉婷道:“如影随形,很多人如画以后,都怕影子吞噬的形躯,所以叫画师省去了影子,也并非是顾、陆二人刻意不画。”
“原是如此吗?”张僧繇当下才知道。
“是啊,尤其是在贵族和门阀之家,达官贵人们更是如此。所以,在晋代和前代,很多画师都身不由己,为了谋生,不得不按照那些望族之人的意思来成画。”
“现在不同了,是在梁国。”张僧繇看向烛台,“梁帝爱用灯盏来成排地照亮宫殿,讲究心明澄澈的他,是不会介意自己的影子出现在画作里的。”
“若是梁帝介意,唯独是你不知呢?”应娉婷问。
“那我会跟梁帝讲清楚我这么画的理由。”张僧繇不惧怕冒犯天威,“光影相随,有光无影则欠,有影无光则败,我不能让画作留下遗憾。”
“若是梁帝不听呢?你也坚持己见吗?”应娉婷再问。
“坚持对的想法,就是秉承正义,我不会因为听从别人的想法,而改变自己的立场:让本该是我做主的画,成了别人想要的画。”
“僧繇,你真的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应娉婷赞许,“你这幅画,一定会成为后世画师们的范本的。”
“先立心,才能立命。”张僧繇珍惜自己的羽毛,“我把每一幅画作都视为跟自己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东西,心血呕沥,只为不怀愧疚,没有遗憾。”
应娉婷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上色?我陪你。”
张僧繇深情看她:“佳人在侧,小生当下即可为画着色。”
应娉婷主动:“好,你把需要的告诉我,我帮你配墨。”
张僧繇道:“除画人物的黑色和红色,画香炉和青烟的青色和灰色以外,我还需要画烛火、烛光和灯影用得到的:正黄色、金黄色、浅黄色和糯黄色。”
应娉婷有自信:“好,没问题,我这就帮你调,你先坐着歇一会儿。”
张僧繇坐下,神思凝聚,在于画,也在于她,他的双全法,便是:前程与贤妻并拥,心中有家国,胸中有日月,不忘年少之时立下的志向,成就一生画德与美名。
一阵功夫过后,应娉婷把数个盛满颜料的白色瓷碗、按照从明到暗的顺序,摆在了张僧繇面前。
她道:“我在准备这些东西的时候,仿佛能够看见僧繇你蘸墨挥毫的样子。你专注而认真,采用多层颜料铺叠,将画面当中的人和物,都描绘的栩栩如生。”
张僧繇对出自应娉婷之手的颜料,亦是感到惊喜。
他感慨:娉婷小姐不是专业的画师,却能够调配出符合专业画师的期望的颜料来,确属难得,彼此确属心心相印。加上她对颜料的摆放方式,也是打破了画坛所主张的盘摆,即将用的到的颜料入碟、再统一放进一个低矮但宽大的圆形瓷缸当中,按需取用。
“娉婷小姐,你这一安排好,叫我眼前一亮。”
张僧繇指向一字排开的颜料碗,“我喜欢这般有梯度、有层次、有过度的陈列方式,是你打开了一扇新的门,让画师们从此,都不必再拘束于旧时的‘圆规’了。”
“是因为你在不断创新和突破自己,我才能追随你的步伐与你一起对画呀!”应娉婷把画笔递给张僧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为所需。”
“这便是叫做般配。”张僧繇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当下,自己的身份跟应家的门第,还是有别。
“不要看轻了自己嘛。”应娉婷道,“人生的道路,不就是从无数的起点开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吗?你还在道路上,是会到达目的地的。”
“是,我这就作画,走向前的道路。”
张僧繇一点头,一吸气一运气,很快就集中了精神,开始为《梁帝达摩·谈禅论道机缘图》着色。
*
