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黑曜石 秦舟言 ...
-
秦舟言开车往城南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家祠堂。那座老宅他小时候去过一次,周衍爷爷八十大寿,满院子挂红灯笼,他跟在秦正明身后给主桌敬酒,对那座青砖灰瓦的老建筑唯一的印象是“阴凉”。那时候他十五岁,还没分化,对Alpha契约和信息素印痕一无所知,只觉得周家老宅里每一块砖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他那时候以为是老房子特有的气味,现在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几代人信息素印痕堆积出来的“契约场”。Alpha契约订得多了,老宅的砖缝里都会渗进去那些看不见的约定。
副驾上的周衍一路没怎么说话。秦舟言偶尔偏头看他一眼,他靠着车窗,侧脸被路灯切成明暗两半,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裤缝。“紧张?”秦舟言问了一句。周衍没转头,声音闷闷的:“周家祠堂最后一进,正中供着祖先牌位的那间屋,地面上嵌着一块黑石台面。契约就是在那块台面上完成的。你当年喝醉了,肯定不记得那块台面长什么样。”秦舟言回想了一下那个醉醺醺的晚上,周衍拉着他去会所顶层的露台上定约,两个人都喝了不少,他隐约记得周衍说“按规矩来”然后让他释放信息素印上去。他以为那是周衍耍酷搞出来的过场,当时连那块台面是什么材质都没看清。“那块台面长什么样?”“黑曜石。”周衍终于转过头来,“上面有凹槽,双方信息素印进去之后会沿着凹槽汇合,合上的那一刻就算印痕生效。那玩意儿是周家祖上传下来的,只认周家直系Alpha的血和信息素。今晚我俩去对冲,它也会认——只要我是站着进去的。”
秦舟言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你爸会不会在那边?”“这个点他不会在老宅。”周衍说,“他每周三晚上去城西的私人俱乐部打牌,雷打不动,不到凌晨一两点不会走。今天是周三。”秦舟言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分。还有时间。车子驶入城南的旧城区,街巷变窄,两旁的梧桐树枝叶交叠成一条拱形的阴翳隧道。路灯的光透过叶子的缝隙碎成一地金色的斑点,像打碎了的糖。周衍指着前方一处拐角:“右转,第二个门。”秦舟言依言转过去,车灯照亮了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面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他把车停在大门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熄了火。
两个人下了车站在夜风里。周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大门左侧一个不起眼的锁孔里拧了两圈,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嗒声。他推开大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是这座老宅在叹气。秦舟言跟着他跨过门槛,脚下踩的是青石板地,缝隙里长着绒绒的青苔。院子里没有灯,但月色足够亮,能把白墙黑瓦的轮廓照得分明。周衍带着他穿过两道月门,走过一条抄手游廊,最后停在一间面阔三间的正屋前。门没有锁,周衍推开门,屋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木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秦舟言后颈的印痕忽然剧烈地烫了一下,像被火燎过。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后颈。“感觉到了?”周衍回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平静,“契约台在里面,你越靠近它,你身上那枚印痕就越活跃。”秦舟言没说话,跟着他走进去。
正屋正中果然嵌着一块黑曜石台面,大约一米见方,平整如镜,月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台面上,泛出幽蓝的光泽。台面上有两道浅浅的凹槽,从两侧向中心延伸,交汇处是一个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圆孔。周衍走到台面左侧站定,把自己的手掌覆在凹槽的起点位置。“你站右边。”他对秦舟言说,“我俩同时释放信息素,把信息素灌进凹槽里。两道信息素在中心汇合的时候,你身上的印痕和我身上的印痕会同时被激活——这时候我们俩心里要想着同一个意思:解除。如果你脑子里有任何杂念,对冲就会失败,印痕不会消失,甚至可能更牢固。”秦舟言走到右侧站定,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旁边一张太师椅上,卷起衬衫袖子,把手掌按在右侧凹槽的起点位置。黑曜石台面的触感冰凉而光滑,比他想象中要冷得多。
“准备好了?”周衍隔着石台看他。秦舟言深吸一口气:“好了。”周衍点头:“三、二、一——放。”两个人同时释放信息素。秦舟言的朗姆酒味从他掌心灌入凹槽,像水流一样沿着石面纹理朝中心流淌。周衍那边他第一次闻到周衍的信息素——一股类似雪松和檀木混合的气息,比他的朗姆酒厚重得多。两道信息素沿着各自的凹槽朝中心圆孔汇聚,秦舟言感觉自己后颈那枚印痕开始剧烈地震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正在被拨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个词:解除。解除。解除。但就在两道信息素即将汇合的前一秒,他忽然听见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而沙哑:“你们在这儿干什么?”秦舟言的手一颤,信息素断了。周衍也猛地转过头去。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上衣,手里握着两颗文玩核桃,正缓缓地转着。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周衍的脸色瞬间白了:“爸。”秦舟言的后颈印痕停止了震颤。他直起身,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看着门口那个男人。周衍的父亲站在门槛后面一步远的位置,没有跨进来,脸上没有怒意,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打量猎物的平静。“我说今晚怎么眼皮跳。”周衍父亲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聊天气,“原来是有人要来拆我的台。”他把手里的核桃收进袖口里,往前迈了一步。
