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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画稿你能临 ...
玄圃之中。
萧统得知右内侍鲍邈之的种种做恶行为后,叫人把那个奸宦押到了面前。
“鲍邈之,你在暗中对本王笃行巫蛊之术,若非上师陶弘景识破,及时施法将你手里的、本王用过的药碗击碎,本王怕是已经被你咒死!再有本王的六弟萧纶,他巡视河工乃是为本王办事,你却是不但勾结了萧正德还拉拢了天竺僧侣,又是行刺又是纵火,论罪,应当是就地处死!”
鲍邈之却是拿出了一块金色的腰牌,亮了出来,道:“这是圣上赐给小人的免罪不杀券,绝非小人伪造,太子殿下您可以派人入宫去核实。”
“父皇保的了你,天道和本王却是不能再容你!”萧统愤然,“你要是继续留命于世间,只会叫人遭殃。”
鲍邈之竟毫不惧怕,道:“小的年幼之时,护驾有功,圣上亲口说过,回保小的一辈子不死,当年与圣上一同游览上林新苑的官僚们,都可以作证。太子殿下您要是把小的给杀了,就是忤逆了父皇。”
“本王要是无缘无故逐你杀你,确属不听父言,但是本王手中罪证确凿、桩桩件件指向你谋害皇子、心怀不轨,就没有理由不杀你。”萧统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父皇那边,本王自会在处决了你以后,再如实回禀。”
萧统下令:“来人,当着本王和六弟萧纶的面,处死鲍邈之!”
不想鲍邈之竟然从怀中拿出了几样众人没有见识过的东西来,往天上一扔,随着几声嘶鸣,那些东西就跟是焰火似的,在空中不留痕迹地发出了三声巨响。
“你这奸宦,玩的什么把戏?”萧纶警惕地问。
“小的现在还死不得!”鲍邈之又从身上抽出了一把匕首来自我防卫,“临贺王萧正德的人马,就在这玄圃外头,是为了救小人而来。”
萧纶刚开始还不信,以为是鲍邈之的信口胡说。
毕竟皇城之内,传出了:临贺王萧正德专心于张僧繇的画作,不闻王府之外事的消息。连着平日里被萧正德招募和结交了的亡命之徒们,也没有出来作乱,还真跟风平浪静了一样。
下一瞬间,萧纶和萧统就听见了越来越逼近的、冷兵器交锋的声音。
有敌方首领手握胡人专用的大刀,大喊:“鲍邈之的性命,今日谁敢取,我就杀了谁!!”
一见到保护伞来了,鲍邈之就像泥鳅似的溜了过去,混进了临贺王的“救兵”当中,再不用担心太子殿下要拿自己怎么样了。他正了正自己的宦官头罩,露出了要借着临贺王的势力,跟太子殿下做对的丑陋嘴脸。
“萧正德是要反了本王?还是圣上?”萧统站了出来,“堂堂拥兵自重,拥的还是没有朝廷编制的、如你等这般来路不明的流寇之伍!”
敌方首领大唱了几句《敕勒歌》,道:“我等西域亡命之徒,要是没有临贺王接济,早就饿死黄土。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临贺王要保鲍邈之的命,我等自当听令照做。”
后面的乱党们,也是挥舞大刀,一副要跟在玄圃的朝廷官兵拼命的模样,把鲍邈之当成了要保护之人,把萧统等人视为萧正德的死对头。
意识到自己跟那些贼寇们说的再多,也于事无补,萧统斩钉截铁道:“众官兵和众护卫听命,本王今日非要处死了鲍邈之不可,你等需竭尽全力,歼灭临贺王手下之徒!”
接下来,敌我双方就在玄圃之内大打出手。
鲍邈之被四个身强体壮的流寇前后保护着,不但不羞愧伏法,反而是大声嚷嚷,就跟是指挥作战的军师一般,喊着:“打,快打,往那边打——!!”
有弓箭手约五十人听从萧统的命令,从四周而来,随着箭矢的发出,贼寇们的钢刀是挥舞不断,竟能抵挡!鲍邈之大喜,道:“弓箭手无能,还不如临贺王放养的义士们,可笑,真是可笑——!!”
下一刹那,萧纶夺过一名弓箭手手中的弯弓和长箭,就往鲍邈之的要害处射去,鲍邈之那没良心的货,先是把自己整面前的流寇护卫当成了挡箭牌,后又是抱头鼠窜,意图躲到假山后面去苟且偷生……
在萧纶的第三支长箭射飞那奸宦的罩帽时,鲍邈之吓的跌倒在地,眼看就要被萧纶亲手擒获,却有朝廷的传使飞马而来,嘴里喊着:
“圣上口谕到——”
“圣上圣旨到——”
*
见情形就要重演成自己处置萧正德的那一日,为父皇所阻,功亏一篑,萧统对萧纶道:“六弟,替本王把鲍邈之正法处决!”
