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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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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近日不太平。
各监各局严管,有干着肥差被调去冷宫洒扫的,更有因私运宫中财物被就地杖杀的。凡是手里有点事权的,都不想被抓了把柄,管事太监和嬷嬷们都恨不得让手下的人踮着脚尖行动,做活守夜懈怠一下都不行,宫人之间的交往也严格看管起来。
究其原因,还是前几日天子突染疾病,不知为何那掌印大人褚昭身边的太监蓝祥惹得帝王大怒,如今被下了诏狱生死不知。养心殿与乾清宫伺候的宫人被问罪,全部换了批人。
人人惶恐,连那位褚昭大人的心腹都受了牵连,他们这些底下的小鱼小虾再不敢兴风作浪,都夹着尾巴做事。
后宫除了几位太妃,没有正经主子,唯一能做主的褚昭,似乎并不在宫中。
昨个儿陛下又搬进了清梧宫。
“你说会不会和......那位有关?”,一名内侍拎着扫帚,一脸探究,对着一旁的人挤眉弄眼。
“难说,那祥公公不就......”,旁边的内侍一脸不想谈论,但还是附和道。
这两个洒扫宫道的小太监也是胆子肥,在当下这个风口敢肆意揣测胡说。
沈绒抱着医箱从他们身后路过,听得此言气得脸都红了,嚷道:“你们在胡说什么!”
两个内侍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手里的扫帚落了地,连忙赔罪,“哎,大人,我们,我们没说什么。”
两人挠挠脖子,一脸心虚,不承认。
沈绒狠狠瞪了他们两个一眼,脚下生风地走了。
这些人就是胡说,褚哥哥怎么会害陛下呢?!
他虽并不完全知晓两人之间的纠葛,可他能从褚哥哥曾经的讲述中感觉到,两个人是相爱的。
褚哥哥不可能是指使蓝祥下毒的那个人。
又一场会诊议事结束,从大堂内出来的人匆忙离开,没人注意到沈绒魂不守舍的样子。陈应善最后出来,正要往外走,见到沈绒,冲他招招手。
“大人。”,沈绒到了陈应善跟前,作了一揖。
“你这几日都在干什么?怎么不见人影?”
沈绒回道:“这几日轮到我在药房当值。”
“那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沈绒不说话,低下头。他刚才是给一个重病的女官送药看诊去了,装作正大光明的,其实是偷偷去的。
陈应善叹了口气,不打算跟他计较,道:“你跟我来。”
两人进了后堂,关上门,陈应善打量起沈绒。半晌,他道:“你师父是沈一挺?”
沈绒僵了一瞬,点点头。
“他老人家如今在哪里?你有办法传他进宫吗?”,陈应善较之沈一挺是年轻了一辈,所以称呼一句老人家也未尝不可。
沈绒垂着的右手捏了捏手指,“我也不知道师父如今在何处,他喜欢游历四方,我也经常在等他给我寄信。”
陈应善背过手去,站在圈椅旁对着桌上的医案沉思片刻,道:“那日的毒药,并不是陛下所中之毒。”
“可我观陛下这几日的状态,毒貌似已被解了。”
陈应善猜不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位蓝祥公公,真的下药了吗?还是这瓶毒药只是被抛出来的幌子。真正的毒药到底是什么?
沈绒后背冒出冷汗,他道:“想是那蓝祥狡猾,真正的毒药定被他藏了起来。”
陈应善脱了官帽,坐在案前,揉了揉鬓角太阳穴,神色倦怠,一双眼睛却清明,他看向沈绒,“那日陛下毒发之情状,并不是我所知的毒药里的任何一种。”
“看来是老夫才疏学浅......”
笃笃笃。有人叩门。
院役禀报道:“大人,有公公来传话。”
沈绒打开门,见这几日石公公身边跟着的内侍站在院役身后。
内侍先是对陈应善行了礼,接着看向沈绒,“正好小沈大人您在,奴婢奉旨来传您去御前。”
沈绒第一时间看向陈应善,又问道:“可是陛下有什么不适?”
内侍笑而不语,没有回答,只道:“您跟我来吧。”
*
沈绒跟着内侍到了清梧宫,偌大的宫殿只有几个宫人在门外,殿门紧闭,带他来的内侍推开门,只容他进去,沈绒回头看停在门外的内侍,眼里都是紧张。
让他一人进去吗?
不通传一声?
内侍道:“陛下只传您一人进去。”
胸腔里的心咚咚跳个不停,沈绒强逼着自己转身,挪步。
殿内光线明亮,几束金辉自东向西穿过纱屏照到案前。
祝玄顼支着头坐在那里不知多久,他身形单薄,长发低扎,着一身白色丝绸寝衣,唇色淡淡,闭着的眉眼较之往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病弱之美。
他睁开眼,对上沈绒身体虽跪着却还敢观察他的眼睛。
“沈爱卿。”
沈绒身体一震,叩首道:“参见陛下。”
祝玄顼赤着脚走到他面前,蹲下,挑起他的下巴,“可知朕叫你来干什么?”
