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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僧繇一笔成 ...
梁帝萧衍闻讯大喜,从蒲团上站起,亲自走到“大金殿”门外,以佛门之礼迎接菩提达摩。
但见菩提达摩走近,乃是身上环有金色圣光,真如天神降世。
近看菩提达摩模样,竟如画师张僧繇描绘的无二无别,梁帝对张僧繇赞曰:“子乃神笔,善。”
张僧繇谢过圣上,归站到旁侧,恭肃礼视天竺圣僧。
菩提达摩停步到“大金殿”的台阶下方,以天竺之礼问候梁帝,然后道:
“拙僧自天竺而来,行至广州布道,幸得岭南刺史举荐,能与陛下照面,不胜欣喜。”
“拙僧闻有异域僧侣七八人,谎称是拙僧弟子,祸害南康郡百姓,伙同乱党,刺杀六皇子,火烧护城河连营,深感愤慨。还请陛下莫要听信谗言,错怪皇太子。”
梁帝问:“圣僧何以知晓我梁国内事?”
菩提达摩道:“拙僧知天知地,知人知命,凡事讲求公道。今皇太子含冤在安宁寺,不得下山自由,对其着实不公。拙僧算得,皇太子在寺期间,无不是向善行善,修编佛门经典,积累福报,是梁国之幸,百姓之幸,陛下之幸。”
梁帝问:“圣僧的意思,可是让朕即刻将皇太子解禁?”
菩提达摩道:“法门之大,无穷无尽,法门开合,皆在陛下一念之间。皇太子是得道之人,慧根深种,陛下应疼惜才是。”
梁帝心里一嘀咕,道:“皇太子的慧根,优于朕乎?”
鲍邈之不知不觉地近前,进谗言道:“启禀圣上,小的前日在‘安宁寺’向太子请了安,但是太子跟光慧禅师之间是叽叽喳喳,大言自己的功德,那副模样,就跟是自己这尊现世佛要胜过圣上您千万层浮屠一般。”
张僧繇道:“太子禀性资优,谦逊有为,哪是你口中的好大喜功之人?”
鲍邈之一见张僧繇,竟回了梁帝一句:“圣上,小的来此伺候您之前,就听见太子说张僧繇今日必在大金殿。竟不知二人在没有见过面的情况下,是如何勾结在一起的,有何企图?”
梁帝道:“太子之事,过后再说。圣僧是朕贵客,不得怠慢,圣僧请登上台阶,随朕一同进到‘大金殿’殿内佛堂中来吧——”
菩提达摩才登上半数台阶,就有临贺王萧正德强行带着一群文院的知画事们前来,不让梁帝安宁。
梁帝问:“临贺王,你明知朕今日要与圣僧谈禅,却忽然带着众臣工前来,误朕良机,所为何事?”
萧正德道:“回圣上话,侄儿我严令知画事们:检证从张僧繇住处搜来的字画的真伪后,今日终于拿出了成果来。”
“什么成果?”梁帝耐着性子,“速禀。”
萧正德一招手,就有一个好似受到他的施压的老臣上前,道:
“臣与文院内的诸位同僚日夜鉴画,鉴得张僧繇的作品是真真假假,难言一二,甚至是发现,发现……”
那个老臣小心翼翼地看了萧正德一眼,才在萧正德那带着恐吓的目光中往下说:
“发现张僧繇有临摹造作画祖顾恺之的画作之嫌,市面上,从画馆抱一堂当中流出去的所谓:顾恺之的真迹,混杂着张僧繇的赝品和仿品也未可知。”
“大胆——!!”鲍邈之装腔作势,“张僧繇,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有点画技和运气在身上,就可以不知廉耻地仿了顾恺之的画了?顾依依敢仿了你的画,难道不是因为你开了仿顾恺之的画的先例吗?你还有什么要辩?”
梁帝大为气恼,内监吴德晖只得叫徒弟搬了一张椅子过来,请梁帝坐下,先断了眼前的几桩案子,再与菩提达摩谈禅。
*
菩提达摩站在阶梯的半中央,岿然不动。
梁帝问:“张僧繇,你可知道朕今日我什么叫你来?”
张僧繇道:“圣上叫下臣来,是想让下臣在共沐佛法的同时,记下今日场景,留作画卷,藏纳宫廷。”
“不错,朕正是因为信任你的画技,所以才单独叫了你来,寄望于你的神笔。临贺王指认之事,你可曾做过?”
“回圣上话,下臣虽是顾辉之的养子,但是对画祖顾恺之只有仰慕与尊敬,只用心学习其绘画思画的精髓,绝无模仿之心,更无临摹其画作、失信于民间之举。请圣上明察。”
萧正德道:“本王叫知画事们鉴定的明明白白,说是你不但临摹了顾恺之的画,还有篡改之嫌。你是否曾经谩骂,说顾恺之过于注重细节,画人全都是用的密笔?所以,你才在顾画的人物的宽袖之上,做了改动,用了自己所提倡的疏笔!”