“是,长兄!”
萧纶才要按律结果了鲍邈之,就被两员朝廷大将在后面架住了胳膊,反而动弹不得了。
“你们,”萧统指着梁帝身边的亲卫军们,“算着这般准确的时间点来,搬出父皇来为小人鲍邈之撑腰,是否萧正德才去父皇面前进过谗言?”
亲卫军的大统领道:
“临贺王状告皇太子,称皇太子不敬达摩祖师、蓄意杀害在南康郡布施的天竺僧侣,还拿宦官鲍邈之出气,不许鲍邈之将实情禀告圣上。”
“圣上大怒,曰:‘朕一直想向达摩祖师请教,自己有何功德?达摩祖师却不肯应邀前来我梁国,朕深感遗憾。今日方才知晓原因,竟是皇太子要了达摩祖师的布道弟子们的性命,叫达摩祖师寒了心,也叫朕寒了心。’ ”
“一派胡言!”萧纶怒道,“放开本王!!张僧繇可以作证,天竺僧侣们来我梁国的南康郡,到底是乐善布道,还是坑蒙百姓;天竺僧侣们之死,到底是鲍邈之算计谋之,还是我长兄萧统容不下。”
两员朝廷大将却是把萧纶按的更重了,其中一人道:
“张僧繇区区小吏,他的话何足为信?要不是萧正德的人,在半途缴获了南康郡地方官杨大人写给朝廷的《述职书》和《奏报》,哪能晓得,皇太子萧统面善心恶,为了发泄对父皇的不满,竟敢诛杀天竺僧侣,挑拨了父皇和达摩祖师的关系?”
萧统道:“这分明就是萧正德的捏造之言!”
“本王病重之际,萧正德和鲍邈之联手,巴不得本王一命呜呼。幸得张僧繇的一对《神兽辟邪消病图》来得及时,悬挂于本王的寝室内,才叫本王无病息灾。”
“本王状态良好之后,听太子妃说,画师张僧繇不但托人带来了画,还带来了杨大人的亲笔信,杨大人在信中所写,明明是自己——在任上而不能为民办实事、为朝廷命官而不能出其力的千万般反思、对四殿下萧绩的政绩的列举与颂赞、对天竺恶僧暴毙一案的综述……何来对本王的诬告?”
进一步琢磨,萧统想明白了,道:
“定是鲍邈之将杨大人的信件从本王这里盗窃了出去,交给临贺王萧正德查看,才是的萧正德将计就计,把他俩犯下的恶性,都假借杨大人的信件栽赃到了本王身上!”
萧统看向鲍邈之:“你说,你有没有入本王寝室,盗窃所有?”
鲍邈之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太子殿下,您觉得您的勤政为民的伪君子形象还能维系多久?您以为您背着圣上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圣上就一辈子不知道了吗?”
“你还敢反咬本王?”萧统震怒。
“小人对得起死去的天竺僧侣,对得起圣上。”说着,鲍邈之就故意泪流满面,对梁帝的亲卫军大统领道,“求圣上为小人做主,求圣上为小人做主,太子殿下要杀了小人……”
亲卫军大统领道:“皇太子和众人听旨!”
萧统双手握拳,浑身气颤,咬着嘴唇,道:“儿臣等,听旨意。”
“皇帝昭曰:朕责令皇太子立刻停止苛责与处死内监鲍邈之,且不准皇太子将鲍邈之从玄圃赶离,日后朕若再闻皇太子对下人发泄怒气之事,绝不轻饶!朕知因为前事,皇太子对朕不满已久,故而做出那些不让朕顺心之事也是有的,朕责令皇太子从明日起,到安宁寺去思过,好好忏悔自身,为死去的天竺僧侣祈祷冥福。”
萧纶道:“父皇如此,跟把皇太子软禁在安宁寺,有何分别?”
“请恕儿臣万万不能领旨!”萧统断然道,“父皇将儿臣指认为无德无能、不忠不孝之人,儿臣确属冤枉。中秋将至,梁国之内,政务诸多,儿臣岂能在安宁寺与朝臣、与百姓隔绝,充耳不闻政务与民情?”