《梁帝达摩·谈禅论道机缘图》完成了以后,正好距离中秋佳节还剩五日。
张僧繇觉得自己的右手手臂已经无碍,就在疗养后的第三十天,解下了悬臂带,也拆除了绷带。
应国仲看过张僧繇的手以后,道:“你没事了就好,有上师陶弘景的功劳,也有你自己顽强意志的加持。”
“多谢应大人关心。”张僧繇道,“若是没有应家接纳,小生也没法按部就班地康复。”
“你倒是不必谢本官,本官在这些日子里,都是跟同僚们一起在东宫那边相助皇太子,没怎么回家。现在皇宫里,”应国仲一叹,“是两极分化,皇太子在东宫忙得连喘气喝茶的空闲都没有,梁帝却周旋在宫中的不同佛殿当中,扮演着菩萨的角色,流连忘返。”
张僧繇道:“小生决定跟娉婷小姐一同去朱门,见过朱异朱大人以后,再进宫向圣上献画和进谏。”
“本官还是要奉劝你一句:适可而止。”应国仲老到,“你献你的画,得道圣上的赞许和奖赏就够了。其他事,你一个字也别说,凭你能够改变什么?你真以为自己表现的像个忠臣,圣上就不办无遮大会了?就不到同泰寺去出家了?皇太子,他可是你还苦——”
“小生正是因为知道皇太子苦,所以才想与皇太子一心,规劝圣上。”
“张僧繇,你给本官听着:你是一个画师,不是帝师;你是个地方小吏,不是朝廷命官;你是个年轻人,不是官场老手。对圣上劝不劝得动的前提,是你这个人还有没有面圣的资格。你不要把话给说绝了,然后把自己的后路也给断绝了。”
应娉婷道:“爹爹,照您的话听来,梁帝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但好歹是张僧繇敢去碰钉子,就不该让他发挥作用吗?”
“你知道什么?”梁帝一摆手,“从老虎身上拔毛的后果,下场就是皮骨都不剩。要是劝圣上有用,大臣们早就排着队去了,还轮得到张僧繇吗?你若是叫张僧繇冒险,你就得跟张僧繇一起承担冒险的结果。”
“女儿愿意。”应娉婷道,“不管张僧繇实话实说以后,梁帝是什么反应,女儿都会跟张僧繇一起面对。”
“好!”应国仲放了手,“那你就跟张僧繇一起去办正事吧,不管不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小生告辞。”
“女儿告辞。”
*
进了朱门,把画作拿给朱异观览过后。
朱异道:“张僧繇,本官看得出来,那日你照面达摩祖师以后,是有所悟和被他点化过了的,所以你的画:才可闻禅机,可见佛道,可塑菩提。光从这画面上看,本官可以百分百保证,你能得圣心。”
“那,要是从深处看呢?”张僧繇问。
“你也夹带些私人目的,不是吗?”朱异指出,“通过这幅画,你想叫圣上回归佛法本质,那就是:有有无无,明明灭灭,功德不可量化。你把画面画的亮堂,人物和器物的影子也清晰可见,是因为你盼着圣上昭明圣心,体会到皇太子萧统的一片忠孝心……你甚至想着,用香炉和青烟勾勒出眼前的福报,叫圣上不要对人世间强施了功德。本官可有说错?”
“朱大人说的没错。”张僧繇道。
“根据本官对圣上的了解,圣上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情,过早地规劝他都没有用,还不如是在他去做这件事的前夕,在一步到位地劝阻不迟。”
张僧繇问:“朱大人,无遮大会的前期布置工程浩大,涉及的物力、人力、财力极多,等到道场搭建好,斋戒持满,信众先来同泰寺聚集等候,哪里还来得及叫圣上回心转意?”
朱异笑道:“萧衍是皇帝,不是你这样的二十岁出头的黄毛小子。一些在你和太子殿下看来无余地的事,才恰恰是圣上肯回头的事。”
应娉婷倒是比张僧繇反应的快,道:“难不成圣上他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想用‘开法会‘和’舍身出家‘这两件事来抬高自己的地位、削弱皇太子的影响力,而非真的想要——当一个讲经之人、剃度出家之君?”
