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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僧繇恨救依 ...
张僧繇此时的实际感受,是愤怒远远高于担心,他道:
“顾依依明知临摹画作和估价售卖会犯法,她父亲顾辉之明知道不管教女儿会酿成大祸,可他俩却不肯收手,自食其果,被衙门拘捕,也是情理之中。难不成,他俩还指望我有天大的本事,叫衙门无条件释放了他俩?”
信使道:“张小正让小的转达,现在皇都里面,画馆‘抱一堂’被官府勒令整改和停止诸生的进学,大街小巷当中,百姓们什么说法都有。不止这些,张僧繇,你的房间已经被萧正德查封,你的旧画作全部被萧正德收缴,送进了皇宫里面,由内阁知画事的文官们进行真伪鉴定。”
张僧繇失笑,问:“萧正德现在,是只差把顾家给抄了,然后逼我上京认罪吗?我有什么错!一切都是顾依依的极端行为,倒成了我来替她承担罪责,替顾家善后一切了?顾家父女是一句实话都没有对官府说吗?就这么等着我来与他俩同罪,身败名裂?”
张僧繇心寒至极,低头而愤慨:“顾家父女不让我好过,拿道义和忠孝来绑架我,等着我去自投罗网……娉婷小姐,我心中真的好恨,好恨!”
应娉婷道:“换我是你,我也会一样难受。三面夹击,源自萧正德的极致施压,来自顾家父女的心存侥幸,来自民间百姓们的质疑,叫你这个不在牢狱当中的人,比呆在牢狱里还痛苦。”
萧绩和应抒蓉过来。
萧绩道:“事已至此,张兄你只剩下两个选择:第一,继续留在南康郡办差,等着顾家父女自掘坟墓,从此与顾家两清,你走你的阳关大道,他们落得应有的下场;第二,把亲恩和旧情记在心里,去请求朱异朱大人出面,让他到我父皇面前去为顾家父女说情,让父皇下旨,对顾家父女酌情减罪。”
“但是,”应抒蓉接过夫君的话,让下说,“不管你选择哪一个,风险都很大。”
“第一,萧正德是什么货色你清楚,关押和治罪顾家父女不是他的真正目的,他真正想要的,是通过这一件事,让圣上不再重用你,让你再没有晋升的官路可走。第二,不管你对顾家父女救或者不救,你都得不到分毫回报,因为在顾家父女心里,只会把你出手相助看作是理所当然,把你置若罔闻视为冷血无情,你不可能真的叫他俩反省、觉悟。”
“我告假回京师去。”张僧繇忽然做出了决定,“顾家父女的命我要救,但不是为了他俩自身,而是为了画馆诸生和顾家的家宅;朱异朱大人我会去求,同样不是为了顾家父女,而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自己不被萧正德拿捏于股掌之间。”
江怀安问:“张僧繇,你说你拿什么去求朱大人?朱大人真的愿意为他趟进浑水里?”
“我会画庐山,我把自己画的《庐山烟居图》献给朱大人。”张僧繇道,“庐山弥高,朱大人位重权高;庐山云深,朱大人深不可测,学生只求恩师相助。”
“这倒是好。”江怀安道,“你速去书房,把《庐山烟居图》画出来。我去杨大人那里替你告假,等你的大作完成了,我再护送你回皇都,直入朱门。”
“有劳阁下。”张僧繇谢了江怀安。
“娉婷妹妹,你是留在这里陪伴娘亲和等着张僧繇回来?”应抒蓉问,“还是跟着张僧繇一起去皇都?”
“我跟张僧繇去皇都。”应娉婷来到张僧繇身边,“事情太多,他一个人,是应付不过来的。”
*
夜里。
应娉婷在窗子外面,看在室内作画的张僧繇。
他站在画桌前面,神色认真,但是眉眼之间,也夹杂着不少想要发泄情绪的隐忍。于他而言,这幅画作,是用来求朱异朱大人帮忙的必需品,也是被顾家父女所逼迫出来的不得已之作,总归不是出自本心。
那只用软泥捏造出来的,如今已经成型了的且变硬了的神兽辟邪,还放在他的笔架旁边,默默注视着一切。
应娉婷纯纯是看着,不叫他也不打扰他。
但她想把自己的心声传递给他,她想说,不管前面的事态会变成什么样,她愿意与他一起面对。
张僧繇的《庐山烟居图》画到一半,他搁笔自语:
“男子汉大丈夫,做什么都由不得我自己。与顾家的人分道扬镳是错,合聚共存也是错。只要顾依依没有得偿所愿地嫁给我,我就不一日都不可能得大自在。我欠顾家的,对他们父女而言,倒是成了我还不清的了……”
张僧繇十指交错,低头一叹,侧脸映照着烛光。
他道:“我这一趟回皇都,真真是宁愿去‘安宁寺’拜见了光慧禅师和太子殿下,也不愿踏入牢狱之中,宣读圣上的口谕,把顾家父女给带出来。”
随着指关节的咯吱咯吱声,他更是愁绪万千:
“张小正接住在哪里我不知道,反正他人缘好,交友广泛,总能找到收留他的友人家。那我呢?画馆抱一堂被贴了告示整改,顾家内院被里里外外地翻了一遍,我的房间也被封了进不去了……除了娉婷小姐家里,我还能去哪儿?”
