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局》蛋包烦

10、作数 秦舟言

　　秦舟言把车开回自家车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光线从车库门口的缝隙里斜斜地挤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金色亮痕。
　　他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把周敏华在公寓里说的那段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她说李冬和陆明远之间转了三年的账，每次五到十万，加起来超过三百万。这笔钱不是工资，不是分红，更像是在持续地买某样东西——某种持续的、稳定的“服务”。
　　一个已经消失的人，需要买什么服务？答案是：掩护。陆明远消失了五年，但一个人活着就需要身份、需要住处、需要通行、需要不被查到。李冬在帮他维持这一切。
　　那笔钱是用来打点替他做假身份、□□件、租住处、买通讯设备的人。秦舟言把车钥匙拔下来，靠进座椅里闭了闭眼。也就是说，陆明远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完整的、由李冬资金链支撑的地下生存系统。他不只是一个躲着的人，他是有备而来的。
　　他下车进屋，陈屿已经在厨房里煮面了，两个锅同时开火，一锅煮面一锅烧汤，香味飘满了整个一楼。秦舟言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活，陈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中午没吃饭吧。”秦舟言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那杯咖啡。“没。”他走进厨房拿了碗筷摆到餐桌上，两个人一人端一碗面坐对面吃了。面汤是清汤，加了蛋花和几片青菜，简简单单。
　　陈屿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周敏华那边交代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白卿离？”“明天。”秦舟言说，“他在走证据录入程序，这个时候不能被打断。周敏华的口供等他那边的系统操作完成之后一起提交，能省很多事。”陈屿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吃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你觉不觉得奇怪——陆明远在槐树下面站了三天，就为了让你看见他。他完全可以把周敏华灭口，让这条线索断掉，但他没有。他故意留着周敏华，让你找到她。他想让你顺着她找到他。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你？”秦舟言夹面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陈屿问的问题他也想过。陆明远这种人，做事每一步都有算计。他留着周敏华当饵，让秦舟言来咬，说明他对秦舟言有所求——不是杀他，而是需要他做某件事。
　　那么，一个杀了父亲、杀了母亲、杀了陈建国、杀了洛鹿导师的人，还需要秦舟言做什么？
　　“我不知道。”秦舟言说。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去厨房洗碗的时候水流哗哗地冲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水流把泡沫冲走。他看着自己浸在流水里的双手，忽然想起在洛鹿家加密库看到的那些文件里有一个文件夹他当时没有点开——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叫“秦正明·关于陆明远的备忘录”。他当时被周家契约终止协议书占据了全部注意力，没有来得及看那个文件夹里的内容。如果父亲生前就留下了关于陆明远的备忘录，那里面会不会藏着答案？
　　他擦干手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洛鹿拨了一个电话。响了四声才接起来，洛鹿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从什么状态里被拽出来的慵懒：“又怎么了？”
　　“你那个加密库里，有一个叫‘秦正明·关于陆明远的备忘录’的文件夹，你打开过吗？”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没打开过。文件夹有次级加密，我当时解不开。”洛鹿说，“我以为是你的权限层级不够，需要你本人操作才能开。你刚才在的时候没有点开？”秦舟言说：“我跳过去了。当时只看了一部分。”洛鹿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你明天再来一趟。我检查一下那个次级加密的机制，看需要你做什么。”秦舟言应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回到客厅，陈屿已经收拾好了餐桌，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秦舟言走过去坐到另一头，两个人各自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天色逐渐转暗，客厅里的灯亮起来的时候，秦舟言开口：“明天我去找洛鹿，你盯一下周敏华那边，下午五点我会给她打电话。如果电话打通了没人接……你就直接过去。”陈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陆明远会找到她？”“他找到她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跟过来了。但我不确定他跟了多远。”秦舟言说，“周敏华待的那栋楼是挂在我名下一个不显眼的公司名下的，只要她不开门窗不动手机信号，没那么容易被找到。”陈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上午九点，秦舟言准时出现在了法医中心门口。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厅前台的值班护士已经认识他了，直接说了一句：“洛法医在三号实验室，说您直接上去就行。”
　　他上了楼走到三号实验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洛鹿的声音：“进来。”他推门进去，洛鹿坐在操作台前对着电脑屏幕，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实验服，袖子卷到肘弯上面，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戴着细框眼镜。