“日后圣上会不会,本官就不得而知了。但是当下,”朱异道,“你俩只需留神就会发现,圣上没有召见同泰寺主持、没有叫户部造册来看办‘无遮大会‘用得到的东西、没有叫兵部事先安排护卫去维护同泰寺周边的秩序……就不见得圣上已经下定决心去做那些:你俩和皇太子担心的事。”
“果然是朱大人您,才对圣上了解的深。”张僧繇道,“学生恍然大悟,原来劝谏圣上勿要佞佛,不是关键,关键是:破除了圣上那至今还误解着皇太子的心魔。”
“这就对了。”朱异点头,“所以圣上才不想听那些关于‘佞佛‘的劝,圣上心里,是想跟皇太子开诚布公地父子相谈的,但他是君,他做不到自己给皇太子台阶下。你明白本官的意思吗?知道该怎么做吗?”
“是,学生明白。”张僧繇的心,像是被擦亮了一般,“学生未必能到东宫去面对皇太子,但学生回应家以后,回叫应大人理清楚前因后果,把道理都跟皇太子讲清楚,让皇太子愿意退让,然后到父皇面前去,跟父皇好好说话。”
“中秋佳节要到了,圣上和皇太子之间的关系,至关重要。”朱异道,“分封在各地的皇子们也回来了,圣上和皇太子之间的裂痕若是不尽快修补,只会叫皇子们有机可趁,对江山无益。”
说着,朱异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问应娉婷:
“照理说,连晋安王萧纲和湘东王萧绎都到达皇都了,你姐夫南康王萧绩没理由到的比他俩还晚啊!你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应娉婷这才意识到:
这些日子以后,自己和张僧繇一起忙于画作和提防萧正德、鲍邈之祸乱民间,竟然忘记关心姐姐抒蓉和四哥哥萧绩的情况了。还有母亲姜氏,她跟长女和女婿已经从南康郡出发多日,本应早就到了应家的,却没有消息。
“本官可要多提醒娉婷小姐你几句,”朱异道,“萧绩的贤能,仅在萧统之下,若是萧绩长命百岁,梁国自是可在他这位贤王的尽力辅佐下,江山万万年。就怕天有不测之风云,叫萧绩走在了圣上和皇太子的前头,那就是梁国的一大损失,天意难回。”
应娉婷道:“多谢朱大人关心,我会叫人沿途去打听,为什么四殿下和四王妃这次来的晚。”
“尽快的好。”朱异道,“晋安王萧纲和湘东王萧绎都不是省油的灯,没有四殿下萧绩在皇太子身边帮衬着,皇太子未必能够应付得过来。”
“是。”应娉婷点头。
朱异叫人把《梁帝达摩·谈禅论道机缘图》重新装进长方形锦盒,交回张僧繇手中,道:
“张僧繇,你和娉婷小姐且进宫去吧!”
“本官就不跟着你俩一起了,因为本官该叫你俩知道的东西,都说过了。”
*
出示了自己的小吏腰牌和朱大人的推举函后,张僧繇和应娉婷顺利通过了城楼下守卫们的盘查,得以进入皇宫。
因为之前进入过大金殿,所以张僧繇对路线记忆的清楚,很快,他就带着应娉婷走到了目的地。
叫内监吴德晖去通传圣上来意的等候期间。
张僧繇安慰应娉婷道:“娉婷小姐别担心,四殿下和四王妃都会没事的。”
“我怎么能不担心?”应娉婷尽量把紧张往心里压,“之前你跟我一起,是地方官听杨长颐杨大人说过四哥哥的病的,当地有名的郎中们,也都难治。”
张僧繇道:“这里是皇都,皇都医术高超的人多,有宫廷太医,有上师陶弘景,有仙师羡云道长,加上四殿下又是个积德从善之人,想必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他病去灾消的。”
“但愿如此。”应娉婷决定,“离开皇宫,让人去打听四哥哥的情况以后,明日一早,我就到‘安宁寺’去,为四哥哥祈福。”
“我与娉婷小姐同去。”
“好。”
内监吴德晖出来,道:“圣上同意见两位,两位请随老奴一起进来吧!”