张僧繇反驳道:“我作画,的确是换用了疏笔无错,但那只是我个人的风格,我为什么要对画祖顾恺之不敬?篡改他的真迹,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当然是因为你心高气傲,不服顾恺之的成就在你之上!更有你生活在顾家之时,处处受到顾辉之和顾依依父女压迫,心存不满,想要反了他们的先祖的忘恩负义之心……的缘故!!至于说好处,那就多了去了——”
萧正德面向梁帝:“圣上容禀,张僧繇心思狡诈,想要抹杀了画祖顾恺之的威名不说,更是妄图抬高了自己,让自己一跃成为受世人崇拜的画师,断断是不能轻饶。侄儿见圣上您已经受到张僧繇蒙蔽,将各种大场面的绘画重任托付给他,真是替您担心啊。”
“试问——”萧正德指向背后的文院知画事们,“张僧繇这个毛头小子要是把他们的本职工作给抢了,叫他们如何立足于皇宫呢?绘制宫廷画作和各种外交、礼仪、祭祀、行乐的场景画,但凡是有圣上本人和皇家子弟参与的,不都应该由知画事们负责吗?何以叫张僧繇抢了先,叫知画事们脸上无光?”
“拙僧有话要说。”菩提达摩道。
“圣僧请讲。”梁帝道。
“拙僧见那人满腹报复之心,”菩提达摩看向萧正德,“满嘴挑衅直言,无不是在说明一点:他容不下这位张姓的崭露头角的年轻人。”
“以拙僧之见,张姓年轻人心怀坦荡,画心朗然,画技高超,断是不会做出污损了画祖顾恺之的名作的事情来。反而是陛下您的文臣们,人人心怀愧色,忐忑不安,就像是不得已才站出来指证张姓年轻人一般,值得见疑。”
梁帝问那位老臣:“范大人,你如实给朕回话,张僧繇模仿和篡改顾恺之真迹的赝品画作,可是就在你等手中?你等可是存了十分的把握,要向朕指证张僧繇的罪状?”
那位范大人吓的跪倒在地,连声道:
“圣上饶命,圣上饶命……”
“老臣不曾见过张僧繇对顾恺之画作的临摹之品和篡改之品,老臣和诸位同僚所看所鉴的,全是临贺王从顾家搜缴来的张僧繇本人的真迹啊!临贺王不信老臣的回话,执意要叫老臣等污蔑张僧繇清白,老臣等不敢不从,否则就会受到临贺王的苛待。”
其他知画事们纷纷作证:“范大人所言不假,我等都是受了临贺王的胁迫,才会走到此处来诽谤了张僧繇。”
梁帝愤慨道:“临贺王,朕知道你买下了顾家姑娘的赝品画作,吃了亏。但你不能因此就拿张僧繇出气,再三诋毁于他,抹黑于他。现如今,因为你的不肯罢休,民间对张僧繇的议论还少吗?知画事们的处境还不够为难吗?”
萧正德道:“侄儿绝非故意生事,张僧繇诡计多端,不是善茬。方才达摩祖师替他说话,侄儿就发现了,达摩祖师亦是跟张僧繇有所交集、有所窜通,才会对他处处袒护。不然,张僧繇也不能未见达摩祖师其人,就栩栩如生地还原其貌啊!”
张僧繇道:“达摩祖师的尊容,经过岭南刺史相传信使,再由信使相传皇都,最后经过我亲耳聆听应家的下人口述,自是清楚,如何会画不出来?我心虔诚,我眼□□,自当下笔有神,生出万千真象来。”
萧正德一看鲍邈之,鲍邈之就挑拨道:
“圣上,小的还有话要禀。张僧繇的护卫江怀安,秘密潜入安宁寺内,私见皇太子,聊的全是一些关乎江山社稷和圣上您的龙体相关的话,以及张僧繇的密谋!”
