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过往 ...
-
若把钥匙碰撞发出不算悦耳的叮铃响声,齐云一边打开牢门,一边道:“需不需要本使在这里协助小沈大人?”
沈绒扬起礼貌的微笑,“不用劳累,您忙您的就好。”
齐云推开门,朝背对着他们跪坐的人喊了一声,“有人来治你了。”
一身纯白囚衣的蓝祥慢慢转过来。
他样子有些疲惫,几根碎发垂落在额前,眼睛透着亮。
装作这幅样子,一个太监,为了昔日旧主胆敢毒杀圣上。以为自己是什么清流文臣?只有死路一条罢了。
不知想到什么,齐云恨得牙痒痒。
他转身大踏步离开,带走了看守的狱卒。
陛下吩咐过他,谁都不能打搅这个小沈太医讯问蓝祥。
还有那个人,让他搞什么,好生照顾那位小太医,不要恐吓他。
齐云左手按住腰间刀柄,脚下生风,出了镇抚司的门。
七拐八拐,在一小巷子的面摊上找到了一人。
高衍右手握着茶杯发呆,桌上的碗已经空了。
齐云坐到他对面的木凳上,扒拉他的碗到面前,“你说不过去吧,一根面条都不给留?”
高衍将一粒碎银拍在粗糙的木桌上,冷淡道:“想吃自己叫。我请你。”
齐云瞪眼道:“我差你那破银子?店家!再来两碗面。”
“好嘞——”
高衍道:“怎么样了?”
齐云给自己倒了杯茶,装傻,“什么怎么样啊?”
高衍不耐烦了,“沈绒怎么样?!”
齐云嘟囔道:“能怎么样?陛下派来的人我能吃了他不成?”
他重重搁下杯子,“进去了!不知道能不能逼得那人松口。”
高衍脸色更冷,“若是不能,只希望沈绒不要被迁怒。”
祝玄翎绝不会允许沈绒受到伤害。
那位大人恐怕还不知此事,圣上看来也并不想让这件事牵扯到他身上。
高衍为自己主子操心的事情太多,心中思绪纷繁,没注意到齐云一直注视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暗沉。
“你家主子?不会是想?”
高衍闻言抬头,神情变得严肃,“这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
齐云气笑了,“你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就关我的事。你不要忘了你是谁的人?”
高衍移开视线,避免和他对视,那双目认真起来寒意凛人,他不想费太多口舌,“自然是王爷的人。”
齐云重重一拍桌子,厉声道:“你是我的人!”
他这话声音大了,巷子里来往的人不算少,听他们吵嚷起来,店家赶忙来劝道:“二位官爷莫要动气!”
“有什么事慢慢聊......”
高衍道:“银子在桌上,他那两碗也算在账上。不必找了。”
他起身离开,脚下微跛。
齐云气已消了,见他这幅样子,想起昨夜这人最后的求饶,道:“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娘想你了。”
高衍顿了顿,“让老夫人不必挂心。我在王府过得很好。”
他走后,两碗面才终于端上来。
齐云慢慢地吃着,半晌,他声音低低的,道:“什么破面,难吃得要死。”
......
“沈太医,你听说过结草衔环的故事吗?”
沈绒懵了,“什么?”
“从前有位士大夫在父亲死后,没有遵从父训让父亲的姬妾为其殉葬,将她另嫁他人。后来他在战场上与敌人交锋时,突然见到一位老人用草绳将对方绊倒,最终他赢得胜利,夜里梦见那位老人,称是那位姬妾的父亲。”
“......”,沈绒不明白,为什么蓝祥要说这些。
“还有位孩童,他救了一只受伤的黄雀,夜里黄雀化作黄衣童子,带来了四枚白玉环,告诉他,这玉环可保他子孙世代显贵。”
蓝祥说完,脸上挂上了一抹宁静的笑。
沈绒同他相对着跪坐,心想这就是简单的报恩故事,眨了眨眼,“蓝公公,你为什么要毒害陛下?你不怕死吗?”
蓝祥道:“怕啊,怎么不怕,我见过太多死人。”
“我当然怕和他们一样。”
沈绒理理袖子,郑重道:“我想问你,你真是为了你昔日的旧主,才背叛褚哥哥,背叛陛下?”
“是。”
“你不是为了褚......”
“嘘......”
蓝祥站起身,朝高窗看去,这黑暗的牢房里的一切,仿佛再也无法和铁窗外的世界产生联系。
“我是个卑贱的人,幼时家境贫寒,赌钱的父亲将我卖到宫里,一刀下去,我就成了太监。”
“我熬过刀子给的疼,就继续认打认骂,好在,我机灵聪慧,被调到了二殿下宫里。”
“二殿下对我很好,我心怀感激。”
沈绒插嘴道:“所以你就要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为他报仇?”