亲卫军大统领道:
“太子殿下,抗旨是大罪。”
“再传圣上口谕:宦官鲍邈之,向朕进言皇太子的种种不正不端之行有功,朕特别恩准其入宫医治,上了最好的膏药来痊愈了被皇太子打伤的手臂。临贺王萧正德,告发皇太子害死天竺僧侣有功,朕应其要求:赏赐其歌姬五人、乐姬五人、舞姬五人。”
“荒谬!!”萧纶大言不满,“鲍邈之手臂上的伤痕,是他拿了太子的药碗来行咒术,药碗破裂所伤,是天罚,不是太子所打,上师陶弘景可以作证。萧正德恶人告状,父皇怎能偏信了他,反而质疑太子?”
亲卫军大统领道:“你等两名大将,以及其余数名中将,在明日皇太子前往‘安宁寺’思过以后,好好留在玄圃当中看守了六殿下。六殿下要是走出玄圃,惹恼圣上,本统领拿你等是问。”
等到两名大将应了:“是。”
亲卫军大统领把《圣旨》强行放在萧统手上,道:“太子殿下,您今晚好好陪太子妃吃顿饭,明日夫妻一别,什么时候能再见,中秋能否团圆,可就不是本统领能够预计的了。”
“本统领告辞。”亲卫军大统领道,“明日一早,再来此处,恭请太子殿下前往安宁寺:静心律己,持斋自醒。”
在萧统气恨的神色当中,只有鲍邈之跳了起来,振臂高呼:
“小人多谢圣上恩典。”
“小人恭送大统领。”
*
萧统走向丰泉亭。
萧纶对那些还不肯对他放手的大将们道:“本王就在这个园子里,你等的视线范围内,你等还要按押本王到什么时候!”
萧纶猛地一抖双肩,把那两位大将给震慑了出去,然后,他走向了萧统那一边。
“我不气,我只是心酸。”萧统道,“六弟,我实在不懂,我跟父皇是亲父子,血浓于水,父皇连我的辩解之言都不听一声,就要软禁了我,将我的太子权柄给没收干净。面对作恶多端的萧正德,父皇却是那货说什么,就信什么。”
“长兄,父皇其实就是怕你取代了他。”萧纶道。
“你越有威望,越有人望,朝中的大臣们越为你说话,父皇就越是害怕自己被架空。萧正德越是十恶不赦,父皇就越是觉得自己宽纵他是在积累功德,父皇他……不正是想从达摩祖师口中知道,自己积累了多少功德吗?”
“父皇积累的,全是外在的和法戒的功德。”萧统是明白人,“修缮寺庙,拨款三宝,严守清规,谨持戒律,这些难道不是善信的最基本行举吗?可父皇他是君啊,他不能用‘休生养息’和‘姑息教诲’来推广他理想中的仁政啊!”
“现在的社稷,真的太平吗?”萧统问,“北魏的皇帝更迭频繁,边陲纷争不断,我梁国之内,大小矛盾未消,文武百官争端仍在……父皇怎能安于佞佛?”
“长兄,你在安宁寺思过,也不知道会耽误多少事。”
萧纶预测起来,“东宫那边,十学士修书思策,没有你这个主心骨不行;玄圃这边,就跟是成了禁地一样,哪位民众还敢前来自荐所能或是陈冤求助?你还有很多《折子》和《奏报》没看没批……若是堆积如山,等待你后续处理也就罢了,就怕落入萧正德手中,叫他给一把火烧了,那就什么都为时已晚。”
“六弟,我在想,我就是抗旨不去安宁寺思过又如何?我就是留在玄圃里处理政务和民案又如何?”萧统问,“父皇真会以抗旨为由,把我废了?”
“长兄,你得想清楚:万一储君之位空缺,下一个坐上去的人是谁?除了跟父皇断绝关系、早已投奔北魏的二哥萧综,有成为储君资格的人:不是你的儿子就是三哥萧纲,你说父皇会选谁?”