“我以这般境地踏入应家,应国仲应大人骂我几句也是应该,是我没有出人头地,没有光鲜地路面,反而成了一个无处可去的浪人。”
定了定神,张僧繇拍了拍自己的脸,又复拿起画笔,继续画那张《庐山烟居图》。
画着画着,张僧繇就吟诵出文学大家谢灵运的诗作:
《登庐山绝顶望诸峤》
山行非有期,弥远不能辍。
但欲掩昏旦,遂复经圆缺。
他自顾自地笑了笑,道:
“谢灵运真是把登山者的心事都说绝了,连我这个只去过山下东林寺,而没有登顶庐山之人,也感同身受。”
“好一句从清晨到黄昏,好一番圆缺无常。我张僧繇如这山中行客,除了扶壁前行,除了攀岩望瀑,岂能被眼下的不如意给打倒了去?”
这一夜,张僧繇通宵作画。
应娉婷本是想在窗外陪着他通宵,但是被姐姐抒蓉给劝回了房间,毕竟秋露寒冷,着凉了可不好,过些日子,又要赶车去往皇都。
*
三日过后。
张僧繇的《庐山烟居图》画成,衙门当中的差事也交接完毕,便和应娉婷一起,向萧绩和应抒蓉道别。
“娉婷,张兄,本王预估着今年的中秋,大家会一起在皇都过,你俩办完要事以后,无需急着赶回南康郡来。数日以后,本王和王妃也将带着姜氏夫人一同,去往应家团圆。”
“好。”应娉婷道,“都听四哥哥的。”
“只是今年奇怪,”萧绩道,“父皇召我等皇子回京共度中秋的旨意,迟迟没有下达。不知是否因为长兄萧统之事牵连,父皇对我们这些皇子也不再信任。本王知道萧正德那个人,他曾经干出过教唆公主刺杀父皇之事,多亏丁贵嫔发觉,父皇才幸免于难。若是今年的上林新苑之内,萧正德也成了中秋家宴的座上宾,本王真担心父皇的安危啊!”
“四哥哥,梁帝有没有下旨叫你们皇子回皇都是一回事,但你们惦记着父皇,主动回皇都去跟父皇相聚,是另一回事。你们回来了,梁帝肯定是高兴。”应娉婷猜测,“我想,莫不是以此来考验你们:心中有没有他这个父皇?”
“那当然是有。”萧绩道,“其实,历朝历代的皇子,生下来以后,心思都不坏,都是仁义忠孝之人。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兄弟的增多,为了自保,为了胜出,才会偏离了本心。”
江怀安道:“在下知道四殿下心系皇太子萧统,在下功夫好,会寻了机会进入安宁寺内,躲过那些亲卫军的视线,跟太子殿下见上一面。四殿下您可有什么话,是要在下转告给太子殿下听的?”
萧绩道:“阁下请跟皇太子说:长兄之冤,臣弟系心。待臣弟面见父皇,定将南康郡诸多案子的实情道出,不叫父皇再信任萧正德的鬼话。请长兄保重,千万爱惜自己。”
江怀安道:“在下都记下了,会尽快去办。”
内监魏雅过来:“小的替太子殿下多谢四殿下,多谢江大侠。”
“大侠?”江怀安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叫他,“不敢,不敢,我只是一个走江湖也走官道之人罢了。”
下人过来:“四殿下,四王妃,外头的车马都已经准备妥当。”
“好。”萧绩道,“诸位在路上多加小心,本王祝诸位一路顺风。”
谢过萧绩和王妃,张僧繇和应娉婷,江怀安和内监魏雅等人,就马上出发了。
*
皇都,应家。
应国仲一听见翠心来说:“老爷,二小姐和张僧繇回来了。”是马上走到了家门外,站着看正向这边走来的马车。
见应娉婷和张僧繇一起从车厢里出来,应国仲上前道:“女儿,如何是你跟他孤男寡女地回来?你娘亲呢?”