　　秦舟言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个“秦正明·关于陆明远的备忘录”文件夹图标。“次级加密是什么机制？”秦舟言问。
　　洛鹿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不是信息素加密，是声纹。需要一段秦正明本人的原声录音来验证。你有吗？”秦舟言想了想：“我爸生前有很多商务录像和采访，应该能找到原声。”
　　“你去找一段他的录音，十分钟之内能拿到的就行。确认是他本人声音的原始文件。”洛鹿说，“找完之后传给我，我来跑声纹验证。”秦舟言掏出手机翻了翻自家的云端备份，找到了几段多年前父亲在公司年会上的致辞录像，把音频片段提取出来传给了洛鹿。
　　洛鹿接收之后导入电脑的声纹识别系统，进度条开始缓慢地往前爬。两个人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条进度线一格一格地移动，谁都没有说话。
　　洛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秦舟言站在旁边双手撑在台面边缘，目光盯着屏幕。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的瞬间，文件夹图标闪烁了一下，然后跳出了一个新界面——一份文档打开了。秦舟言俯下身凑近了看。文档的第一行是秦正明的笔迹扫描，日期标注是五年前出事前十天。上面写着：“关于陆明远——若我出事，舟言亲启。”
　　秦舟言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瞬，然后往下滚动页面。父亲的字迹他太熟悉了，小时候练毛笔字父亲一笔一划握着她的手写的，那种遒劲中带着一点圆润的写法，他做梦都不会认错。
　　文档里写的是秦正明生前对陆明远的一段追查记录——他发现陆明远在暗中转移公司资产，还发现陆明远通过周家的保护契约漏洞在外部培植了一批“无籍Alpha”。
　　那些Alpha没有正式的信息素注册记录，不受ABO法律约束，专门替陆明远做见不得光的事。最后一段话是这样写的：“舟言，若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没有机会当面告诉你了。陆明远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个完整的无籍Alpha网络。你动手的时候，要小心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是他身后那张网。”秦舟言看完最后一个字，把页面拉到最下面，落款处是秦正明的手写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后来用不同笔迹添上去的：“父亲已知危险在靠近，但为时已晚。望我儿平安。”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洛鹿站在秦舟言旁边，没有出声。他看见了秦舟言握着鼠标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但那个Alpha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呼吸虽然有轻微的不稳，但始终没有被打断。
　　过了好一会儿秦舟言把文档关了，直起身来。他偏过头看向洛鹿，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沙哑：“无籍Alpha。所以陆明远需要李冬持续供钱，那些钱是养网的。”洛鹿点头：“一群没有注册信息素的Alpha在社会各个层面活动，警察系统里没有他们的任何数据。如果他们想灭一个人的口，连尸体处理完都不会有人追踪到他们头上。”秦舟言转过身靠在操作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洛鹿，”他说，“你觉得陆明远留周敏华给我，是为了让我进他的网吗？”洛鹿想了几秒，认真地看着他：“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他网里出了漏子，他需要一个人帮他补。”秦舟言抬眼：“什么意思？”“无籍Alpha不受法律约束，也不受任何Alpha家族的保护契约管。如果网太大了，陆明远自己也控不住。”洛鹿说，“他可能想跟你谈条件。”
　　秦舟言没有回答。他转回身看着屏幕上已经关闭的文档界面，父亲的字迹还留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为时已晚。望我儿平安。”他伸手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这个文档我需要一份拷贝。”
　　“已经拷到移动硬盘里了。”洛鹿说，“我用的是你上次那个硬盘的备份通道，你走的时候带走。”秦舟言看着他：“你在我来之前就拷了？”
　　“你找音频的时候顺手的。”洛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秦舟言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很小但确实存在。
　　他拿起桌上的移动硬盘放进内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后天？还作数吗？”洛鹿站在操作台前重新戴上眼镜，看着电脑屏幕没有抬头：“作数。”秦舟言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到楼下大厅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敏华用加密座机打来的号码。他接起来，对面周敏华的声音比昨天稳了很多：“秦先生，我想起来一件事。李冬有一次喝醉了打电话，提到一个地名。
　　他说陆明远在‘青石镇’那边有个据点，离市区大约两小时车程。我当时没记，昨天睡觉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秦舟言握紧手机：“青石镇？”青石镇在城北方向，是一座半废弃的矿区小镇，近些年几乎没人住了，只剩下零星的留守老人和一些废弃厂房。如果陆明远把那里当作据点，确实足够隐蔽。他挂了周敏华的电话，站在法医中心大厅里，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
　　青石镇。他掏出手机在导航里输入了那个地名，地图上显示出一片灰色的区域，标注了废弃矿区。他把手机锁屏，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阳光铺满他全身的时候，后颈印痕消失之后留下的那个空位忽然不再空了。它被新的东西填满了——父亲的那句“望我儿平安”。还有洛鹿那句“作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踩下油门。先回家。然后做计划。等白卿离那边的程序走完，他就动身去青石镇。陆明远想要他去那张网里，那他就去。但他会带着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