“六弟,你提醒的是。”萧统道,“一旦乱了章法,梁国是会危在旦夕的。所以我不能真跟父皇较劲,叫父皇不假思索地把我给废了。”
“长兄,你得想办法叫人给四弟萧绩带一封信过去,把你我的境况都告诉他。”萧纶提议,“中秋佳节,各地的皇子是要回皇都来跟父皇团聚的,你得让四弟对你我的情况心里有数啊。”
“叫谁去送?”萧统问,“你我都被亲卫军们盯着。”
“今日左内侍魏雅不在玄圃,因为长兄你叫他外出办事去了。”
“不错,昨日深夜,字画店‘庄周梦蝶’的周老板前来求见本王,说是帮工们在打扫客厅的时候,发现了:顾辉之的女儿顾依依遗落的一枚印章。周老板仔细看了之后,觉得那不是张僧繇本人的亲属刻章,更像是仿品,所以不敢隐瞒,连夜禀告本王。”
萧统把那枚印章从怀里拿了出来:
“周老板还说,既然印章有猫腻,难保顾家姑娘带到店里来估价的、三幅看上去像是张僧繇的画也有猫腻。现在画作归了萧正德所有,他不敢再去临贺王府辨认,也不敢报官,只好来找太子殿下首告。”
“所以,本王派了魏雅到周老板的字画店去,再一步了解清楚:顾家姑娘出现当日,店内到底是什么情况。”
“现在魏雅还没回来。”萧纶道。
“长兄,魏雅跟了你那么久,人很是机灵,对你也是忠心不二。你见到了他,就把这个印章交给他,只对他说:‘本王病愈,多亏张僧繇神笔,本王入安宁寺思过,不知何日出关,你且到南康郡去,替本王谢过张僧繇。’想必,魏雅是晓得怎么办这趟差事的。”
萧统点了点头:“嗯。我这么说,亲卫军应是不敢疑我;我把印章交给魏雅,亲卫军应是不敢收缴。只能如此了。”
当晚,魏雅一回到玄圃,就感觉出了氛围的不对劲。
园子里全是生面孔的亲卫军在把守,连见太子殿下一面,都被一名大将再三拷问。
好不容易得到大将通融,魏雅敲响了太子殿下的寝室门:“主子,小的魏雅回来了,前来给主子请安。”
为免大将怀疑,隔着没有打开的房间门,萧统刻意道:“魏内侍,本王一早就叫你去‘吉善堂’抓药,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魏雅反应快,应道:“今儿看病的人多,主子储君之身,小的不敢有误,是排着队等到老先生本人坐诊、开出了方子来,拿给药童去抓,确认无错之后,才敢带回来的。但是半路,小的见穷苦百姓有需,也明白主子您是最心善的人,就把药方先给了百姓,所以回来的晚。”
“那也是该罚。”萧统开了门,“本王就罚你到南康郡去吧!”
“这是张僧繇的印章,本王本是应该等他回皇都以后,当面谢了他的《神兽辟邪消病图》之用的,奈何明日,本王将去安宁寺思过,不知出关时日,你且带着印章,替本王走一趟吧!”
“是。”魏雅应道,心中已是明白主子的弦外之音。
亲卫军的大将们没有见疑,反而是对萧统冷讽道:
“难怪鲍内监说自己挨了太子殿下的打,就方才太子殿下对魏内监的那一句该罚,末将等也是看出来了,太子殿下您对下人们,着实是不近人情。”
萧统不屑去解释什么,只一转身,走进寝室,关上了寝室门。
他的心中,唯独是在祈愿:魏雅一路平安,早些抵达南康郡,找到四弟萧绩,见到张吏张僧繇,把当下的危急情况都如实告知,以免中秋大宴前后,皇都异变,宫闱有难……
魏雅十分明白太子殿下的苦心。
他在寝室门外跪下,对着门内的太子殿下一拜,道:“小的这就出发了,主子保重,保重啊。”
*
临贺王府内。
萧正德和鲍邈之举杯庆贺。
鲍邈之道:“小的能够跟王侯身份的人同桌而坐,把酒畅饮,还是头一回。真不知道是小的长进了、值得临贺王您抬举?还是临贺王您不得不放下身段,觉得跟小的在一起谋划大事,才是有利可图?”
“你这只阉狗,少在本王面前得意忘形!”萧正德警告道,“只不过是你偷盗了萧统房间里的信件有功,叫本王灵机一动,想到了制裁萧统的法子而已。想来萧统也确实是可恶,凭什么他一出生就被立为皇太子?”
“圣上不近女色,只好佛道,能有儿子不错了。”鲍邈之冷笑道,“萧统不过是出生的早罢了,临贺王你比他年长,当时,就没想过对还是襁褓中的婴儿的他——”
“哼!”萧正德晃了晃杯盏,“本王就是太仁慈了些,才会错过叫梁帝的儿子们都夭折的机会。”
鲍邈之道:“从明儿起,萧统将在安宁寺中思过,萧纶将禁足玄圃不得出,临贺王你说,这难道不是您的绝佳机会吗?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压根没人敢对您怎么样。哪怕是您召集手下的亡命之徒,一股脑儿地把正在修缮的护城河工程给毁了,萧统萧纶两兄弟,也无可奈何。”
“鲍邈之,你不涨涨教训吗?”萧正德问,“仔细那些死于你之手的天竺僧侣们来索你的命。你不经朝廷同意,就把河边粮仓的米粮给了他们,从他们手里换来天竺幽火大烧了河岸,反手就让他们喝下了一个月后才会毒发身亡的酒饮,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来日你遭天谴而死,可是没人会给你收尸的!”