“密谋?”梁帝重复了一遍。
“是啊,有人目击张僧繇站在护城河的渡口边,一副别有用心的模样,冲天怒喊,怕不是在替太子殿下发泄冤屈,想替太子殿下害了圣上您。”鲍邈之挺身而出,做出要护驾的样子,“请圣上不要离张僧繇太近,免得其图谋不轨,伺机起了歹心。”
“张僧繇,鲍内监所言,可是属实?”梁帝问。
“回圣上话,下臣之所以站在护城河的渡口边宣泄情绪,是因为顾家父女冥顽不灵,绝非替皇太子埋怨父皇。下臣两袖清风而来,没有在身上藏匿凶器,没有生过弑君之意。倒是鲍邈之,圣上您派人搜身便知,他匕首不离。”
梁帝就叫了护卫过来,吩咐搜了鲍邈之的身。
护卫们动作利索,果不其然,从鲍邈之身上搜出了匕首。
面对梁帝询问,鲍邈之先是颤颤巍巍地说不出话来,后是借口百出,给不出一个正当的理由。
梁帝道:“我梁国命令规定:内监和宫女不得随身携带凶器,以免伤到主子。鲍内监,你知法犯法,罪不可逃。朕罚你前去浣衣局面壁,没有朕的允许,不得离开,不得所要水饮与饭食。”
鲍邈之见自己的性命保住了,就迅速谢了圣恩,往浣衣局那边去了,只留下萧正德来收这半晌无理取闹的尾。
梁帝道:“诸位文院的知画事们,你等都退下吧!日后不得再唯唯诺诺地为他人所摆布了,遇到类似之事,应当叫当差的亲卫军早些来向朕回禀。”
那些知画事们谢了皇恩,就退下了。
而那些还留在原地的、萧正德捏造出来的:画祖顾恺之的画的临摹品,则被梁帝下令销毁。
萧正德见今日之事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只得认了,道:“侄儿糊涂,耽误了圣上与圣僧的谈禅时机,请圣上轻罚。”
“临贺王,你是我萧氏宗亲,你父亲又是我的亲弟弟,你父亲走的早,我又怎能不替你父亲照顾了你?”梁帝慈悲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且回临贺王府去吧!顾家之事也好,张僧繇之事也罢,日后就不要在朕面前提了。”
张僧繇没想到,梁帝就这么放过了萧正德,遂耿直进言道:
“圣上,太子殿下尚在‘安宁寺’拘禁当中,不得出山自由,已经一个月有余。因何您宁愿放纵了临贺王萧正德,也不愿开释了太子殿下呢?”
萧正德冲张僧繇道:
“你什么意思?指责本王罪大,还是指责圣上糊涂?萧统能跟本王比吗?本王折腾出今日之事来,也是为了维护画祖顾恺之的体面和顾及圣上的安危,好心办了坏事罢了,圣上宽赦本王也是应该。”
“但是萧统他:自恃慧根高超,功德在父皇之上,拘禁安宁寺期间也不肯安分,就活该他继续被软禁!”
萧正德这么一胡说,倒是叫萧统又一次犯了父皇的忌讳。
梁帝道:“朕无意开释皇太子,谁也不必再为皇太子求情。临贺王退下,张僧繇留下。”
然后,梁帝对菩提达摩道:“请圣僧上阶级而来,随朕一同进入‘大金殿’吧!”
菩提达摩嘴上虽没有为皇太子说情,但心中却是明白:论功德,论修为,论法悟,萧统的确样样在梁帝之上。
菩提达摩赤足涉阶而上,随陛下萧衍进入了金碧辉煌的大殿。
*
大殿的佛室之内。
张僧繇看见了这般场景:
左右两侧,成排的架子上,放置着盏盏莲花状的明灯,灯芯澄亮,通室照耀;正前方,有用明黄色的锦缎装饰的佛坛,上面供奉着释伽牟尼金尊像一座,熠熠生辉,宝相庄严。
更不用提那佛前的供果、供花、供水,样样皆是新鲜;木鱼、香炉、数珠、净瓶,无一不是无垢;还有经卷无数,经幡交叠,经毯铺地,彰显着萧衍这位菩萨皇帝的入道虔心。
梁帝在蒲团上坐下后,道:“圣僧请坐,朕也准了张僧繇同坐。”
于是,梁帝与菩提达摩面对面,张僧繇坐在二人侧面的中间,三人呈现“品字形”格局,开始谈禅论道。
梁帝道:“朕自天监三年至今大通元年,一共修建佛寺两千八百四十六所,经朕之手抄写的《佛经》,更是数不胜数。同时,朕谨尊教义,持斋茹素,不沾荤腥,供养三宝,入道皈依不止一二。朕存善念于心,厚待宗亲,广谱从善之教化,播传除恶之大愿。请问圣僧,朕有何功德?”
菩提达摩静视梁帝双眸,应道:“并无功德。”
梁帝不解,问道:“这些都是佛家和佛经当中宣扬的功德之举啊,圣僧何出此言?莫不是如临贺王所说,朕的功德全被皇太子给超越了去,皇太子是真,朕是假,所以朕无功德?”
菩提达摩道:“陛下不能错怪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无意与陛下您争抢功德。”
梁帝诚心发问:“请圣僧开示,那是何故?”
菩提达摩道:“陛下所为,只是世间功德,表象而已,非内在之功德也。拙僧以为:布施、念佛、造寺、抄经,虽然陛下做的都是善事,但只能被称为:福德。福德跟功德,是不一样的。”
梁帝问:“什么是福德呢?”
菩提达摩道:“陛下,您追求因果福报,讲究‘得到’与‘回报’,便是只可称为:福德。仅仅有福德之人,是无法脱离生死苦海的。”
梁帝双手合十:“那请问圣僧,什么才是真功德?如何才能修得圆满,得成正果?”
菩提达摩道:“与陛下您当下所求相反的,就是真功德。陛下您行善以后,总是惦记自己做过些什么,连寺庙的数量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就是本末倒置了。若是陛下您能够:净慧圆智,自体空寂,一念一行之间没有滞碍,多种善果而不寻成果,便是有了真功德。有真功德者,自可修炼成佛。”
听圣僧这样说,梁帝心里不甚痛快。
想到自己深谙佛法多年,却是在积累假功德,乃至是成佛之愿也遥遥无期,梁帝不禁质疑起眼前的圣僧来。
——圣僧所言,就是对的吗?