应娉婷道:“回爹爹话,娘亲还在南康郡王府。再过几日,中秋之前,四哥哥和姐姐会带着娘亲回到这儿。”
“张僧繇啊张僧繇,”应国仲看向他,“本官原本想着,你那一对《神兽辟邪消病图》成了闻名天下的名作以后,官路和官运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应国仲一叹,抬手指了指苍天,“哪里想到,天不遂人愿呐!太子殿下再一度含冤被软禁,你再一度卷入顾家父女制造出的无妄之灾当中,叫本官这个跟你等息息相关之人,也是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爹爹,您什么都不用做。”应娉婷道,“您就呆在家里,静观其变就好。”
“他呢?”应国仲指向张僧繇,“他打算怎么着啊?”
“僧繇他从今天起,会在咱们家住下,明日他会带着自己的真迹画作《庐山烟居图》去找朱异朱大人,恳求朱大人出面斡旋顾家父女之事。”
“好在是有朱大人做你的后台。”应国仲道,“张僧繇,你进朱门以后,要好好说话,别一不留神,把自己也弄进牢狱去了。”
“这怎么会呢?”应娉婷道,“张僧繇他只是案件的牵连者,又不是当事人。”
“他俩怕是还不知道吧?”应国仲问,“临贺王萧正德自从发现自己买了顾依依临摹的赝品以后,是一不做二不休,把全皇都的字画店的老板们都叫去了他的王府,要求他们不必待见张僧繇的作品。”
“那些老板们见风使舵,不敢得罪王侯,就只能照着萧正德的意思,把张僧繇的画作贬得一文不值了!那些话,诋毁张僧繇的画作的话,张僧繇是一句都听不得。”应国仲摆了摆手,“真是世风日下,人言可畏啊。”
张僧繇道:“在下没什么听不得的,萧正德如此卑劣,想要我身败名裂,我岂能让他如意?莫论顾家父女如何,我自己也要为自己扳回一局。”
“好,有志气!”应国仲竖起了大拇指,“本官看重的,就是你这种顽强的精神。你进来吧,先去浴室那边收拾收拾自己。明日你去朱门,记得穿朱大人赐你的那套紫袍和佩戴那只青玉簪子去。”
当晚,张僧繇与应家的人围桌吃饭之际。
有下人来报:“达摩祖师来了,从天竺来梁国了,已经抵达广州的‘西来庵’了。不日,达摩祖师就要前往皇都,面见圣上了。”
“什么?”应国仲难以置信,“太子殿下还被软禁在‘安宁寺’中含冤思过,圣僧就来了?圣僧对天竺僧侣离奇死于南康郡的案子,可有说道过什么吗?”
“回大人话,达摩祖师身穿黄褐色僧袍,脖子上戴着天竺数珠一串,赤脚而行,惊煞众人。加之达摩祖师样貌清奇,有着高高的鼻梁和火红色的胡须,光顶却留有齐耳的黑色卷发,众人更是直道稀奇。”
“本官是问你,圣僧有没有怪罪太子殿下或是要向圣上讨要说法的意思?”应国仲道,“你跟本官说圣僧的样貌做什么?”
“小的没有回错话。”下人道,“正是因为达摩祖师如此扮相,才没有谁敢问他的来意。老百姓谁见过这样的圣僧啊?哪怕是在南康郡暴毙了的、自称是圣僧的弟子的僧侣们,也是入乡随俗,把红胡须给刮干净了,把鞋履给穿上了呀!”
应娉婷问:“你可是打听到了?达摩祖师打算如何来皇都?”
下人道:“二小姐问到点子上,广州的地方官知道圣上好佛,不敢怠慢达摩祖师,便是要叫来车马,亲自护送圣僧入皇都。岂料,达摩祖师竟然道:‘拙僧赤脚行来,赤脚行往,只需七日,便可步行到台城,请见陛下。’ ”
“赤脚?七日?”应国仲给听乐了,“不合常理,不合常理。”
“大人莫要不信。”下人道,“达摩祖师神通广大至此不算,他还说,自己来梁国时走陆路,离开梁国时走水路,只需折下一叶芦苇,即可渡江而反。”
“神了,这可真是神了。”应国仲问张僧繇,“你说呢?”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圣僧的法门众多,哪是我等凡人能够随便叩开和领悟的?”张僧繇道,“在下只求见识一眼,圣僧如何一苇渡江。”
“啊对了,多亏了是太子殿下在此前下令检修和维护了护城河,护城河连通了滚滚长江,要说渡口,那就是‘朱雀航’了,那可是兵家的必争之地啊!”