“下臣张僧繇/臣女应娉婷,恭请圣上圣安,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
张僧繇打开锦盒,从里面拿出自己的画作,交由内监吴德晖展示在梁帝面前。
“圣上请看,这是下臣在那日在此大金殿内,照面您与菩提达摩谈禅论道之后,用心绘制而成。在下臣看来,您与菩提达摩之间的对话,无所谓胜负,无所谓输赢,无所谓得失,皆是机缘一场。故而,下臣将此画作命名为《梁帝达摩·谈禅论道机缘图》。”
梁帝应道:“张吏你用心体会,知晓佛法无边,来即是去,去即是来。得成此画作,善。”
“在此画作中,下臣采用了不同于顾恺之和陆探微的新笔法,重构线条,充盈人物体态,呈现光与影,只为突破自身和向世间传达圣上的虔诚与宽宏,让世人心存善念,能为无量佛法所普渡。”
“你说的好。”梁帝示意吴德晖把画作再拿近一些来,细细端摩了一番后,才继续道,“此身即朕,朕身即佛身,一画之中,无我无往,无他无往,方是妙趣之所在。此笔法,此意境,包括是投影,都极善。”
“下臣谢圣上夸奖。”张僧繇道,“圣上所言,句句禅理。”
“能与朕谈禅者不多,志公禅师是其一,上师陶弘景和仙师羡云道长是其一。”梁帝双眸颤颤,“若说还有谁,就是皇太子了。皇太子读书,过目不忘;皇太子研习佛法,专精至深。”
听出了梁帝的圣意,应娉婷道:“臣女敢问圣上,因何不叫太子殿下前来问玄辩理,同论天机?”
梁帝道:“凡事因朕而起,朕却做不到:凡因凡果因朕而了。朕下得了圣旨,却放不下龙颜,所以未曾敢与皇太子面对面。”
“中秋佳节将至,最是应该一家人团圆。”应娉婷道,“圣上您是人君的表率,皇太子是人子的表率,若是你们父子都不能一慈一孝,您又要如何以仁爱治天下?皇太子又要如何用诚孝明储君之身呢?”
“话,是如此说无错。”梁帝道,“但,何日能与皇太子尽天伦、通有无……却是也跟这幅画一样,看机缘啊!”
张僧繇道:“下臣相信,太子殿下定会与圣上您心意相通,再一次前来请见您的。到时候,父与子,亲密无间,利于国,利于民,恰如夜穹当中的明月,圆润无缺,一家之幸,便是天下千万家之幸。”
梁帝心生喜悦,仿佛皇太子萧统已经坐在自己面前,父子之间侃侃而谈。
梁帝道:“张吏,你绘制《谈禅论道机缘图》有功,宽解朕心也有功,为嘉奖你的这两份功劳,朕决定:恩准你与应国仲应娉婷父女一同,参加在上林新苑举办的中秋大宴。”
张僧繇和应娉婷道:“下臣/臣女,谢主隆恩。”
辞别梁帝,离开皇宫,去往“神龙镖局·皇都总舵”拜托精干的镖师前去探寻四殿下和四王妃情况的路上。
有应家的传使匆匆而来,对应娉婷和张僧繇道:
“二小姐,张生,不好了!”