秦舟言把衬衫袖子放下,站在黑曜石台面旁边,挡住了周衍半个身子。“周叔。”他开口,声音很平,“我来对冲赌约,不是来拆台。我不想用你当年伪造的契约终止文件闹到台面上。但如果你不让我跟周衍解除这个赌约,那那些东西就会以合法途径提交给警局。”周衍父亲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凉,像是被人搔到痒处却没有真的笑出来:“你拿到了加密库的东西?”秦舟言没有否认。周衍父亲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周衍身上,又移回来,停了片刻。“小子,”他对秦舟言说,“你以为你拿到了几张纸就能威胁我?你以为解开一个赌约就能救你们秦家?”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后颈的信息素散发出来——一股压迫感极强的气息,像是山雨欲来前那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秦舟言的Alpha本能让他下意识释放出朗姆酒与那股气息对抗,两股信息素在空气中无声地角力,黑曜石台面上的残留印痕被激活了一瞬,发出幽暗的光。
“爸,”周衍忽然开口,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很多,但意外地稳,“你别逼我。”周衍父亲的目光转向儿子:“我逼你什么?”“逼我选。”周衍从台面旁边走出来,站在父亲和秦舟言之间的空地上,“你让我定赌约的时候没跟我说实话。你只跟我说是普通打赌,你没告诉我你要用秦家的保护权来换。我已经知道了所有的。”周衍的父亲看着儿子,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掺着失望和意外的复杂神色,像是一个棋手发现自己最信任的棋子突然走到了对手那一侧。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是我儿子。”“对,我是你儿子。”周衍说,“但我不想当你的刀。”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门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黑曜石台面上的信息素余韵慢慢消散了。周衍父亲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周衍,又看着秦舟言,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浅,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今天周三。”他说,“我去打牌。你们想做什么——今晚十二点之前做完。过了十二点,我不会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转身走出门去,脚步声沿着青石板路渐渐远了。周衍站在原地,垂着头,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秦舟言:“再来一次。这次他走了,没别人了。”秦舟言重新走回黑曜石台面右侧,把手按在凹槽上。周衍走回左侧。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周衍的嘴角勉强扯了一下:“开始。”两个人再次释放信息素。这一次没有干扰,朗姆酒和雪松檀木的气息沿着凹槽稳稳地朝中心汇聚,在圆孔处交汇的那一刻,秦舟言感觉后颈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然后那枚跟了他一个月的印痕忽然松了。像是绑在身上的绳子被剪断了。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后颈,那里还是光滑的皮肤,但那种一直隐隐存在的灼烫感消失了。周衍也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然后抬起头来,眼底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成了。”
两个人走出周家老宅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秦舟言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正在散去。他后颈的印痕消失了,但他忽然感觉身体深处有一种新的东西在填补那个空位——不是印痕,是别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过黑曜石台面的手心,掌心的纹路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凉的触感。周衍站到他旁边,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各自拉开车门坐进去。秦舟言发动引擎的时候,周衍靠在副驾上闭着眼说了一句话:“舟言,今晚之后,你是你,我是我。周家的事……我从头到尾不知道。”秦舟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嗯。不知道。”黑色迈巴赫驶出城南老旧的巷子,重新汇入深夜城市的车流。后颈的印痕没有了,但秦舟言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比一枚印痕要重得多。他掏出手机,给洛鹿发了一条消息:“赌约解除了。明天见。”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洛鹿回过来的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解剖室里空荡荡的操作台,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壁贴着便签纸,上面写了两个字:“后天。”秦舟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嘴角翘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回中控台上,踩下油门,朝家的方向驶去。窗外的夜色正在从最深处开始变淡。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