应国仲提醒:“张僧繇,当年萧衍,现在的梁帝,就是从里率兵攻入建康城、进而夺取江山的。你的神来之笔,要是能画出一幅《梁帝朱雀航逐城图》来,压倒了萧正德叫字画店老板放出来的不利言论,重振名声,是指日可待啊……”
“岳父大人提醒的是。”张僧繇醍醐灌顶,“这是小婿翻身的良机,小婿一定好好把握。”
应国仲本想大喝一声:“谁是你岳父?谁是我贤婿!”
却还是装出了一副笑脸来,道:“好好好,来日出自你之手的《梁帝朱雀航逐城图》,必将传承万年。本官期待的很,期待的很……“
*
次日。
张僧繇穿着那一套紫袍,带着自己的画作,前去朱门求见朱异。
得到朱异同意见客的回应以后,张僧繇被门丁领了进去。
“学生张僧繇,参见朱大人。”
“啧。”朱异嘟哝了一声,“张僧繇,你还真回皇都来了?知道画馆那边的情况了?”
“是,学生知道了。”张僧繇双手呈上锦盒,“这是学生亲笔绘制的《庐山烟居图》,进献给朱大人,祝朱大人云深登升,福慧无量。”
朱异看了管家一眼,管家立刻上前,代为收下,不忘说一句:“张生,我们大人知道你的来意,你直说就是。”
“朱大人容禀,学生远在南康郡,对顾家父女的企图和酿就的事态,前无所知,后有所恐。只因临贺王萧正德一向针对太子萧统,太子萧统于学生有恩,所以这次事件,学生难逃萧正德报复。”
“学生深知朱大人您得圣上信任,在圣上面前说的上话,故而请您为学生美言几句,恳求圣上看在学生曾经制成‘龙纹屏风’的份上,给关押在牢狱里面的顾家父女一个开释的恩典吧。”
“天真!”朱异点破,“你凭什么以为圣上还会对你的‘龙纹屏风’念旧?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你重提无用。”
“请朱大人指点学生迷津。”张僧繇低头。
“你要叫圣上宽赦了顾家父女,不惜动了乞求天恩的心思,就让本官觉得你对顾家的人太善良了一些。说实话,本官一点都不想帮你这个忙,因为这样为了顾家的人而低头的你,不是本官想要看到。”
“但是,”朱异转而道,“你说的没有错,整个案子环环相扣,顾家父女要是被当成罪人游街示众了,对你没有一点好处。你栽于萧正德之手、前程尽失,对本官也没有一点好处。为了你,本官不得不另想它法来解决这件事。”
“是学生莽撞,想当然了,让朱大人见笑了。”张僧繇再次屈礼,“请朱大人明示,接下来学生该如何做?”
“管家,去拿凳子过来,让张僧繇坐下说话。”
“是,大人。”
“张僧繇,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上来就想动用圣上的天威,如果萧正德想要将本官一军,将本官打成你与顾家的同伙,那本官也难为自己申辩。好在你是个可造之材,能够扛得住街头巷尾的声声非议,来到本官面前。也好在是你没有连尊严地不要地来求本官成全,做一个费力不讨好之人。”
“你放松一点。”朱异道,“没必要太紧张,这里是本官的宅邸,本官自可保你周全无事。本官问你,你的《庐山烟居图》画的都是什么?”
张僧繇道:“学生画的是庐山整体、山下宝刹和山上祥云,以及九曲飞瀑。”
“好。”朱异层层递进,本官再问你,“达摩祖师即将进城的消息,你听到了吗?”
“学生听到了。”张僧繇道,“而且从应家仆人的描述当中,也对圣僧的模样有了了解。”
“那可真是太好了!”朱异一拍手,“做生意你听着,你现在就到本官的书房去,在这幅《庐山烟居图》的山腰之间,添上梁帝和达摩祖师,你要把此二人谈禅论道的样子,画的惟妙惟肖才好。”
“学生明白了,这就叫做:投人所好。”
“你真是一点就通。”朱异对张僧繇的反应感到满意,“圣上期待与达摩祖师会面,而你又是天下第一画师,你要是能在圣上没有见到达摩祖师之前,就把达摩祖师的模样画出来,叫圣上心里有数,这便叫做通达了圣心。加上你要是能在画中体现圣上跟达摩祖师谈禅的氛围感和奥义,叫圣上称赞,你想要圣上答应的要求,本官对圣上一说,圣上又怎么会不答应呢?”
