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局》蛋包烦

9、五楼 秦舟言

　　秦舟言把周敏华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她的腿还在微微发抖。她没有穿外套，只一件单薄的灰色长袖，袖口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边。秦舟言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披上了，拢着衣襟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他带着她从铁皮屋里走出来，陈屿已经等在外面巷口了，看见周敏华之后没多问，只是快步迎上来站到另一侧，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周敏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那个人……会不会跟上来？”秦舟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子里没有人影，只有风吹动墙角一个废弃塑料袋沙沙作响。“他现在不会动手。”秦舟言说，“他让我找到你，说明他想让我看到你活着。如果他想灭口，你活不到今天。”他侧头看向周敏华，“他是在等我顺着你找到他。”
　　三个人快步穿过巷子，上了停在街对面的车。秦舟言发动引擎驶离了城东老街，后视镜里那条狭窄的街道越来越远，拐过一个弯之后再也看不见了。周敏华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陈屿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西装外套的前襟，攥得很紧。“你还好吗？”陈屿问了一句。周敏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没事。我只是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她的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喝水了。陈屿从车门的储物格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了半瓶，喝完之后呼吸平稳了一些。
　　秦舟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我现在送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到了之后把你知道的一切全部说一遍——李冬让你做什么、陆明远怎么跟你联系的、五年前秦正明的事你知道多少、还有那个右腿跛的男人，你跟他之间有没有过直接接触。”周敏华点了点头。秦舟言把车开到了城西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前，这栋楼是他名下置产里最不起眼的一处，挂在一个不相关的第三方公司名下，连白卿离都不知道。他带着周敏华上了五楼，打开一间两室一厅的屋子，里面的家具齐全但简洁，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秦舟言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你住这里。不要出门，不要用手机，这间屋里的座机是加密线路，每天下午五点我会打过来问你需不需要补给。等白卿离那边的证据录入程序走完，你就可以正式露面了。”
　　周敏华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然后转身看着秦舟言，像是想说什么但咽了回去。秦舟言说：“你不用担心那个男人。他现在不会动你。如果他要动，他早就动了。”周敏华抿了抿嘴唇：“他在城东老街附近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两天前，第二次是昨天，第三次是今天早上你找到我之前一个小时。他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不动，看着我。”秦舟言的后颈空位处微微绷了一下。那个位置就是他把车停下来的位置。陆明远没有跟丢他。他找到周敏华的时候，陆明远就在街对面看着他把周敏华带走。
　　“长什么样？”秦舟言问。“看不清楚脸，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子上面。但我看见他的右腿走路的时候确实有一点跛，像是旧伤。还有——”周敏华迟疑了一下，“他左手的无名指缺了一截。”秦舟言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握了一下。陆明远。他父亲生前的合伙人，那个在录音里用南方口音说“秦兄，对不住了”的人。五年前他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移民了，但实际上他改名换姓、遮住脸面、跛了一条腿、断了一截指头，一直在暗处看着。看着他查案，看着他找到证据，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他。“他是在引你过去。”陈屿在旁边说了一句，声音很沉，“他在城东老街出现，不是要威胁周敏华，是要让你知道他在那里。他等着你追。”秦舟言靠在玄关柜子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他找到周敏华的这个上午，阳光正盛，整个城市被照得一片亮堂。但那个五年前杀了父亲、三年前杀了洛鹿导师、操控李冬害了母亲和陈建国的人，就站在阳光底下某个角落看着他。
　　周敏华坐到了沙发上，把自己蜷进靠枕里，像是要缩进一个安全的小空间里。她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始说话，声音起初还有些颤，但说着说着就稳了下来：“李冬第一次联系我跟陆明远有关的事，是在三年前。他让我用李冬的私人账户给一个不记名的卡号转钱，每次五万到十万不等，转了十几次。我那时候以为他在养私账，没多想。后来有一次我在李冬办公室里看到一份传真，上面写着陆明远的名字。我开始留意……”她断断续续说了大约四十分钟，把李冬和陆明远之间资金往来的几个关键节点、周敏华替李冬做过的几份假账、以及陈建国出事前一周李冬忽然让她销毁电脑里一批文件的事全部交代了。秦舟言坐在她对面听着，陈屿在旁边的椅子上做记录。周敏华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她端起茶几上那杯水喝了好几口，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秦舟言：“秦先生，我害过你妈妈。我知道我洗不干净。但我把我知道的都说完了。你想怎么处置我，我都认。”
　　秦舟言看了她很久。这个女人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这段时间的躲藏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拧干了的布。她说“我害过你妈妈”的时候，声音没有闪躲，没有找借口。秦舟言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她说：“你的口供会作为证据提交，但不一定能让你免罪。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请律师。”周敏华点了一下头，像是松了很大一口气：“我不会跑。我也不想跑了。”
　　秦舟言从公寓楼出来的时候，陈屿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下了楼走到车旁边，陈屿拉开车门之前停了一下：“你觉得陆明远接下来会去哪？”秦舟言站在车门旁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我让白卿离查一下他在这座城市里还有没有其他落脚点。如果他跟踪了周敏华三天，说明他其实就住在附近。城东老街区那些老楼里，租一间不用身份证的房子不难。”陈屿点了点头上了车。秦舟言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先给洛鹿发了一条消息：“周敏华找到了。安全。”发完之后他等了十秒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到中控台上，发动了车。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忽然想——陆明远今天早上站在槐树下面看着他带走了周敏华，那下一步呢？会不会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方式，让秦舟言再次看见他？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路。那就来吧。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除了那些他想保护的人。而那些人，他一个都不会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