——圣僧所悟,就准确无误吗?
于是,梁帝指着自己身旁的经卷,道:“这些都是朕看过和为朕的子民们讲述的经书,请问圣僧:佛教的最高真理是什么呢?朕的开讲之举,可是顿悟了真理?”
菩提达摩道:“陛下在做无用功。您讲或是不讲,您的子民们听或是不听,都是空荡荡的,哪有什么至圣的境界?”
梁帝神色一变,觉得圣僧是目中无君,公然蔑视了自己的天威。
菩提达摩却是平静如来,道:
“佛教本无最高真理,本无最高境界,芸芸众生们向往至极,才为佛道做了等级划分罢了。以拙僧之见,境本非境,界亦无界,世界本是空廓无相,境界也无圣道存在。”
“所以陛下坐寺讲经,看似弘扬佛道,可最终却什么也得不到。莫不如是皇太子,他为《金刚经》分品标注,分章整理,分智慧于民,可以称为:知真理,启民智。”
梁帝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起来了。
他对菩提达摩道:“圣僧,你可是想要故意打碎了朕的自信,故意挫败了朕的求佛之心?朕已经年过半百,岂容你这般一一否定?”
菩提达摩道:“那拙僧便要再惹圣上您动怒一次了。拙僧以为:圣上您急于求成,无异于是缘木求鱼,一事无成。您乞求得到现实的果报,浮躁于自己的口舌之利,哪能拥有内明内悟的境界呢?”
梁帝气的就要喊出一声“送客”来,张僧繇劝道:“圣上且慢,下臣认为,圣僧所言,并非都是傲慢,还请圣上三思。”
“朕耗资巨大,兴建佛寺和供养三宝;朕实践己身,坐台讲经。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江山社稷的永保太平和自身的成佛之愿。”
梁帝不满,一边看向张僧繇,一边指向菩提达摩:“可他呢,朕问什么,他就否定什么。在他眼里,朕跟一个不懂佛法却装懂,没有功德却强求,不知奥义却开讲的沾沾自喜之庸人,有何区别?”
菩提达摩应道:“正是。”
“你听听——”梁帝对张僧繇道,“刚开始,朕还以为是谈禅的吉时被萧正德和鲍邈之耽误了的缘故,如今朕算是明白了,圣僧自己也算是承认了,朕做了这么多,其实是连佛门都没有入!”
菩提达摩再道:“正是。”
梁帝道:“圣僧,你先退下吧!待朕静思数日,再与你谈禅。”
菩提达摩直言:“陛下您偏信于自己有所作为,心存过于高估自己之气度,是无法识透真正的佛法的,拙僧也是无法渡您成佛的。请恕拙僧告辞,离开梁国。”
“那朕就不多做挽留了。”梁帝吩咐,“圣僧慢行。张僧繇,你替朕送圣僧一程。”
*
张僧繇送菩提达摩来到“朱雀航”渡口边。
萧瑟的秋风之中,菩提达摩依旧是薄衣露肩,不畏寒冷,不畏江涛。
张僧繇道:“敢问圣僧,您与圣上对话,句句一针见血,何故。”
菩提达摩道:“对陛下者谁?拙僧不识。”
张僧繇问:“面对圣上,一问一答之人,不正是圣僧您吗?”
菩提达摩道:“不是拙僧。我本非我,你亦非你,世间本就空寂、圆融、无相、妙密、清净,何来一对一的具象?”
张僧繇大悟,道:“圣僧此言大是。弟子读《金刚经》,当中有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离一切相,即名诸佛。如今才深解其奥义。”
“陛下若是能够有你这般悟性,也不会枉读了那些放置在‘大金殿’佛堂里的法典里。”菩提达摩道,“只可惜,陛下所领悟到的,只是文字层面的浅显奥义,不得甚解,不得甚解啊……”
“施主,你可知道,来日你将再与拙僧和我天竺结缘。”
“圣僧的意思,是弟子能够在梁国之内,再听圣僧的传道之言吗?”
“非也。”菩提达摩道,“你伸出右手来。”
张僧繇就把自己的右手伸了出去,他从肤感到心感,感知到了菩提达摩在掌心绘制的莲花,且有花开般若之感,妙不可言。
菩提达摩道:“此乃我天竺之花,名曰:凹凸。来日,施主你将在六殿下萧纶所筹建的‘一乘寺’的寺门之上,绘制此花。”
张僧繇一惊:“圣僧何以先知?”
菩提达摩微笑:“拙僧无所不知,无所不往。届时,你将再与拙僧相见,拙僧将传授你天竺的绘画新法,让你所画出来的凹凸花:远看如真花盛开,近看却是平实映门。”
张僧繇行礼道:“圣僧今日是吾师,来日是吾师,终生都是吾师。竟不知圣僧离开梁国以后,将往何处去?”