“学生,多谢朱大人赐教。”
“去吧去吧,事不宜迟,你快去动笔。”朱异叫来管家,“你带着《庐山烟居图》,领张僧繇到书房去,好好为他准备笔墨。”
“大人,小的有话要说。”
“快说——”
管家道:“既然要把圣上和达摩祖师加入画中,那画作的名字,就不能再叫做《庐山烟居图》了,得换一个才是。”
朱异一想:“不错,画的名字是要变。就叫做《梁帝达摩庐山谈禅图》如何?张僧繇你说。”
“学生以为,这个名字太直接了一些,不够雅致。”
“在你之前,但凡本官说出或者新赐画作名字后,都没人敢反驳。”朱异笑了笑,“你是真性情的人,就由你来另想一个名字吧。”
张僧繇慎重考虑后,道:“《梁帝达摩·庐山禅机妙智图》,朱大人以为如何?”
“甚是妥当。”朱异点了点头,“意趣在本官之上。”
“是,学生这就去作画。”张僧繇道,“学生先行告退。”
*
梁帝萧衍得到张僧繇的《庐山禅机妙智图》后,龙颜大悦。
谓大臣朱异道:“不愧是圣僧异相。朕看圣僧模样,贵得自在,机缘难得啊!”
朱异做出了请教的样子:“请圣上明示。”
“朕曾听闻,圣僧布道,不立文字,乃是心心传递。”
“广州刺史上表于朕,说是圣僧自天竺而来,于南海布道十日,就引来信众无数;圣僧有面圣之意和菩提莲开之心,下臣不敢耽误,速速禀明圣上。朕闻之,喜不自胜,已是迫不及待地相遇圣僧见面了。”
“今朕得张僧繇《庐山禅机妙智图》一幅,见画中人,如见达摩本人,圣心佛心皆是安定,善哉善哉。“
“谢圣上解惑。”朱异道,“只是照着殿上的规矩,圣僧若是赤足登堂,半肩裸露,只怕是不妥啊!”
“无不妥。”梁帝道,“圣僧赤足,乃是因为佛法在世间,需脚踏实地而后知觉;圣僧半露肩,乃是因为世道苦乐参半,岂曰万事无遮?”
“是。”朱异道,“臣会交代下去,让达摩祖师就以自身本来的面目前来觐见。”
“张僧繇此画,深得朕心。”梁帝一再观摩,“朕想要赏赐他,他可有什么想要的?”
朱异顺着梁帝的话,道:“想必圣上已经听闻,民间画馆抱一堂的堂主顾辉之的独生女顾依依,擅自临摹张僧繇的画作不算,更是公然把自己的仿品带到字画店去:估价和交易,坑骗了不知情的民众,这便是触犯了国法。”
“哦,朕想起来了。”梁帝回忆,“萧正德到了朕面前,拿出此事来诉苦,说自己就是买到了赝品的受害者。萧正德还说,这是张僧繇也脱不关系,从张僧繇的房间里搜得画作一批,真真假假,皆是混杂,让朕不得轻饶了他。”
朱异问:“圣上可有圣裁?”
梁帝道:“不守法纪的顾家父女,自是应该按照法律来办。只是张僧繇,朕念在他是我梁国难得一见的画师的份上,不曾对他追责。可事情毕竟是跟他相关,他自己不跟顾家父女好好相处,才会有今日的恶果,朕也不能对他过于包纵。”
“臣愚见,”朱异道,“张僧繇不该罚,而且因为他的画作《庐山禅机妙智图》有功于圣上您跟圣僧之间的:未曾会面,而先悟法性,当赏。张僧繇的愿望就是,希望圣上您亲自下口谕或是下圣旨,放了顾家父女。“
“他是这么说的?“梁帝犹豫。
“是。“朱异道,”赝品画作一事,如果真的做绝了,叫张僧繇跟顾家父女伤了亲恩伤了感情,使得他想不开也看不透,那我梁国不是要失去一位好画师吗?中秋将至,家宴将至,圣上您跟诸位皇子即将团圆,这大好的盛景,数来数去,也就只有张僧繇能够绘制出合您心意的卷轴来啊。“
“朕可以下达口谕释放顾家父女,但需要一个理由。“梁帝道,”朕不想被议论为独断之君。“
朱异道:“关于仿品,前朝大家的作品臣不敢说,但当代名家张僧繇的作品却是第一例,第一例情有可原,小惩大戒也就罢了,日后他们父女或是别人胆敢再犯,再治下重罪不晚。”
“好吧。”梁帝道,“朕这份皇恩,就给了张僧繇了。朱大人,你叫人去办。”
“臣替张僧繇,谢过圣上。”朱异行礼,“臣先行告退。”
*
隔日。牢狱之中。
一名狱卒上前,对关押在其中一间囚室的两人道:“顾辉之,顾依依,上头特赦了你俩,出来吧!”