“小的就没有想过自己死后能得一副全尸。”鲍邈之嬉皮笑脸,“小的被扔去喂狗了无妨,临贺王你以后能不能葬入萧氏墓园,可就全看你自己的气运了。”
饮完一杯酒,萧正德道:“鲍邈之,本王有三件好东西要拿给你看。”
鲍邈之一激动,以为是萧正德要给自己赏百花花的银子,是连声道:“多谢王侯,小的恰好是想要一笔资金周转,用来粉刷私宅的门面,就恭敬不如从命地收下了。”
“混账!!”萧正德对鲍邈之一瞪,“你除了想要钱和想要权,就没有别的志气了吗?来人,把给鲍邈之‘清神定气’的三样东西拿进来。”
萧正德击掌三下,就有六个家丁二人为一组,将三个挂了画卷的红木架子给抬了进来。
鲍邈之问:“临贺王,您这是何意?”
“你可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是张僧繇的画,价值这个数。”萧正德一比手势,“本王统统都买下来了。只是顾家父女不肯收银子,所以,那些银子就当作是功德钱,寄存在‘安宁寺’当中了。”
“哟!王侯大人您为什么不早说?”鲍邈之的鼻子灵敏一嗅,“太子殿下在安宁寺思过,这笔银子要是被他发现了,他哪能容得下张僧繇的真迹归了您呢?”
“所以本王决定,等你看过了画以后,就由你去一趟安宁寺,跟本王库房的记账先生一起,把银子取回来。”
“小的不能从命。”鲍邈之当即拒绝,“小的无颜面对太子殿下和大雄宝殿里的金装大佛。”
“混账!!”萧正德再次怒骂,“鲍邈之,你早就不是个人了,还会有羞耻之心和身佛之敬畏吗?本王的命令你也敢不听!”
鲍邈之只得道:“那……那等小的看过张僧繇的三幅真迹之后再说。”
萧正德抬手,伸出拇指朝背后的三幅画指了指,“你尽管看,本王已经看过了,不得不承认,张僧繇的画还是值那么些含金量的。”
鲍邈之就硬着头皮“鉴赏”起张僧繇的画来。
哪怕是他的主子萧统文学素养极高,玄圃当中也有众多文人雅士出入,吟诗作对,唱春风秋月,咏冬雪夏荷,集万古之落拓,得五柳先生之情怀,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宦官,也是没有被熏陶过丝毫雅趣。
对着张僧繇的三幅画看久了,鲍邈之忽然大怒。
骂了一句:“浪得虚名,妄引潮流,缺乏神气!”以后,鲍邈之是拿起那杯自己还没有喝完的山阴甜酒,就往正中间的那副画作泼去。
抬画进来的下人们紧张道:“鲍内监,你疯了?这可是我家王侯重金买来的张僧繇的画,岂容你造次侮辱?”
鲍邈之回过神来,后背泛起一层冷汗,才觉得后怕,却只见:正中间的那幅画,竟然有晕墨的动展。再凑近,他看见了山体线条的出处重笔,明显不是张僧繇那一气呵成的运笔画风,倒像是哪个该死的人的临摹之作。
随着酒水对画作的进一步浸渗,鲍邈之是更加清醒了,他指着那幅画,对萧正德道:
“临贺王请看,这是仿品不是真迹啊,您是被奸恶小人给骗啦,他们欺负您不识货呢!”
“这里,临贺王您瞧明白啰,可是工笔临摹的断线啊!遇水就显示出原形来了,根本不是张僧繇的运笔,没有张僧繇落笔后的气魄。还有这里,临贺王您就不觉得上色很奇怪吗?照着张僧繇的风格,都是蘸墨后堆墨来加深亮度和浓度的,为何此处的色彩,却像是直接调成了浓墨,然后把浓墨糊上去的呢?”
“够了,你别说了!”萧正德觉得丢脸,“本王鉴赏了三天三夜,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偏偏是你这只阉狗,竟也有让本王刮目相看的时候。”
“既然这些画全是假的,那小的就敢堂堂正正地去‘安宁寺’替王侯大人您把银子拿回来了。”鲍邈之改变了之前态度,“这些赝品,压根一文不值!!”