菩提达摩看向涛涛江水,道:“拙僧将往北魏去。”
张僧繇问:“到达北魏以后呢?”
菩提达摩神色悠然:“拙僧将登上嵩山,凿壁为洞,在里面坐禅数年。直到算的天机,‘一乘寺’建成,再到梁国来见施主你。”
张僧繇问:“圣僧一人参禅度日,不出洞穴,如何饮食?”
菩提达摩拈指而笑:“拙僧有袈裟、有金钵、有净瓶足矣。自可不眠不休,不饮不食。”
张僧繇由衷倾佩道:“圣僧之境界,绝非一般。弟子有悟,弟子有悟。”
菩提达摩从身上拿出一张纸来,道:“二十七祖般若多罗临别之际,曾以偈语示拙僧。”
路行跨水复逢羊,独自栖栖暗渡江。
日下可怜双象马,二株嫩桂久昌昌。
“拙僧不禁感慨,般若多罗果然言中:我从天竺远道东土而来,再羊城(广州)落脚,宣扬佛法,再入梁帝宫廷与之讨论佛法,奈何彼此不能互通境界,只能作别梁帝而去,度过此长江。”
张僧繇道:“弟子明白了,这偈语的后两句,‘日下’即日落,预示着圣僧您将往北魏之都洛阳去。‘二株’为双木,双木即‘林’字,说明圣僧您将去往嵩山少林寺坐禅,‘昌昌’二字,预示着圣僧您的东土弘扬佛法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菩提达摩道:“正如施主所言。施主悟性极高,来日必成大器。梁帝修建的寺庙,若逢战乱,也会因施主你而得以保全,这些,岂是梁帝能够预料的?”
随后,菩提达摩折下一杆芦苇,道:“拙僧就此‘一苇渡江’而去,后会有期。”
张僧繇惊诧:“滚滚长江水,秋寒浪更深。圣僧您仅仅踩踏在芦苇之上,可是真的使得?”
菩提达摩朗然而笑:“拙僧身在船上,船在长江之上。”
张僧繇正在参悟此话的奥义,就看见:
菩提达摩将芦苇放入水中,芦苇竟不随那湍流的水浪而走。
等到菩提达摩赤脚踏上,芦苇才载着圣僧北上而去,很快就消失了身影。
*
回去的路上,张僧繇只感觉:一切宛如梦幻。
进入应家,张僧繇把自己今日所经历之事,都完完整整地向应国仲和应娉婷父女讲了一遍。
应娉婷问:“那达摩祖师走了,圣上呢,独自在‘大金殿’内生闷气吗?”
“圣上自己生闷气也就罢了。”应国仲担心,“就怕是圣上一个不爽快,就直奔了‘安宁寺’去,训斥皇太子来出气。”
“那可不好。”应娉婷道,“僧繇,不如你将圣上和达摩祖师谈禅时的场景图画下来吧?没准圣上对着画作指指点点,发泄过了自己的情绪,太子殿下就不会遭殃了。”
“这倒是个办法。”张僧繇道,“只是我不请自画,画好以后,怎么把这幅画上呈给圣上看合适。偌大的皇宫,不是我想进就能进的,这一点上,我还不如那个奸宦鲍邈之特权多。”
“你忘了,我四哥哥萧绩能进啊!”应娉婷道,“你作画需要时间,尤其是拿给圣上看的画,更是不能草率。等你花了半个月把画都画好了,我四哥哥和王妃、还有我娘亲也就到应家了,时机正好。”
“对,对。”张僧繇点头,“这个主意好。”
“本官想不通,达摩祖师去哪儿不好呢?非要往北魏去。”应国仲问,“他这一动向,被巡视河工的官吏回了梁帝,梁帝能有好脸色吗?”
“北魏的寺庙也多啊!”张僧繇道,“像是:永宁寺、少林寺、白马寺……达摩祖师自南上北,择山面壁,参禅修身,才是在践行大道。达摩祖师不畏惧皇权,不管是在梁国还是在北魏,他都敢于直言,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你从他身上学到点什么没有?”应国仲打量着张僧繇,“本官怎么看不出,你有悟道的模样?”
“在下在长江边已经悟过了。”张僧繇就把达摩祖师的预言都说了出来。
“是吗?照这么看——”应国仲双手一握张僧繇的肩膀,“梁帝兴建诸多佛寺无功德,日后保护了那些佛寺的你,才是大功德?”
“应大人,在下不敢论功德,只是想到,寺庙能保,则寺僧能保,在下能以一笔之能而护得芸芸众生周全,乃是使命,不是功德。”
“绕,你这话说的太绕,本官不能全解。”应国仲回到位置上坐下,“但在你进入画室作画之前,本官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如果是跟顾家父女相关的事,就请应大人您不必说了。”
“跟顾辉之和顾依依没关系。”应国仲道,“本官要说的,是太子殿下。”
“为了接见达摩祖师,梁帝没有处理政务。大臣们没办法了,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破了梁帝的旨意,前往‘安宁寺’跪请皇太子下山。”
应娉婷补充道:“我爹爹的意思是:现在‘安宁寺’外头,跪着的大臣比进香的善信还多。也不知道皇太子会不会答应下山,梁帝一旦得知,会作何反应。”
张僧繇问:“应大人,既然大臣们都去了,您为什么不去啊?”