顾依依面无表情,扶起了父亲顾辉之以后,就走出了牢门。
在牢房外,因为光线的明暗反差过于浓郁,顾依依不禁揉了揉眼睛。
当她看见在眼前等候的人是张僧繇的时候,只冷冷问他:“你知道我和父亲为什么在这里,吃了半个月的牢饭吗?”
张僧繇不想她连他的名字都不叫,还摆出那副冰脸来相对,就对她道:“我当然知道。”
“知道你还来救我?”顾依依反问。
张小正后一步来,道:“依依,你一直不说话,不就是等着张僧繇来营救吗?我都着急死了,你和顾先生被逮捕的当天,我就去了‘神龙镖局·皇都总舵’,多付了一笔加急的银子,才让镖师以最快的速度送信到南康郡,交给张僧繇,好让他想办法救你们父女和画馆、顾家。”
“多此一举,不懂装懂。”顾依依无人情道。
她面对张僧繇,道:“我自作自受,不但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反而卷你进来,扯你后腿,让你在亲恩和道义之间两面煎熬,让你为了我和父亲,不得不想方设法地低头求人。你不恨我吗?”
“我当然恨你,但是有用吗?”张僧繇问她,“我恨你,只会叫你更恨我,我不想反噬了自己。”
“好,你倒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说实话了。”顾依依丝毫不领情,“你救我和父亲,是为你自己;你的心里,还是想着走那一条平步青云之路,你怕我跟父亲游街示众会挡了你的升官道路,会留下污点,才来当了这个好人。”
张僧繇心中恨恨,却不想跟她吵。
只换了一个话题,道:“朱大人已经跟刘大人打了招呼,画馆抱一堂的闭馆时限即日起结束,后院顾家被查封的房间也一一解封,诸生可以正常来上课,顾先生可以继续授业,依依你……也可以照常过日子。”
张小正比顾家父女要高兴,拍着张僧繇的肩膀道:“一切恢复如常,这可太好了!僧繇,你可真有本事啊,谢谢你。”
“呸——!!”顾辉之朝地上啐了一口,“张小正你谢他做什么?又是仰仗了狗官朱异,他配得到一个谢字吗?”
张僧繇被顾辉之的反应激的心中一寒,颤声而怒:
“我没有卑躬屈膝、作践自己来换取你们父女的平安。”
“我是用自己的画作,凭自己的本事来让你们父女和画馆、顾家都转危为安的。为了你们,我画《庐山烟居图》三天三夜没合眼;为了用心到点子上,我重修画作为《梁帝达摩·庐山禅机妙智图》,更是一天一夜,不吃不喝。”
张僧繇闭着眼睛,声线拔凉和苍悴:“我这般心血耗尽,就只能换来你们父女这样的脸色和谩骂吗?”
“张僧繇说的没错啊!他是用心良苦救了你们的。”张小正对顾辉之和顾依依道,“你们这样鄙薄张僧繇,确实不对。”
“有罪就当罚,如今却是:张僧繇欠了狗官朱异一个人情,我和依依欠了张僧繇一个人情,这又有什么意义?”顾辉之指向牢狱大门,“我真恨不得回去坐着。”
“我跟朱大人互不相欠,我也不必你们父女报恩。”张僧繇道,“只要你们回了画馆、回了顾家以后,能够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就谢天谢地了。”
“你就不觉得可笑吗?”顾依依跟从地狱出来的夜叉一样。
“你有什么资格在我和父亲面前诉苦?画画是你的本职,你本就该专心画画,一辈子只当一个画师,这就够了。是你自己非要往名利场当中挤的,你应付不来官场上的大小事和自己的专长事,就滔滔不绝地标榜自己苦楚,真是不要脸!”
“你说我不要脸?”
张僧繇体会到了心被伤透的感觉。
想到自己在深夜萧瑟的秋风中,孤独的昏灯下,强忍着睡意和手腕剧痛,强撑着不动摇的意志和干涩的双目,只为保质保量地完成画作,好以画作为媒介、为筹码来求人办事,用最保险也最万无一失的方法来救顾家父女出狱……
到头来,却被顾依依这样嫌弃,这样中伤,这算什么呢?
