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改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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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想必也听说了。胡惟海自从上位之后，便筹谋改革，减免赋税。”
胡惟海本是世家子弟，然家道中落，不得不种地为生。他是下过地的人，自然知晓如今苛捐杂税，压弯了佃农的脊梁。
萧槿宸早就想先发制人。可世家的眼线无处不在，他随时会死于非命。
“此举，注定会触碰世家利益。”
陈余庸长叹一口气，茶壶冒出滚烫的白烟，模糊了萧槿宸的视线。
山雨欲来风满楼。
窗外的翠竹沙沙作响，随即惊雷一道从天而降，带着发光的闪电劈向几里外的佛塔。
世家的地不比田间地头村民一锄头一锄头开的荒地，皆有户部记录在册，有时因世家田地肥厚，又因其官身，会向佃农讨要更多税款。
“我们寒门子弟，入仕不过是想造福于民。得民心者得天下，想必太子殿下亦不愿轻易放弃这个收揽民心的好机会。”
茶水滚入茶杯中，腾腾冒着热气。
萧槿宸轻抿一口，却尝出不对劲，微微蹙眉。
抬头与陈余庸期盼狡诈的眼神对视，萧槿宸指节泛白：“酒？”
意识弥留之际，他只看见了陈余庸那双紧盯着他的眼睛，还有他身后一道闪电……
“陛下，当今太平盛世，却民生多艰。我大凌朝廷政治清明，应当轻徭薄赋、造福于民。”
萧景珩一记眼神飘去，赵锡平便接过胡惟海手中的奏折，碎步递到萧景珩面前。
方正的折子上，赫然写着“减赋均役疏”五个正楷大字。
萧景珩并未着急翻开，只是抬眼去看胡惟海的反应。
胡惟海脑袋低沉，直直举着手中笏板，不敢非礼多言。
世家在寒门眼里犹如蛀虫，可他们想灭这蛀虫，数百年皆如蚍蜉撼树。
寒门的官员换了一批又一批，世家三代几乎屹立不倒。
几乎没有多少寒门官员，敢公然与世家作对。就算天赐他萧景珩神仙法术，恐也需数年才可彻底扳倒世家。
胡惟海竟有如此胆魄，着实能让萧景珩对他高看几眼。
“臣闻国之兴衰，系于民生；民生之安，本于赋役。然四海之内，虽承平日久，然赋役不均之弊，日益显著，若不亟图改革，恐为社稷之忧。故敢冒死进言，条陈愚见，望陛下详察……”
“臣以为当务之急，在于削减世家免税田亩额度。”
世家占有免税田亩，妇孺皆知。邹府数千亩田产遍布各地，给邹雨莲的嫁妆里，就有京郊良田八十亩。
世家不仅占着肥沃土地，还不用交大额赋税，自是让许多商人百姓眼红。
萧景珩看完五味杂陈。世家官员不正之风他早想整改，但迫于曾经刚刚登基无法站稳脚跟，又被世家施压，此事便搁置了。
既然胡惟海敢冒死进谏，就莫怪他手下无情。
“陛下，今百姓穷苦，还望陛下决心改革、减免赋税，得以流芳千古！”
陈余庸默默抬眸示意萧槿宸。
萧槿宸缓缓起身，恭敬行了一礼：“父皇，胡相所言在理。此举既稳固民心，又能充盈国库，实乃百利而无一害之事。”
诸多寒门官员站出来力挺胡惟海：“望陛下减免赋税，稳固民心！”
“他们这是要变天呐！”
几个世家官员小生嘟哝，忽然宫外又响起惊天动地的雷声。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日。
邹庆斗胆抬头，满眼野心地看向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龙椅，却没有看到邹雨莲的身影。
邹庆顿觉坠入深渊，垂死挣扎。
萧景珩呼出一口气，看着台下拼命谏言的众臣，松口道：“也好。丞相回府后，再拟定些细则，与户部、刑部商定吧。”
胡惟海闻言大喜，露出许久没有浮现的笑容。
“臣替那些百姓，谢过陛下！”
随后几日，胡惟海从户部、刑部及地方廉吏中择选公正无私者，组建“田籍勘核使司”，分赴各州郡，避免与当地世家大族勾结。明确世族免税田产基准，凡超出部分皆为“逾额田产”。
短短三日，邹家的逾额田产被刑部的人抽离大半，甚至邹雨莲的八十亩良田都被胡惟海抽去十五亩，美其名曰“充公”。
天色微凉，邹雨莲偶感风寒，又阳盛体虚，只得仔细修养。
檐下阴雨连绵，从未停歇。
邹雨莲双眼无神不知看向何方，生命、岁月，随着雨水逐渐溜走。
“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萧槿宸五年来一直对她不冷不热，只有她身体抱恙时偶然来瞧一眼，便匆匆离开。
仿佛萧槿宸只是看她死没死，没死就扔在坤宁宫不闻不问。
明明是暮春三月，却比那年的冷宫还要冷。
邹雨莲背对静浣，手指勾住被褥，作茧自缚一般裹住自己。
“让他进来吧。”
萧槿宸小心翼翼推开木门，只见邹雨露个头，看向窗外某处。
“儿臣参见母后。”
表面功夫终究要做，萧槿宸拱手一揖，便坐在床边。
“这是太医院煎好的汤药，儿臣顺路给母后送来。”