“本官跟牵头的人说,要留在府上等贤婿张僧繇回来。”话刚落音,应国仲就拍了拍自己的侧脸,改口道,“本官只说:等张僧繇回来。”
张僧繇再问:“那小婿回来了,岳父,您是去还是不去啊?”
“本官还没答应领了你这个上门女婿!”应国仲端起茶杯,刮了刮茶汤,饮下半杯茶,“本官问你,本官……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这当然要去。”张僧繇毫不犹豫,“国家大事哪是儿戏,哪能被梁帝这般耽搁?在下这就跟应大人您、娉婷小姐一起,往安宁寺去。”
“那你的画呢?那幅梁帝和达摩祖师谈禅的画——”应国仲指向书房,“不画了?”
“在下亲眼看见太子殿下出山了,入宫前往东宫理政了,再回应家来画。”
“好。”应国仲道,“管家,快去备车马,本官和娉婷,以及张僧繇,马上前往安宁寺。”
*
安宁寺。大雄宝殿之内。
萧统跪在庄严宝相面前,顶礼膜拜,持香三巡,方才起身。
先前,皇宫里面来了传使,把梁帝不肯开释皇太子的话,原原本本地带给了萧统。
得知有鲍邈之和萧正德连续作梗以后,萧统对传使道:
“本王一己之身,在此宝刹当中,渡人渡己,心里想的无不是父皇能够快快醒悟,以国事为重而后追求佛道。”
“父皇若是能够朝乾夕惕,勤政为民,本王绝无半句谏言。如今本王谏言无用,还要再被父皇猜疑,难道父皇是想把本王不废而废了不成?天下百姓不会答应,朝中臣工也不会答应。”
传使道:“圣上与达摩祖师不欢而散,圣上听不得达摩祖师的真言,不肯承认自身无功德、无成果、无所得。在小吏张僧繇的送别下,达摩祖师仅仅乘踏一叶芦苇,就渡过长江而去。”
“父皇当真是糊涂。”萧统心中难过,“圣僧难请,此次错过,下次再遇,更待何时?我东土佛法与天竺佛法的切磋机会,都让父皇那颗自尊自大的心,给中断了呀!”
传使再道:“今达摩祖师已去,不曾给梁国留下任何偈语。属下听闻,圣上还欲在‘同泰寺’开设无遮法会,宣讲自身对佛法的奥悟。属下只恐国库的开销会有增无减,好让圣上来彻底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萧统道:“父皇这么做,明显是在跟达摩祖师较劲。他是想让达摩祖师知道,天下是朕的天下,佛门是朕的佛门,朕还要继续行功德、出成果、有所得。本王还记得,上一次的无遮大会,光是金器的打造,就亏耗了国库过半的银子,面对大臣们的规劝,父皇不但不听,更是革职了几位大臣来杀鸡儆猴。眼看着现在父皇又要自我满足,本王——”
“阿弥陀佛。”光慧禅师前来,“太子殿下请随老衲来。”
光慧禅师带萧统走出大雄宝殿之外,站在山寺的瞭望台上,道:
“弟子们刚刚来告知老衲,说是满朝文武都在山下拜跪,只为请求皇太子出山,处理朝务,斟酌政要,裁决大案。”
“朝中的《奏表》和《奏报》,以及外邦而来的文书《照会》,已经不计其数,若是再耽误下去,梁国必将陷入危难。”
“大师,你可知道?”萧统问,“本王有这份为国为民之心,这座宝刹四周的亲卫军门却未必肯让本王出去。”
“本王也着急啊,甚至比在山下等候的众臣工们更急。除了各种政务要及时处理,还有更大的难局,那就是父皇觉得受了达摩祖师的轻慢,想着要动用举国之力,再办了一场‘无遮大会’出来。”
萧统捂着心脏:“大师你说,中秋佳节将至,家家户户盼着团圆,哪里还能被父皇如此折腾?若是国库的钱财不够粉饰‘同泰寺’的金面,就必将取自民间;若是父皇讲经讲上了头,几天几夜不停,强制要求众僧侣、众善信、众百姓围听,还搞得国内民怨沸腾?”
“阿弥陀佛。”光慧禅师慈悲道,“梁帝身在迷途而不知返,只有太子殿下您当面规劝,才能挽救时局啊!”
“本王这就下山去。”萧统决定,“哪怕是亲卫军们让本王见了血,本王也不怕带着一身伤回到东宫,处理要务,面见父皇。”
“老衲随同太子殿下下山。”光慧禅师做请,“太子殿下这边走。”
萧统和光慧禅师走到半途中,见到了张僧繇和应娉婷。
请安以后,张僧繇道:“应大人在山下,与各位大臣们一起恭请太子殿下回宫。在下和娉婷小姐先一步上山,是为了告知太子殿下,能人江怀安和他的江湖盟友们已经将朝廷亲卫军制伏,太子殿下可以无碍地出山了!”