张小正想着打圆场:“顾先生,依依,先都别说了,咱们和张僧繇一起回顾家吧!”
“回顾家做什么?刚刚解封的顾家,是能回去的吗?”顾依依问,“若不如是到了馆子里,要些热饭热菜来吃,热汤热茶来饮,没有钱就先赊账,过后再还。”
张僧繇怒:“顾依依,你现在真吃得下东西?”
“我怎么吃不下?”顾依依犟嘴,“我不像你,在南康郡吃好喝好,领一份闲差来敷衍了事,直到狗官朱异叫你结束任期和回皇都担以要任。牢饭我吃腻了,想吃一顿好的,不行吗?”
“当务之急,你不领我的情,你误会我的好意我都认了,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应该回顾家去收拾残局吗?”
“我没有对不住你!”顾依依甩开了张僧繇拉她回头的手,“除了被萧正德买走的画以外,其他的仿品和赝品,我全都烧了,你不用觉得我还在顾家藏了什么别的东西来害你。”
“我没有疑你。”张僧繇道,“我一直好声好气地跟你正事,你却偏偏要刺激我,要把我逼急——”
张小正道:“僧繇,依依她就是爱逞小性子,你别再跟她计较了。不如你先回顾家去,过后顾先生和依依填饱了肚子,也就回来了。”
“你们——”张僧繇心灰意冷,“你们真是人人都枉费了我的一片心。”
然后,张僧繇狂奔出了牢狱的正门之外,朝着苍穹歇斯底里地呐喊。
他把自己的不甘、不满和不如意,全都发作了出来。
站在护城河边,渡口之上,他已经沙哑了嗓子,只能极目远眺。
远方河水无垠,与天相接,共一色,共茫茫,如心之无所适从。
正喘着气,泄着愤,想要从极度怒火中烧的情绪当中走出来之时,张僧繇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菩提达摩来啦,菩提达摩来啦——”
“诸百姓,速速迎接圣僧——”
*
安宁寺。
皇太子萧统正在特设的禅房之中,与光慧禅师对坐用膳。
内监鲍邈之像一只蟋蟀似的跳了进来,坏了佛门的规矩不说,更是不向皇太子和主持法师问安,就大呼小叫:
“菩提达摩抵达梁国,已经穿过城门,赤足走向皇宫,面见圣上。”
“你出去——”萧统指向门口。
“小的不敢对太子殿下不报。”鲍邈之道,“圣上已经透过张僧繇的画作,在达摩祖师入宫之前,就见过了那副异容。”
“尊容。”萧统纠正,“本王再说一次,你出去——”
“圣上选择了好日子和好时点,就定于明日辰时,跟圣僧于‘大金殿’殿内谈禅论道。”鲍邈之不肯走,“圣上没有一并召见太子殿下之意。”
“本王知道了。”萧统说了第三遍,“你出去——”
鲍邈之道:“小的听说,思过期间,太子殿下您不但对佛法的悟性大为增进,更是积累了比圣上还深的功德,为佛祖所开眼加持,为众僧侣所诚敬。”
见赶不走鲍邈之,萧统伸手对光慧禅师做请:“大师,请继续用斋饭。”
尽管太子殿下和光慧禅师都静食不语,鲍邈之却依旧滔滔不绝:
“……从山脚下到山顶的琉璃台宝莲尊座,有好几千级台阶呢,深秋石砖冷,太子您怎么不懂得爱惜自己、非要赤足登台,正坐于圆石之上,为梁国为百姓祈福?您要是有什么好歹,”
鲍邈之装模作样地哭泣了一声:“叫太子妃一个人怎么过?叫以前拥护您的人,往后都拥护谁呢?”
“……从上古至今,从国外到国内,涉及佛教的文献那么多,寺僧们都未必整理的过来,太子您却是夜以继日,亲自为佛经分门别类和写下批注,不知疲倦,孜孜以求,真是比纯粹在众人面前开法会和讲经纶的圣上要务实多了。”
鲍邈之双目放光,假装钦佩道:
“太子殿下,您把《金刚金》分为三十二品,并为每品加上小标题,还做了每一段核心主旨概括,真是无量至善啊!”
