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温波涛》孖橘

28、顾云起的爱情

　　杨舒凡轻点头，“病人是肺动脉高压导致的心力衰竭，需要心肺联合移植，他的情况评估下来，并不适合移植。”
　　“可是贺主任明明说……”
　　杨舒凡打断她，“我想贺主任也只是告知你有一丝希望。在这方面，我比他专业，乃至在整个广东省，我说移植后效果不好，就没有其他人敢说他移植以后，移植物能在受体身上正常工作。”
　　何清嘉一下子理解了她坐在这里的缘由。家属们手足无措，唯一的一丝希望都变成了失望。
　　“具体缘由，成医生会详细跟你解释。”杨舒凡把手机拿出来，“这是我的工作微信，上班时间有疑问，都可以咨询我。”
　　家属忍着巨大的悲伤，添加上了微信，杨舒凡起身，离开了谈话室。
　　成医生负责善后，“杨主任是这方面的权威，病人的原发病是肺动脉高压，多次心衰，这次合并了肾功能衰竭，就怕是我们现在马上找到肺源和心源，也改变不了多器官功能衰竭的状态。”
　　何清嘉没上过临床，他很少直面这种生与死之间的无奈和残酷，这次的病人才32岁，是一位年轻有为的人民公仆。
　　何清嘉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大褂，白大褂对于刚开始踏入医学这条路的人来说，是神圣洁白的象征，进入临床后是用以识别身份和遮挡脏污的工具，再往后，就变成了隔绝怜悯和疼痛的物理屏障。
　　何清嘉暂且未到第二阶段，他依然不能控制地站在患者这一边，共情他们的绝望和悲怆。
　　谈话的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家属们满怀忧伤地离去。
　　何清嘉等在电梯口，看见了换好衣服准备下班的杨舒凡。
　　杨舒凡犀利地看着他，“是在等我吗，小何医生？”
　　何清嘉点头，“如果杨主任方便的话，能不能请您喝杯咖啡。”
　　杨舒凡查看了一下时间，“可以，对面三楼的咖啡厅。”
　　何清嘉急匆匆的地回实验室把白大褂脱掉，然后赶到咖啡厅。
　　“抱歉，让您久等了。”何清嘉坐下。
　　杨舒凡两部手机摊开放在桌面上，侍者给她上了一杯黑咖啡。
　　她摊开手掌，“不必太拘束。”
　　“我叫做何清嘉，是贺岩教授的学生。”何清嘉自我介绍道。
　　杨舒凡眉头一挑，“我对你有印象，几年前表彰会上我给你颁过奖，你当时是大三的学生吧，?在一众的奖研究生里面很出彩。顾云起也会三头两头提到你这个好友，没关系，你有话直说。”
　　何清嘉也单刀直入，“我听他说，您周四会陪他去做胃镜，他这个人对麻药比较敏感，他爸爸就是因为麻醉药严重去世的，他暂时没有过敏的表现，只是半衰期会比一般人长。”
　　杨舒凡微微皱了一下眉，“对不起，我并不清楚他周四要做胃镜的事。”
　　何清嘉惊讶于她的不不知情，他猜想顾云起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和杨舒凡商量，何清嘉看着杨舒凡的眼睛，说道，“他有消化道混合溃疡，这些年来反反复复，是因为小时候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还有因为陪村子里的一个酒鬼喝酒喝出来的，最后一次，失足掉到河里。”
　　杨舒凡放在手中的咖啡，沉默地一只手撑在桌面上。
　　“小时候，邻居养过一条狗，顾云起喜欢和她玩，直到这条狗生小孩，天气太冷，生了三只小狗，冻死了两只，顾云起把两只小狗拿去埋了，回来的时候被母狗追着咬，那个酒鬼替他赶走了母狗，为了这点恩情，顾云起差点把命都搭上。”
　　何清嘉言辞恳切，“我知道我很冒昧，您是一位杰出的女性，我也非常尊重你们之间的恋爱关系，我说这一切，只是想你知道，如果你爱他，一定要非常明确地告诉他，你爱他这件事。”
　　杨舒凡点头，“还有呢。”
　　何清嘉不明所以。
　　“你是顾云起的紧急联系人，他所有的资料都填的是这个名字，谢谢你，以朋友的身份告诉我这些关于顾云起的事。”
　　她其中的一部手机因为新消息突然亮屏，杨舒凡斜眼看了一下，又很快移开目光。
　　“但是，我想你误会了，我并不认为我和顾云起之间事恋爱关系，现阶段，我认为我们之间更应该是合作的关系，各取所需。”
　　何清嘉的心凉了半截，“合作关系？”
　　“我承认我被他吸引，也享受和他一起的时间，但是爱情的本质是占有，是身份和感情的私有化，碍于年龄等方面的原因，我不会考虑长久地和顾云起在一起。”
　　“万一他想和你长久呢？”
　　杨舒凡礼貌地摇头，“对不起，这段关系的主导者是我。”
　　她字语间流露着上位者的霸道，何清嘉闷声道，“你这样对他不公平。”