“老爷也是刚刚得知的消息,四殿下在往皇都来的路上,就已经卧病在客栈里一段时日了,但是为了不给太子殿下和应家添扰,就一直隐瞒着自己的病情,也不让四王妃和岳母大人写信回家,告知实情。”
应娉婷急问:“那四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传使道:“四殿下昏迷不醒,看样子,怕是不好啊!小的只知道,六殿下萧纶已经前往四殿下所在客栈探望了,至于四殿下能不能移榻回京,就不好说了。”
张僧繇道:
“娉婷小姐,我们先回应家,问清楚你爹爹的意思后,再看怎么办。”
“若是应大人同意四殿下移榻回皇都诊疗,那你我就在家中等候六殿下带四殿下回来;若是应大人不同意四殿下移榻,那咱们就到清心山的清心观去,请求上师陶弘景或是仙师羡云道长出山救人救命。”
“张生说得没错。”传使道,“当下最是不能乱了阵脚,四殿下离咱们这儿还有一段距离,您和张生也没法一个筋斗云就到他身边去啊。”
应娉婷就说:“好。”
然后,她在张僧繇的护送下,回往了应家。
*
应家。
应国仲间应娉婷和张僧繇回来了,就免了他俩的请安,叫他俩坐下,道:“本官也是没有想到,贤婿萧绩忽然就病的这么重,也不知道该不该让梁帝知道。”
应娉婷道:“爹爹,您就赶快拿一个主意吧!是该让四哥哥移榻到皇都来救,还是请两位得道高人前往客栈去救。”
“本官以为,应该让贤婿回来皇都的好。”应国仲道,“他远在皇都之外,万一不测,谁能担当?包括是圣上,总不能叫圣上离开皇都去见皇四子吧……”
“爹爹,您别往最坏的情况去想。”应娉婷劝阻,“四哥哥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他的存在,可不仅仅牵系着一方百姓,更是牵系着萧墙内部啊!太子殿下少不得四哥哥的帮持。”
“都得看老天爷啊!岂是本官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应国仲无奈,“本官当然是希望贤婿萧绩好人有好报,平安长寿,儿孙满堂啊!”
传使问:“大人,小的是否现在就出发前往客栈,把您的意思告知:六殿下萧纶、四王妃和您的夫人姜氏?”
“去吧!”应国仲道,“快些去,莫要误事。你出发以后,本官要亲自写信到清心山的清心观去,将贤婿萧绩的情况知会:陶弘景和羡云道长,仰仗两位得道高人之处诸多啊。”
传使道:“小的告退。”
“女儿啊,你现在忧心忡忡也无济于事。”应国仲宽慰道,“不妨先跟爹爹说说,你跟张僧繇入宫面圣以后,可是一切都顺利?”
给娉婷递了一杯温水以后,张僧繇代为答话:
“我和娉婷从进入皇宫到在大金殿面圣,一切都顺畅无阻。我的画作受到了圣上的夸奖,我没在圣上面前提不该提的事儿。”
“所以到了最后,圣上一边说出了自己对皇太子萧统的爱惜,一边准许我和娉婷小姐一起,跟着应大人您同赴中秋大宴了。”
“本官是朝廷重臣,自是应当好好准备赴宴之事。”应国仲问,“张僧繇,本官问你,圣上可有明示,叫你在上林新苑担任什么职责?”
“回应大人话,没有。”
“圣上就只是叫你去,没交代别的吗?”
“圣上他,的的确确是没有给我安排指定的差事。”
“那你就更得小心了。”应国仲的神色变得严肃。
“小心?这话从何说起?”张僧繇不解,“宴会隆重,出动的亲卫军和护卫必然多,应该没有谁敢冒险行刺吧?宴上饮食,端上来之前,也都有人专门试毒,应该没谁敢效仿北魏鸩杀君主吧?”
“本官是叫你小心,不是叫你替圣上担心。”
应国仲仔细道:“但凡是大型宴会,哪一场不是鱼龙混杂,说不清谁是谁,有无谁顶替谁而来?饮酒之前,大家清醒也就罢了,个个人模人样;最怕是宴酣之乐过后,有人假借醉意,滋生事端,冤枉无辜。”
“应大人,我跟萧氏宗亲和满朝文武无冤无仇,应是不会被谁盯上吧?”张僧繇带着乐观,“更何况,我连那些人的面都没有见过几个呢,他们也没有见过我,哪能平白无故地就针对我?暗算我?”