萧正德恨恨地,拿了一把小刀出来,正要把这三幅画都给毁了,鲍邈之阻拦道:
“王侯不可,您要是把这些脏东西都刮了,还拿什么惩治顾家的人和张僧繇呢?您得把罪证都保留着,好到圣上面前去告状,断了张僧繇的官路。”
“没错,断了张僧繇的官路,就是断了萧统的一臂。”萧正德把小刀往地上一扔,“本王现在火气大,气自己轻易上当,也气自己不识时务地上了钩。”
“趁着张僧繇还没有回来,临贺王您应该去顾家给自己讨回公道啊!”鲍邈之道,“他们跟张僧繇同罪!”
“画,是本王主动提出购买的;银子,是顾家的人一分一毫没收的。”萧正德问,“本王兴师问罪,能够得出什么后果来?被四周的人看见听见,倒是显得本王后知后觉,才是个糊涂虫了。”
“临贺王,您还要什么颜面啊?”鲍邈之拍了拍自己的脸,“您得明儿一早就到顾家去,问清楚赝品的来源和用意;在问清楚他们这么做,到底是出自本意还是张僧繇的教唆,有什么别的企图……”
“好!”萧正德锁眉盯着那些画,“明日,你去安宁寺取回本王的银子,本王到顾家去问他们要个说法。”
“这件事,闹的越大越好。”鲍邈之心思狡诈,“直接闹上梁帝的太极殿去更好,总之,就是要闹到:张僧繇断了平步青云之路、顾家在京师没了立足之地才好!”
是夜,鲍邈之留宿在临贺王府中。
他美滋滋地想:
明日我要是在“安宁寺”跟太子殿下碰了个正着,把“赝品画作”的事儿在太子殿下面前这么一说,可是有好戏看了。
金装大佛面前,可是容不下谎言的,经过众香客的口,把这事儿一发酵,皇都皆知,天下皆知,看张僧繇还要怎么清者自清,看顾家的人还要怎么为己辩驳。啧啧,太子殿下,您可千万保重身子,别又被小人给气病了,呵呵。
鲍邈之刮嘴一笑,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
次日,顾家之中。
顾依依一听到萧正德来了,做贼心虚,竟然躲回了自己的房间,不敢出去见客。顾辉之好说歹说,才把女儿给劝了出来,跟张小正一起去往客厅。
萧正德冷脸坐在正座上,见顾家父女和张小正走近,就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大声斥责:
“你们这些刁民,好大的胆子,连本王也敢骗?”
顾辉之道:“临贺王,你有什么话,还请好好说。”
“你们这些罪人,不主动认罪,竟然还敢对本王提要求,觉得本王态度不好?”萧正德更加恶劣,“光天化日之下,把假画拿出去大声喧哗,估价卖货,是当皇都没有王法了吗?”
顾辉之道:“既然临贺王你已经识破画作,那我也不必隐瞒。你买到手的那些话,无一不是出自小女顾依依之手。但是小女没有专门逮着你来骗,而是纯粹为了她自己,她想知道自己能否登上跟张僧繇一样的高度罢了。”
“你这些鬼话,莫不是之前就排演过怎么说的?”萧正德不信,“顾家姑娘要是有心于留住张僧繇,大可以做点别的事情,可她却是单单挑了这一件违法乱纪的祸事来做,怎可说是没有目的呢?”
顾辉之道:“小女对张僧繇的确是一往情深,她把自己当成了是张僧繇的另一半,才会去临摹和自绘张僧繇的作品,意图与他合为一体,连理不分。她带着画作出门,就是想看看自己的画技到了哪一步罢了,过分投入,以至于以为己画就是张画,也是有的。”
“本王就不信你女儿像你说的那般痴情和纯粹。”萧正德看向不敢抬头的顾依依,“她那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不是明摆着吗?”
张小正道:“依依,你说句话吧——”
顾依依反而是把头垂的更低,更不肯示人和开口了。
“临贺王,我们没有逼你买画,也没有收你的银子,你不要欺人太甚。”张小正挺身而出,站在顾家父女面前,“要怪就怪你自己眼不识拙,吃了亏,咽不下这口闷气,才对顾家父女咄咄相逼。”
“顾辉之明知道女儿在做错事,不但不阻止反而放任她祸乱了民间,这是本王之第一不能忍;当本王的银子送达顾家后,你们拐弯抹角地拒收,却不敢说出真相,是本王之第二不能忍;当下,顾家父女还是没有反省认错,伏法求饶的觉悟,是本王之第三不能忍。”
“所以,”萧正德一招手,有衙门的刘大人带着卒吏们走了进来,“本官决意将顾家父女交由官府收押!”