他真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人可以为了报仇,去豁出自己的一条性命?完全就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行为。
“我是为了报恩。”,蓝祥纠正了他的说法。
沈绒无话可说,只道:“陛下派我来告知你,若是你能迷途知返,将解药交与我,就免你一死。”
蓝祥听言愣住半晌,狂笑起来。
沈绒吓了一跳,“你,你笑什么?”
“解药便在清梧宫东边,第三棵玉兰树下。”
“那毒药呢?”
蓝祥眼眸死灰般寂静,“毒,我已用完。”
沈绒低头打开医箱,将里面的几瓶药交给他,还有一个装得鼓鼓的钱袋。
“这些药,你拿去卖了也好,自己用也好,都是珍品。”
他没有说那袋银子,但蓝祥知道,这是沈绒自己攒的。
他入宫不久,太医院又能给他多少俸禄。
“我不能拿。”
“可宫里已经不会留你......”
蓝祥将钱袋塞还给他,“我有手脚,不会饿死的。”
沈绒失落地低下头,他知道,宫里的太监出宫后,没有依傍,都会过得很惨。
可蓝祥只是笑着,仿佛根本不后悔,也不考虑以后。
......
祝玄顼倒出一粒粒只比针眼大上一些的红色解药。
他拿起一粒放进口中,闭上眼,仔细品味了片刻。
沈绒看看药瓶,又看看祝玄顼,忐忑道:“陛下?”
祝玄顼睁眼,目含冷意,“他告诉你,没有毒药?”
沈绒点头。
蓝祥的住处也没有搜到多余的毒药。
陈应善为祝玄顼把过脉,已没有中毒的迹象,一切正常。
“朕该怎么赏你?沈爱卿?”,祝玄顼问道。
他用手指一一数过药丸,像对待珍宝一样,眼里只有那掌心的红色,再没有其他。
沈绒万不敢居功,还没等他开口,就听祝玄顼道:“朕见你不识经术。”
“无妨,就特许你入国子监修习,若是学得好,这御医你回来继续当。如何?”
一旁的石公公立马附和道:“小沈大人,还不快快谢恩?”
沈绒完全僵住了。
什么?
去上学?!
这是什么恩典!
*
蓝祥离开北镇抚司那日,齐云脸色沉沉。
“出来吧,公公。”
蓝祥躺在铺着一层干草的地面上,望着窗外的天光,陷入沉思。
他记起祝玄桢,那是一个自大的天潢贵胄,刚到他身边伺候时,他并没有把蓝祥放在眼里,只当他是一只蝼蚁。
他好美婢,好娈童。
对他起兴趣,也只是醉酒一场。
往后时不时拿他消遣,心思到了,拖上塌临幸,软语温存。心情不妙,就待他如猪狗,践踏侮辱。
他这一小小的内侍,祝玄桢从不放在眼里。
赐死的毒酒喝下,祝玄桢躺在蓝祥怀里,眼里更多的是厌恶,口出恶言骂他贱婢。
蓝祥给了他一个笑。
之后他依旧被宫人排挤,欺负,在一个同样喜欢打人骂人的妃子身边伺候。
四皇子势大,前朝对他的支持几乎是压倒性的。但宫中许多人都知道,他格外看重一个侍卫,或者说不是侍卫,圣上处罚了那侍卫,将他变成了太监。
褚昭阴晴不定,四皇子却总是包容他,顺着他。
没人愿意去那煞神身边伺候。
蓝祥又阴差阳错地去伺候这位脾气不好的主子。
他那时想,难道他一生就是被人磋磨的命吗?
然而褚昭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恶毒。
除了难伺候了点,脾气大了点,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好人。
一个好的主子。蓝祥从没遇到过。
在他欣喜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难过了时,他一直托人捎去信的家里传来母亲重病不治的消息。
蓝祥一直把自己月银的大部分寄回家里给母亲弟妹们用,为何会病重不治?
那时的他会偷偷躲在角落里哭,无助痛苦海潮般涌来,快要把他溺毙。
褚昭发现了他的处境,帮他去宫外给母亲找大夫,尽管如此,他母亲因得到救治太晚,熬干了身体,加之赌鬼父亲的苛待,撑了一段时间后,就去了。
弟妹们无依无靠,赌鬼父亲不知踪影,褚昭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安置好家里。
褚昭才是他的恩人。
蓝祥想了许久,自己这十几年光景。如此短暂。
齐云催促道:“你可以走了。”
蓝祥跟着他离开,换下囚衣,穿上普通的衣物,没有一丝伤痕地离开了北镇抚司。
他麻木地缓慢行走着,城中小贩和百姓的烟火气息,他沾染不了半点儿。
拐到一偏僻小道,余光中瞥见一个遮面人拿着长刀直直奔他而来,他闭上眼,脚下不挪一步。
在他等死的那刻,后方突然有一双手臂,钳住他的腰,带他及时躲开了遮面人的攻击。
蓝祥惊魂未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带着斗笠的神秘男人,突觉后颈一疼,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