“很多事,都是说不准的。”应国仲依旧正容亢色,“你还是不要想当然了的好,别真被谁在背后放了冷箭,后知后觉,想拔出来都来不及。”
“除了临贺王萧正德和小人鲍邈之,我还真想不出谁要跟我过不去了。”张僧繇反复掂量,“但既然应大人耐心提醒了,我必将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还有,若是圣上出了考题,比如:上联对下联、咏物应制诗、即兴笔绘、奇门遁甲观天星……你可千万别强出头,仔细遭人嫉妒。”
“是,僧繇记下了。”
应国仲回忆起来:
“年年本官赴上林新苑的中秋大宴,都是随四殿下和四王妃同往,期间,听到的也多是包括圣上在内的众人对贤婿萧绩各方面的认可与夸赞,叫本官觉得,自己比其他皇子的岳父都有面子。”
“萧绩亦是十分争气,文能出口成章,武能百发百中,见解政事和思策军机,那也是没得挑的。他就跟是天赐的英才一般,样样完美,一点也不输给皇太子。也许就是因为他的存在太美好了,才会叫老天爷也嫉妒他……”
应国仲忽然一哽咽,带着悲伤的情绪,问:
“张僧繇,要是我萧绩贤婿抱病去不了中秋大宴,临贺王萧正德当众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皇四子没福气来,张僧繇是巴巴地来,应大人,你也是不亏,就算是没了一个女婿,还能再添一个。’本官应该怎么回应?”
“是。”张僧繇道,“那般场景下,不管应大人您怎么回应,都是会惹人争议的,所以还是得由我站出来答话。”
张僧繇再一思索,道:“我会这般说:上林新苑内,中秋大宴上,人人都得圣上的鸿福庇佑,人人都是有福气之人。皇四子与圣上心意相通,更是能得福报加持,化危解难。若是临贺王你把皇四子和我张僧繇嘲笑了去,那就等于说圣上也不是个有福气的人,你这是对圣上的大不敬!”
“你倒是反应的快。”应国仲顺了顺自己的心脏,“要是中秋大宴当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有这样的反应,惜己爱人,以己渡人,那本官也就放心了。”
“僧繇自当周全自己和与自己相关的人。”张僧繇道,“乱,则处变不惊而求其静;危,则不慌己怀以求定;恨,则销忿清欲以求笃;怒,则克定一身以求恕。”
“此言大是,此言大是。”
应国仲连连点头。
后来,张僧繇就自请送应娉婷回房。
无话不说,无所不诉,他与她共处至晚膳时分,才走出房间,到了厅子里吃饭。
*
夜深人静,只有偶尔的鸟叫声响起的时候,上林新苑之内,两个不速之客相遇了,是:萧正德和萧绎。
萧绎问:“临贺王,你来做什么?父皇没有明令示下,说今年的赏月宴照办不误,我长兄萧统也不曾主动过问这个别苑当中事,你却成了头一个无缘由造访此处的萧氏宗亲。”
“无缘由造访?”萧正德冷笑着重复了一遍。
“本王来替圣上巡视中秋大宴的赏月台所,以防有人居心叵测,就比如:是像湘东王你这样的人。圣上同样没有亲自下旨将你们这些皇子召回,你们却是一个个地提前入皇都了,到底有什么打算呢?是不是因为你们看到萧统成了圣上眼里的不孝子,就觉得各自的机会到了,能够取代他来当皇太子了?”
萧绎道:“临贺王你不会不清楚,本王眇一目,因为这个身体缺陷,早就从争储的夺嫡战中出局了,还会去做不切实际之事吗?”
“那你来这里,抱有何目的?”萧正德问,“想必你也不是一个人前来,而是有谁在暗中保护着你吧?”
离萧绎不远处,的确是有武将陈霸先和王僧辩借着修建的整整齐齐的灌木,掩藏在后,伺机行动。
萧绎道:“本王犹记得小时候,就因为一只眼睛失明的缺陷,而无法前往此处与父皇共同赏月。本王感到孤单至极,却又不知道该向谁倾诉,便只好把注意力都放在阅读诸子百家的典籍上,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写出一本这样的书来就好了,就不会叫父皇见弃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本王终于是写成了《金楼子》的前半部札记,想要呈现给父皇圣览,以求得一句资励。”
萧绎一叹一苦笑,一指向望月台:“本王不瞒你,本王今晚来,就是想登上那处高台,去体会望月的感觉。想要对着月亮说上许多心里话,聊以慰藉自己。”
“你真当本王会信了你?”萧正德问,“同样的,你对本王的来意,也是完全不信。”
萧绎道:“临贺王你若是真想勘查此地的情况,本王不会拦着你,你请便就是;但本王的前路,也请临贺王你不要挡着,明月清晖易来,愁胆苦肠易寻,唯有兴致难得,本王不想错失了今晚。”
萧正德出人意料道:“本王这就打道回府,把此地留给湘东王你。”
说罢,萧正德就真的快步离开了。
确认萧正德已经不会杀回来以后,陈霸先和王僧辩从蹲着的灌木丛那边走出,来到萧绎左右。
“末将看不出来,临贺王究竟卖的是什么关子?”陈霸先疑惑,“照着临贺王脾气,应是会跟湘东王你没完才对。”
“萧正德来者不善,我萧绎又何尝是心无杂念?”