刘大人上前:
“顾先生,顾依依,此前临贺王派人将赝品画作送到了本官面前,本官发现,这些的的确确是技艺高超的仿品。”
“照着梁国的律令,擅自临摹前朝圣人和当代大家的作品,并且构成定价和交易的,一律要把当事人抓捕归案,关押和严审。”
“刘大人,有话好说。”顾辉之急了,“这些事小女即便是做过,衙门也不能因为临贺王的施压,就把我们父女一并抓了去啊!我要是不在了,画馆怎么办?诸生怎么办?张僧繇回来后,他怎么办?”
“顾先生,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刘大人无奈,“本官也是秉公执法,不全是临贺王的施压啊!”
顾依依流着泪,站了起来,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然后伸出了双手,等着被戴上手铐。
张小正见她如此,不由得训了她一句:
“依依,你别怪我嘴毒,你这不是一人做事一人当,而是等同于一人认罪周边遭殃。张僧繇如今人在南康郡,他什么都不知道,你真的对得起他吗?”
见刘大人的属下们没有带手铐来,顾依依就自己走到了那些衙差们中间,等着被带去衙门,没有回头看张小正和顾辉之一眼。
张小正不曾想到,顾依依会是这样的姿态,不为自己寻找说辞,也不把自己的动机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就那般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地想吃牢饭去了。
也许,她是想要博取张僧繇的同情,等待张僧繇不远千里地飞奔回来救她,上演一场“动人肺腑”的爱恋呢!
张小正浑身一抖,冲顾依依再次指责:
“你以为你入牢了,风波就暂时停息了吗?你以为自己不是自由之身了,萧正德就不会找张僧繇和画馆的茬了吗?”
“开头你自私自利,当中你飞蛾扑火,结果你害人害己,你还打算沉默到什么时候?你真以为这样的自己,能够等来张僧繇的营救吗?”
“你小子哪那么多废话?”萧正德打断,“衙门的卒吏们还愣着干什么?把顾家父女带走!”
那些人统统都离开后,厅子里就只剩下张小正一个人了。
张小正原本想立刻去南康郡找张僧繇拿主意,可是一想:
自己要是走了,那画馆“抱一堂”就真的没救了,诸生就真的一个都留不住了,那么,离顾家销声匿迹也不远了……
就决定留下来,先到学堂去稳定了诸生的情绪和对围观的老百姓们做出解释再说。
*
时日经过,南康郡。
萧统的右内侍魏雅终于到了南康郡王府。
萧绩一见到是萧统的人来,连忙带着王妃、张僧繇和应娉婷出来,问魏雅出了什么事。
魏雅虽是因为马不停蹄而一身尘垢,声线沙哑,但是回话时,逻辑却是清晰:
“太子要处置恶人鲍邈之,哪里知道,晚了一步,叫鲍邈之盗取了地方官杨大人的《书信》给萧正德看,萧正德把杨大人述职的内容,全部胡搅蛮缠,说是太子叫人密杀了天竺僧侣,意图挑拨圣上跟达摩祖师之间的关系。圣上大怒,听信谗言袒护鲍邈之不说,更是下旨将太子软禁在‘安宁寺’内思过,不许太子过问政事与民情。”
“字画店的周老板来找太子,说顾家姑娘仿刻了张僧繇的印章,由此推断,那日顾家姑娘带去字画店估价、且被萧正德买下的画作,也是她的临品和仿品。太子让小的去跟进此事,小的从周老板的话语当中细辨,发现顾家姑娘拿来的三幅画确实有可疑之处,便赶夜路回玄圃回禀太子殿下。”
“谁知道,玄圃竟然被圣上统领的亲卫军所包围,明显就是冲着太子和六殿下去的。太子设计让小的离开玄圃,带着此物来见四殿下和张僧繇。”
魏雅把那枚印章拿了出来。
萧绩道:“张兄,你速速去辨。”
张僧繇接过印章来看,仔细甄别以后,道:“这确实是顾依依的仿品,刀工带着女子独有的柔走,缺少棱角锋芒。非我本人之物。”
应娉婷道:“僧繇,之前你一直有预感,因此而不安,难道就是这件事?顾依依她为什么要临摹你的画,还跟临贺王萧正德扯上关系?她不是不知道萧正德不待见你啊!”
“真不知道是我不在画馆,顾依依她闲的发慌,所以找了这件事来干;还是顾依依她早就有那般规划,就等着我远离皇都以后,借机整我。”张僧繇心里憋着埋怨,“萧正德成了她那些赝品的买家,事态只会变得更糟。”
“现在还不知道萧正德如何对待顾家姑娘的画。”萧绩道,“本王以为,张兄你应当立刻写信到顾家去,叫顾家姑娘不要再继续折腾了。”
“恨只恨明知她那么做,是会惹大祸的,顾先生也不劝导了她。”张僧繇气愤,“他们父女,糊涂,真是糊涂!”