“江怀安立下大功了!”萧统感激道,“张兄,你替本王跟他说,等本王办完要事,定要请他道玄圃当中去,当面答谢。”
张僧繇道:“是,在下会把太子殿下的谢意告诉他。”
应娉婷道:“我和僧繇在来时路上,已经有所排查,安宁寺到皇宫的途中,没有萧正德和鲍邈之布下的陷阱,没有卧底待出的狂徒,请太子殿下放心率领群臣回宫。”
“有劳你俩替本王观测路况。”萧统问,“娉婷小姐,你可知道如今萧正德和鲍邈之在做什么?”
“他俩暂时还没有动静。”应娉婷道,“因为我听僧繇说,今早他俩无事生非、耽误了圣上见达摩祖师的吉时,分别被圣上:勒令面壁思过和回府自省,应是不敢公然违抗圣意。”
萧统道:“本王担心,萧正德和鲍邈之的鼻子灵敏,一嗅到父皇要举办‘无遮大会’苗头,就会鬼心思和鬼点子频出。若是,他俩危害民间之时,还请张兄和娉婷小姐站出阻止,别让他俩得逞,损害了百姓们的利益。”
“好。”应娉婷道,“请太子殿下放心,我和僧繇会以百姓的利益为上,不叫萧正德和鲍邈之有所企图。”
说话之间,萧统等人已经走到山下。
跪在山门口的众臣工们见萧统出来了,无不是热泪盈眶,道:
“臣等参加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安。”
“圣上荒怠政务,臣等请太子殿下速回东宫,组阁理政。”
萧统道:“众臣工快快请起。尔等的一片为国之心和赤胆忠心,本王都明白,本王这就与尔等回皇宫去。”
大臣们左右搀扶着站了起来,登上了各自来时的马车,与皇太子一起出发了。
*
应国仲随着诸位大人们一起进了皇宫,所以只有应娉婷和张僧繇一起回到了应家。
才在客厅里坐下,拿了一只秋梨来吃,应娉婷就见翠心走了过来。
她问翠心什么事,然后听见翠心说:
“刚刚顾家姑娘来过,问张僧繇什么时候回顾家去?我说我不知道,是你自己心眼小、眼界浅,留不住张僧繇,闹到应家来做什么?顾家姑娘就开始大肆地倾倒起自己的委屈来,奴婢没有闲工夫去听,就进去了,由得她滔滔不绝。后来,门丁来报,说是顾家姑娘累乏了,就自己回去了。”
张僧繇道:“先前,我跟刚刚出牢狱的顾依依说,顾家的封条已经拆了,但是被萧正德的人地毯式搜刮以后、乱糟糟的一片,要早些回去收拾才好。可是,她却宁愿跟生父顾辉之一起去填饱肚子,也不肯跟我一起回顾家。今天,她有什么脸面来叫我回去?“
应娉婷道:“僧繇,你要是耿耿于怀,就正中顾依依的下怀了。别去想她和顾家的事儿了,先回书房去,静心构思:梁帝和达摩祖师谈禅时的画面吧。”
“是了,张僧繇你是该回房去好好想清楚:那幅画应该画什么?应该怎么画?”翠心道,“小姐她为你好,出门之前,特意叫我为你准备了你爱吃的栗子糕,一会儿我给你端进书房去。”
张僧繇对应娉婷谢道:“多谢娉婷小姐。”
应娉婷莞尔一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挺好的。僧繇,日后让我更多地了解你吧,不仅仅在于饮食,而是方方面面。”
“好。”
带着娉婷小姐的一片心,张僧繇走向了书房。
他感到动力十足,勾线的初稿仿佛今日就能完成,只为再换得佳人一笑。
*
张僧繇一边在脑海里回忆“大金殿”内种种场景,一边让笔下的草图应运而生。
等到他把场景都掠过了一遍,竟然惊喜地发现:
自己不知怎么,竟然得了“一笔成画”的绝技。
这般一气呵成的流畅线条,此前的作画准备当中,从未有过。
张僧繇对着那些草稿图认真看、认真辨,惊讶于那些行云流水的线条的纯粹。
——那是一种独立于当下流派的构图方式,或者说,是世上从未有过的笔法:注重写意,而非具象;呈现整体,而非局部形体。
——也是一种跟前代名家顾恺之和陆探微的“密体”,所截然不同的表现形式,说散而形不散,说逸而神飞逸,朗朗然而明亮,泛泛然而精彩。
张僧繇一高兴,不顾夜色已深,就拿着自己的草稿图飞奔出了书房。
他敲响了应娉婷的房门,满怀激动,道:
“找到了,娉婷小姐我找到了……”
房间里面,翠心才刚刚为二小姐卸钗和梳发完毕,等待二小姐上床安置,见张僧繇这般大呼小叫,她道:
“张生这是怎么了?找到什么了?就跟发现了稀世珍宝似的,破天荒啦。”
应娉婷道:“你快去叫张僧繇进来。”
翠心犹豫着:“小姐,男女授受不亲。”
“爹爹不在,但是你在,你在我跟张僧繇之间看着,还怕我跟他坏了规矩不成?”应娉婷又催了一声,“快去开门,让张僧繇进来。”
翠心一开门,就闻到了张僧繇那浑身的墨水味,禁不住问他:“张生,你这是掉进墨池里面去了?怎么是浓墨萦身?”