邹雨莲冷漠地答道：“我不喝。”
胡惟海在朝堂那般放肆，连她都不放在眼里，使得邹雨莲寝食难安。
更令她寒心的是，她宁可吃草根树皮也要生下来的孩子，此刻却站在她的对立面。
还不如将她抛到雨中，让她全身淋个透彻。
“儿臣知道，母后心疼你那一亩三分地。”
邹雨莲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侧过身问：“你怎么知道的？”
萧槿宸不紧不慢掏出一个账本，递到邹雨莲眼前。
“建安元年你出嫁时，邹庆给了你京郊八十亩良田做嫁妆。”
邹雨莲瞥瞥嘴，又想起十二年前不堪回首的过往。
那是她连滚带爬跑回邹府的第六个月。恰逢萧景珩继位，邹庆顺水推舟，就将她卖到宫里。
“爹求你了，你若是抗旨，邹家都要毁在你手里！”
见她不应答，邹庆无奈，宝贝似的拿开墙上一块砖，掏出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地契。
邹庆眯着眼点了点，拿出几张塞到她手里。
“这是八十亩地，外加几座钱庄。你放心，宫中无数荣华富贵等着你，陛下不亏待你，爹也不会亏待你的——”
邹庆拍拍邹雨莲的手笑了，露出抽烟斗发黄的牙齿。
那日，天比往常更黑。
“按胡惟海所言，世家一亩要交三千七百五十文钱税款。”萧槿宸敲敲账本，示意邹雨莲仔细看看。
“八十亩地，整整三百两。”
“三百两……”
邹雨莲嘴里小心念叨，手指暗暗掐算。
她一年不过一千两，还要交三百两税款。这胡惟海当真是不给她活路。
“萧玄德，你处处针对于我，只是为了三百两银子？！”
邹雨莲瞪大双眼，不可置信。
“母后，此次改革利国利民，你们世家占据朝堂百年，连三百两都交不起吗？”
“还是说，我在你眼里还不如三百两银子？”
“对啊，你在我眼里就是不如三百两银子。”
邹雨莲回答得如此干脆，甚至都没有在萧槿宸身上停留一眼。
邹雨莲缩回被子里，不再看萧槿宸。
“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被你父皇扔到冷宫，又怎么会日日吃馊饭填不饱肚子，只能吃草根树皮。”
早已愈合的伤口，被残忍撕开，撒上盐巴。
“早知道生出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我就该让你父皇活生生把你打死在我腹中。”
萧槿宸僵硬地站在邹雨莲身后，无言以对。
他知道，邹雨莲为了生下他，受了很多苦。
都是他的错。他不应该生在这世上，给她找麻烦。
“我对不起你。”
邹雨莲毫无回应。萧槿宸不知她在想什么，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母后，你能不能光明正大地爱我一次？
萧晚棠出生后，邹雨莲很开心。她每日给萧晚棠唱歌谣哄她入睡，像之前哄他一样温柔。
邹雨莲很久没在他面前笑过了。她笑起来肯定很好看吧。
可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萧槿宸不愿停留在此，转身想回到东宫。
推开门的一刹，邹雨莲终于开口，虽然声音仍然冰冷。
“瘦了，多吃一点。”
萧槿宸停住脚步。这是在关心他吗？
眼神顿时如山林里的小鹿一般澄澈，仿佛天光总算照到了他的身上。
萧槿宸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很小，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半晌，萧槿宸试探地回了句：“你也是。”
言毕，萧槿宸走出门，立于屋檐的滴水瓦当下。
他走得急，忘了带伞。四下没有宫人，他不知去何处借。
踌躇之时，孙御锦撑着一把油纸伞，慌张像他跑来，溅的泥水洇湿了他的云履。
“我来晚了，没淋到你吧？”
萧槿宸摇摇头，挽上她的手臂。
“走吧。”
二人的倩影转眼消失在阴雨中。邹雨莲这才起身，看向空无一人的门边。
静浣从廊上走来，溅湿了衣摆。
“又与太子吵架了？”
静浣早已习惯他们母子两个的争吵。她一开始不解，好好的母子，为何要闹得天翻地覆？
后来她好像明白了。帝王家是不会有纯粹的感情的，夫妻也好，母子也罢。
邹雨莲并未回应静浣：“你看锦儿，和她娘愈发像了。”
“是啊，愈发像了。”
转眼田瑾禾已走了六个年头。邹雨莲身体大不如前，但仍要维持作为一国之母的体面。
“娘娘，太子殿下大了，有他自己的主见。您也不必与他计较。等过几年懂事了，自会明白您的苦衷。”
静浣忙着拧毛巾，想给邹雨莲擦擦身子。
“他早就懂事了。这次胡惟海改革，于我们何尝不是一次机会呢？”
邹雨莲眼中野心顿起，隐去了眼底的愁绪。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改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