“照小的看,您的功劳,可以被称之为:太子三十二分。您那万物皆作‘如是观’的心态,可比圣上动不动就修建寺庙来强调的‘大我观’,要实在多了。怪不得您在安宁寺期间,就被大家视为现世佛了。”
几阵清风吹过,萧统和光慧禅师皆是觉得心旷神怡,用斋完毕,数量正好。
唯独是鲍邈之,如同是嘴里进了风沙一般,干咳了一阵子,终于是闭了嘴。
但是,鲍邈之脸皮厚,竟然敢拿了大佛宝相面前的圣水来喝。
喝完,就继续道:“唉,小的怎么觉得,菩提达摩要是来到这安宁寺当中,与太子殿下您谈禅,要比跟圣上谈禅裨益千百倍呢?”
见鲍邈之那副实际上是:想要作祟,想要说“太子,你不要用自己的真功德,抢占了圣上的假功德”的嘴脸,萧统道:
“明日,你若是敢到父皇面前去挑拨离间,张僧繇势必不会放过你!”
鲍邈之问:“太子如何敢说张僧繇会出现在‘大金殿’内?”
萧统道:“张僧繇画了达摩尊容、让父皇先一步对圣僧的样子了然于心,是你说的。若你所言非假,那么本王就赌:父皇会召见张僧繇入宫,一并照面菩提达摩。”
鲍邈之一脸悻悻,就自动自觉地退下了。
萧统问光慧禅师:“依大师之见,明日父皇与菩提达摩谈禅论道,可是一切顺利?”
光慧禅师意味深长道:“只怕二人是话不投机,不欢而散啊!”
“怎会……”萧统担虑,“父皇想与异域圣僧交流佛法已久,哪怕彼此国度不同,文化不同,求诚求真之佛心,向往无色诸天之佛身,不应是相通的吗?”
光慧禅师双手合十:“老衲只怕是梁帝与达摩祖师之间的机缘,来的快,去的也快啊!”
萧统就没有再往下问更多了。
他只在心里盼望着:
父皇不要端着皇帝的姿态来面对达摩祖师,而应以佛教弟子的本真,来与之平等交流;父皇不要执着于自己的量和功,而应回归到法门当中去,以万法为法,才是至善至德之道。
光慧禅师问:“若太子殿下没有别的吩咐,老衲就先行告退了。”
萧统道:“弟子无其他交代,弟子送大师回房。”
*
一如萧统所料,梁帝下旨,叫张僧繇明日进宫,一并在“大金殿”照面达摩祖师。
彼时,张僧繇刚刚离开护城河,正在回顾家的路上。
他一从朝廷的传使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就下定决心,不回顾家了,免得只有受气的份儿。
毫无疑问地,张僧繇走向了应家。
他决定,在应家焚香沐浴,洗净一身尘垢和静心静思,安睡一宿以后,才穿着合适的衣服进宫去,早点在指定的地点,侯见梁帝和达摩祖师。
应国仲道:“张僧繇,你可真是走运,这样的机会,不是谁都能得到的。到时候,参与问玄辨理、顿悟禅机之事或将没有你的一席之地,但是你即便是站在一边,也要好好看清楚圣上与达摩祖师交谈的模样。别到时候圣上叫你还原出一幅画来,你做不到。”
“是,我记下了。”张僧繇道。
应国仲再提醒:“还有,我应家的丫鬟翠屏上街去订制中秋饼食的时候,瞧见奸宦鲍邈之往皇宫的方向去了。那货仗着梁帝的旧恩,得了畅行皇宫的特权,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坏事来,你要自己多留点心。”
“是,我会保护好自己和与我相关的人。”张僧繇道。
“为保你周全,也让你沾点福气,”应国仲叫人拿来一样东西,“这是太子殿下为了方便众善信和众百姓的理解,而精心编修和批注、分节的《金刚经》,你那去看,最好是过目不忘,把该记住的东西都记在脑子里,没准明日就用上了。”
谢过应国仲,张僧繇就带着那本——
萧统进行过整理和分章节的《金刚经》回了房。
这么说来,张僧繇也是天赋凛然,一炷香的功夫下来,他还真的一边参悟了《金刚经》中的真理,一边把当中诸多重要的句子都背了下来,比如说:
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也许是被佛法清了心和净了心,张僧繇已经不再为顾家父女所影响,而是能够专注于明日之事了,这种放下了一事,再拿起另一事的感觉,微妙而自如,令他好似得了:如是观。
次日天未亮,张僧繇就醒来了。
吃过丫鬟翠心送来的素膳早点,得了应家提供的一匹好马,他就往皇宫去了。
*
而在皇宫的大金殿内,梁帝萧衍也是早早前来,在金色的蒲团上面打坐,等候达摩祖师。
终于,再辰时的那一刻,有内监吴德晖前来通传:
“启禀圣上,菩提达摩到来。”
小天使们下一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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