张僧繇笑道:“姑娘,你有所不知,这黑墨好啊,用来一笔成画好啊!我还要许多,你明日能否帮我取来?”
翠心也不直接说“好”或是“不好”,只道:
“你说黑墨有用,那就是有用,但你不必真往自己身上沾。二小姐在里面等着你,你快进来吧。”
张僧繇进去,把画稿放在桌面上,一手拿着烛台,一手拉了应娉婷过来,与她一起坐在烛台下,闱桌观画。
“娉婷小姐,你晓得我今日收获最大的是什么吗?”张僧繇问她,“是这一笔成画的技巧。”
翠心打断道:“哪有什么一笔不停画到底的画,骗人的。”
张僧繇道:“姑娘误会了,一笔画不是一笔不中断地勾勒出一幅画来,而是讲究线条的提、按、顿、挫连成一体。”
“这倒是奇了。”翠心感兴趣,“我还真没见过这四种笔法能够同时运用、同时相连的画呢。二小姐,你呢?”
“我这不是正在看着吗?”应娉婷道。
“那小姐你看懂了吗?”翠心还是性子急。
“唔,懂……是懂了。”应娉婷琢磨着,“就是不知道说出来对不对?”
“小姐你说嘛。”翠心道,“说的对,就是跟张僧繇心意相通;说的不对,也是跟张僧繇心意互补。你不亏的。”
应娉婷就看着那幅稿纸道:
“旧时顾恺之和陆探微作画,强调:笔周且意周,线条不可流散,而应笔笔有目的、笔笔到位。但是到了张僧繇的画中,却是:笔疏自可行骤,即张僧繇的线条飘逸,并非每一笔都目的明确,但却不影响画作的整体观感。”
“或者说,”应娉婷好似对他看透,“张僧繇是在脑海中不断回忆场景,目光并未落到稿纸上,但他手中的画笔,已经跟随着他的思路来自动自觉地成画了。”
“对,娉婷小姐说的对极了。”张僧繇喜悦,“我就是因为找到了这种感觉而兴奋不已。”
“我真的想对皇都的画坛画师、乃至是全天下的画坛画师们说,绘画,是可以一笔成就的,是可以随着意念而生成的,真的不必为了达成目的去勾线,因为这——只能被称为顾恺之和陆探微的作画习惯,而不能被认定是作画方法啊!”
“是该说,是该说给天下画师听。”应娉婷全心全意支持他,“僧繇,你今晚顿悟出来的,可不仅仅是新笔法和新画法啊,更是对桎梏画坛已久的顾笔和陆笔的突破!”
“好,那我明日就去皇都的文人雅客聚集之所‘饮水斋’说。”张僧繇精力和行动力皆是充沛,“不管后续引发了什么话题,我都扛得住,且我一定会把《梁帝达摩·谈禅论道机缘图》完成,就用我的新笔法。”
“僧繇,明日我与你同去。”
“太好了,有娉婷小姐相伴,在下至幸。”
唯有翠心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明儿二小姐和张僧繇不在,老爷不在,那个顾依依要是还来对张僧繇纠缠不清呢?罢了,但凡顾依依要点脸,她也不会来。
*
另一边。
四殿下和四王妃,以及应国仲的夫人姜氏,已经从南康郡踏上了往皇都之路。
夜色已深,马车减缓了速度前行。
悬挂在车厢外面的几个灯笼,照亮前路,也温暖着帘室里面的人。
应抒蓉偎依在萧绩怀中,被他拥抱着、呵护着、和叮咛睡下。
其实她一直醒着,只是装出了睡着的模样,只为不让夫君担心。
忽然间,应抒蓉听见了萧绩的咳嗽声,她与他夫妻情深,她下意识地睁开了眼,从他的怀抱中坐起。
可是,她在萧绩迅速遮掩的动作中,还是发现他咳出的、浸透了绸帕的血渍。
“殿下,您怎么了?血,好多血……”她担心,她心疼,她害怕,“您别吓我。”
“王妃别担心,本王不要紧。”萧绩把带血的绸帕揉进掌心,“你娘亲睡着了,别惊扰了她。”
“殿下,您别瞒着我。”应抒蓉握住萧绩的手,慢慢展开了他的手指,再一次确认了那块带血的绸帕,“您现在不舒服,在强忍着病痛对不对?”
下一章,梁帝的七皇子:湘东王萧绎登场,
小天使们下一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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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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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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