两人面对面,沈绒能看见祝玄顼褐色的浅瞳,以及旁边的血丝。
他掀动嘴唇,“臣未可知。”
祝玄顼唇角上扬一点弧度,笑了,眼里却没有笑意,“孩子,别害怕。”
“朕只问你,愿不愿意替朕,去审个人。”
沈绒恳切道:“臣自当愿意。”
祝玄顼放开他,慢慢行到里间,沈绒紧跟上去,一个高大的木人撞到眼前。
其上有一整套雪兰色曳撒衣物,银丝绣着展翅的鹤鸟与兰草,样式素雅高贵。顶上的纱帽上镶着颗剔透的玉,月白色锦缎腰带隐隐透着光泽。
祝玄顼摩挲了下其上垂落的玉佩,对他道:“你可知那蓝祥是什么人?”
他这话问得很奇怪,沈绒进宫不久,平日里行动受限,自是接触不到御前的人物。
“臣与蓝祥并不熟稔。”
祝玄顼道:“他是司礼监掌印褚昭的心腹。”
来了来了,沈绒心里咯噔一下,道:“臣略有耳闻。”
祝玄顼轻笑几声,“可惜他啊,并不是个忠仆。”
蓝祥曾经是祝玄顼夺嫡之路上的劲敌,二皇子祝玄桢身边的宫人,据说祝玄桢待他十分亲密,不少宫人曾见过蓝祥从祝玄桢的寝殿狼狈逃出,衣衫不整。
后来祝玄桢倒了,被他的疯子父皇赐死,他宫里的人自然散了。
蓝祥招底层的宫女太监们唾弃排挤,阴差阳错被派到当时名声不好脾气极差的褚昭身边伺候,竟然越来越得他青睐。
这是近日祝玄顼才得知的隐情。
“他想为朕的皇兄复仇,所以对朕下毒。”
沈绒心里翻江倒海,低垂着的眼睛显出几分疑虑,可容不得他再多想。
绝不能让陛下怀疑上褚哥哥。
“陛下想让臣?”
祝玄顼细细整理那套衣物,手轻柔地展平上面的几条褶皱,他眼里渐渐焕发出一种光彩,有了笑意,“你去让他交出真正的解药,朕记你一功,免他一死。”
我?沈绒疑惑。
为何派他去?
就这么容易?
沈绒甚至要忍不住问出声,他可是差点就把你害死啊!
就这么放过蓝祥,他们的这位陛下,怎会那么仁慈?
旁边的剑架上搁着一柄剑,鲛皮鞘有着细腻的纹路,让人忍不住想要抚摸,祝玄顼将它拿起,黑色的剑穗微微晃动。
沈绒认得这是褚昭的剑。
祝玄顼拔出剑,刺眼的白光晃了沈绒的眼睛。
“听闻阿昭曾救过你,是不是?”
沈绒放下遮光的手掌,愣愣地点了下头。
“去吧。”,祝玄顼的语气骤然冷下来,驱赶他离开。
殿门微响,又严丝合缝地合上。
身体忍不住颤抖,祝玄顼跪坐下去,怀里的剑越抱越紧,两行清泪从眼眶流出,扑簌簌坠落。
他挣扎着摸到那木人上的衣物,消瘦的身体紧贴那锦缎的下摆,手指用力攥紧布料,仰起头,满脸泪痕,朦胧中望向木人的头部,仿佛看见了那人的脸。
嘶哑的哭声渐大。
......
北镇抚司。
一个身穿宝蓝色飞鱼服,脚蹬黑缎皂靴的高大男子从两列血腥味浓重的大理岩台中间穿过,绣春刀被他扛在颈侧,他左手转着个铁圈,上面坠着数把钥匙。
此人是北镇抚司镇抚使齐云。
“你一小孩儿来这儿干嘛?”,齐云说道。
沈绒抱着个医箱,眼露恐惧,这里点着数支大只的火烛,那石台边上的铁镣滴着的不知是血还是水,以及旁边搁着的烙铁,似乎还冒着烟,那带着铁刺的长鞭能将人皮肉抽开。
他见过不少毒虫猛兽,也见过不少死人。沈绒背脊窜上恐怖的寒意,还是第一次到这种生吃人的地方,饶是他再胆大莽撞,也知道夹起尾巴走路。
咽了咽口水,他紧紧跟住齐云,差点踩了人家的脚后跟。
“陛下派我来,来讯问那个犯人。”
齐云停下步子,扭头笑了声,“喂,什么?派你?这又不能用刑又不能苛待的?来诏狱当祖宗来了?”
他眉眼英挺,一脸痞样,上下堪比流氓般扫视过沈绒,切了一声,继续走。
“这位公公呢,明面上是谁的人大家都知道,可实际呢,呵,你可要好好加把劲,问出你想问的东西。”
“不然,本使就去好好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