萧绎抬头,看着夜穹中的那一轮玉盘,“我不曾在任何一次中秋大宴上开心过、被瞩目过。这一次,我是有备而来,带着我写成的前半部书《金楼子》而来,不为别的,只为听到父皇的一句善言,只为看到父皇的一次好脸色。”
“恕末将斗胆,”王僧辩道,“这个世道上,除了您的生母阮修容以外,就没有第二个善待您的人了吗?”
“有,我四哥萧绩,他待我好。”萧绎道,“不像长兄萧统一样,跟兄弟们之间有着皇太子和皇子的身份差别;不像二哥萧综一样,叛逆桀骜,最终弃梁投魏;不像三哥萧纲那样,身边总有一群文士们在唱和,意图用思想来牵控国脉;不像六哥萧纶一样,有萧统和父皇的疼爱,浪子回头,走在贤王的道路上。”
“唯有四哥萧绩,平等待我,正眼看我,温声道我。”萧绎发自内心地,“在四哥面前,我不会觉得自悲,所以我尊敬他。”
陈霸先问:“不知湘东王你有无听到消息,四殿下病重,中秋佳节当日,能不能来到这儿赴了赏月宴,让您有唯一的寄念和温存,都不好说啊。”
“本王不带着《金楼子》登临望月台了。”萧绎毅然决然,“本王去清心山的清心观,为四哥祈福。”
“湘东王——”王僧辩喊了一声。
“不要拦阻本王。”萧绎不回头,“本王能为四哥做的,只有这些。”
陈霸先和王僧辩留在原地,反而是进退两难。
陈霸先问:“王总兵,咱俩是回了军营去?还是趁着无人在,过一回‘皇家人’和‘公卿们’赏月的瘾,登上望月台的最高处去?”
王僧辩一想,择日不如撞日,就道:“陈总兵,如今不登台,更待何时?除非是你我的身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然哪轮的到咱们登台呢?咱们连体面地进这个别苑都不够格,要那些大将军才可以。你说,咱们能成为大将军吗?”
陈霸先半笑道:“大将军算什么?要当就当皇帝!”
王僧辩以为他在说笑,就道:“你登上天子才能占据高位的望月台,也算是过了半个皇帝瘾啦。”
陈霸先却是一身傲骨,道:“我是认真的,我为什么就不能当皇帝?我要是当了皇帝,就要建立一个以我的姓氏来命名的国家,叫做:陈国。”
王僧辩则是像念顺口溜一般,道:
“宋齐梁陈,宋齐梁陈,一枝‘隋’梅‘沉’冷……”
这一夜,注定了不同凡响。
——这边,陈霸先和王僧辩已成望月人,此月非彼月,而是盼望着成就大“业”的“业”。
——那边,张僧繇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他寻思着,莫不是叫应大人给说准了,中秋大宴真会有不同寻常的大事发生?
张僧繇下了床铺,未给自己添衣,就来到了窗边,静静地看着一轮月。
月若有灵犀,月若能预知,能不能对凡人有所开示呢?
现在是2026年8月28日的凌晨2点
宿念酱终于把这一章码完啦~
给自己加油,也给每一位开学和工作的读者宝宝们加油
我们下一章见/~~~
求收藏,么么/~~~
from 和大家一起努力向上的宿念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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