“僧繇,你听四哥哥的话吧!”应娉婷道,“现在你除了写信到顾家去,让顾家父女及时止损和销毁赝品,还能怎么着呢?你总不能请了长期,回皇都去当面跟顾家父女说清楚吧?”
“顾依依和顾先生不知道,事情败露,丢的也是我张僧繇的脸。”张僧繇紧紧拽着拳头,“我的画作的名声,全是我自己点点滴滴积累起来的,我从来都是个务实的人,不玩任何虚荣的把戏。所以我不会做出让字画店的老板来估价画作的事情来。顾依依一开了这个先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自鸣得意,想着以此大捞一笔了。”
“那你就更该在信里对顾依依说清楚了呀——”应娉婷也着急,“她的做的每一件事,都匪夷所思,你的前程和画馆的名声,可经不起她那样胡闹啊!”
张僧繇把那枚顾依依仿刻的印章,重重地往地上一摔,道:
“顾依依,我的画稿你能临摹能乱真,但我的心,你休想走进一步!!”
*
夜里,灯盏之下。
张僧繇拿起笔又放下,才写了几个字,又把信纸揉成团扔掉。
他只感到自己满肚子火气,想要发泄,却不知道冲谁好,哪怕是跑到了夜深人静的大街上,也会被更夫当成是疯子,进而报官。
另一边的房间内,应娉婷按照惯例,陪伴生母姜氏说话。
姜氏善解她意,道:“女儿,娘亲晓得你放不下张僧繇,你且到他身边去吧。想来,他此刻定是心烦意乱,没有你开导着是不成的。”
谢过生母,应娉婷就往张僧繇的房间走去。
敲门进去,她看见了一地的废纸。
她来到张僧繇身边,温声道:
“僧繇,如果你真的写不出来,就不要勉强自己了。也许,你这封信送到皇都的时机会晚,又或许,到了顾家父女手里,他俩看过了也不会听你的。”
“是我和四哥哥没有考虑清楚顾家的实际情况,才会催你给他们父女写信,叫你烦躁不安。”
张僧繇道:“请娉婷小姐莫要自责,我是性情中人,才会陷入性情之中。我脑子里,真的只要一想到顾依依临摹我的画作,我就忍不住想要骂她。我骂她是对她好,不管她的动机是什么,她都不应该这么做,不是吗?”
“她,也许只是太想跟你在一起了,才会用这种方式来与你合二为一。”应娉婷推测,“她觉得自己完成了一幅一样的画,就是跟你心心相印、不分彼此了。”
“我实在是难解!”张僧繇单手抵着额头,“有那么多牵挂我的方式顾依依不选,偏偏要选这一种最残忍的、最能给我招惹是非的,能说她是为我好吗?能说她的一厢情愿是对的吗?”
“不能。”应娉婷简单明了地应道。
“接下来,萧正德一旦识别出了破绽,此事还不知道会被他如何发酵。”张僧繇越想越不安,“还有太子殿下,一波才平一波又起,圣上怎么就看不到他的好,非要处处针对他,伤了太子的心,对圣上自己有什么好处?”
“多想,累人。不想,后患无穷,更累人。”应娉婷共感,“难呐。”
“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顾依依走进我的房间,铺陈纸笔,专注凝神,心思诡谲,仿品既成的模样,怎么可能睡得着?可我睁着眼睛,又想不出别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来,更是焦虑不安。”
张僧繇看着她:“娉婷小姐,我怕我把自己的坏心情传递给你,宁愿独自过这一晚。”
“我陪你,不管你的情绪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应娉婷温柔地凑近,挪开了桌面上的纸笔。
“多谢娉婷小姐,不见弃在下。”
张僧繇感激地,温存地,几乎要落下泪来。
*
应娉婷道:“僧繇,你伤神劳神了大半夜,不迟些安神汤不好,我吩咐下人去给你炖红枣枸杞莲子水。”
“在下不敢劳烦娉婷小姐亲自去厨房交代,想与娉婷小姐一起走了厨房这一趟,也好呼吸呼吸这书房外面的空气。”
“好。”
张僧繇和应娉婷没有想到,天才刚刚亮,就有另一个信使在一度从皇都而来。
那个信使,带来了让张僧繇瞠目结舌的消息:
顾辉之和顾依依因为假画事件,证据确凿,已经被官府抓捕入狱!
小天使们下一章见
求收藏,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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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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