　　“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杨舒凡的语气带着无恶意的冷漠，“我和他的人生总有一天会回到正轨，我自不会让他一无所得地离开，我现在之所以维持着这段关系，只是为我当时的冲动付出的代价。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一段关系的维持，由爱情引发的荷尔蒙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何清嘉舔了舔下嘴唇，“可能有所冒犯，所以，哪怕爱再不值一提，你对顾云起也是有的，对吗？”
　　杨舒凡嘴角勾了勾，算不上笑，“这个不重要，我喜欢你对朋友的赤忱，但也希望你不要过于参与一个成年人的感情生活。”
　　她利落地抓起随身的东西，“接下来的交谈，不会有太大的意义，今天到此为止吧，谢谢你的咖啡。”
　　何清嘉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两个人见面的时间不到15分钟。
　　顾云起跟算好时间一样发信息过来：荡荡，在干什么啊。
　　何清嘉：在悲春伤秋。
　　顾云起：别搞那玩意，不值得哦。
　　何清嘉叹了一口气，回道：有屁快放。
　　顾云起发了一张图片过来，上面是一个丝绸发圈，粉红色的，标价三千多，配文：我打算送给舒凡的礼物，怎么样，好看吗。
　　何清嘉想跳到屏幕里面给他一拳，他理解不了这个东西的价值，是他选择尊重，他咬着牙回到：好看好看，全世界最好看。
　　顾云起也不理会他的敷衍，他只是想分享他要送礼物的开心。
　　何清嘉问他：我今天见到杨主任了，你还没有告诉她，你要去做胃镜的事情吗？
　　过了好一会，顾云起才回复道：我正打算送礼物的时候跟她说呢，你怎么和她聊上天了。
　　何清嘉拍了一张照片，杨主任喝过的咖啡杯子，以及里面的黑咖啡残渣。
　　顾云起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过来，“你们聊什么了？”好奇大过震惊。
　　“我今天带家属过她科室聊病情，聊完刚好等到她下班。”何清嘉道：“你不会感兴趣我们聊了些什么的。”
　　“我怎么可能不感兴趣呢。”
　　“我以为你不想听的你都不感兴趣。”
　　何清嘉能透过手机听到他呼吸的声音，顾云起沉默了很久，说道：“荡荡，她爱不爱我这件事，对于我来讲，没有那么重要。”
　　何清嘉点的是拿铁，他慢慢喝着。
　　“大家都觉得她冷漠，其实她只是特别专注，她脑子里在想手术的时候，就会忽略饭菜的味道，她是手术台上的定海神针，她在家属面前拍一拍病例夹，就没有人敢反驳。她私底下其实特别鲜活，她喜欢看唐伯虎点秋香，她会为一个喜欢的手机铃声，研究乐谱半小时，她窝在沙发上，陪我一起打游戏，她判断力，执行力都很强，她心无旁骛的追寻每一个她心里的正确选项。我追她的时候，每天以病人的名义给她送花，在科室的意见墙上写表白信。”
　　“我本来也只是仰望，但是我想万一呢，我可能会是她唯一维护包庇的错误选项呢。”
　　描述自己爱的人的时候，连停顿都是甜蜜的。
　　“怪我，我瞒了你这么久，让你担心我，也没有跟你分享过和她的一丝一毫，让你觉得我又变成了小时候愚笨的模样。你之前说，一个人没有归处是很可怕的，其实我并没有成为自己的归处，却又盲目地相信，不管那个人爱不爱我，我所爱的人就是我所归之处。”
　　沉默的变成了何清嘉，他深感无力，“我本来只是想看一下，你爱的人值不值得，现在我才明白，你足够爱她的话，根本无所谓值不值得。”
　　电话挂掉以后，他给顾云起发了几个字：祝深情不负。
　　*
　　程丞的酒吧今晚迎来了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他们大学组建的乐队，在大学毕业以后，终于聚齐了所有的成员。
　　今晚的演出很成功，演出结束以后，他带着任纪南和一众成员到了江边的烧烤店，午夜12点，正好是最热闹的时候。
　　除了叫齐真的键盘手走了专业的音乐路线以外，其他人都走向了各行各业。
　　齐真先举起杯子，“敬各位，敬我们曾经放荡不羁爱自由的青春。”
　　任纪南举杯，“谢谢老齐。”
　　“说真的，今晚的演出真的一点不比专业的舞台差。”齐真说道，“程丞盘下酒吧时就问过我的意见，我看着他置办每一个十几年前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乐器、音响，他筹备多年，就是为了我们今晚欢聚这一刻。”
　　程丞站起来敬酒，“音响再好，也没有在场的各位表现地好。”
　　任纪南看着程丞，“是你让我重回了大学的时光。”
　　程丞拍拍胸脯，“你唱得开心就好。”
　　他看任纪南的眼神浸透了晚风，任纪南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点啤酒，举起，“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