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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317   秦舟言 ...

  •   秦舟言从法医中心出来之后,没有去任何地方,直接回了家。他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坐在黑暗里沉默了将近十分钟。白卿离发来的那份死亡记录的截图还在他的手机里,他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患者左腕内侧有疑似注射针孔痕迹”,那行被划掉的手写字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五年前父亲去世那天,秦舟言在外地出差,接到王叔电话赶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在殡仪馆的冷柜里了。他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没有看到遗体的状态,一切都是“心梗突发、抢救无效”这样标准而冰冷的说辞。他当时二十三岁,刚接手公司一团乱麻,被各路股东和亲戚围堵得喘不过气,根本没有余力去质疑医院给出的结论。可现在回头看,那场仓促而混乱的葬礼、那具他没有亲眼验证过的遗体、那个“家属签字栏”上的许庭——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部浮出了水面。
      他推开车门走进屋。客厅的灯还亮着,陈屿坐在沙发上翻那叠从陈家带出来的文件,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一碗泡面,已经坨了,筷子横搭在碗沿上,显然一口没动过。秦舟言走过去把泡面端起来倒进垃圾桶,然后坐到他旁边。“你还没吃饭?”“没胃口。”陈屿头也不抬地说,翻过一页纸,“你刚才去哪了?”“法医中心。我妈那辆车的检测报告出来了,刹车被人动了手脚。”秦舟言没有提许庭的事,至少今晚他不想让陈屿再承受更多。但陈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把文件合上,转过来看着秦舟言:“你脸色不对。又出了什么事?”
      秦舟言看着他那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到大跟他打过无数次架、抢过同一包零食、在同一个被窝里睡过午觉的发小,此刻比他更需要一个答案。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我爸的死,可能也不是意外。”陈屿的表情凝固了。“许庭当时在房间里。”秦舟言把手机里的死亡记录截图翻出来递给陈屿,“家属签字是他签的,护士备注里有注射针孔,后来被人划掉了。”陈屿接过手机低头看了很久,久到秦舟言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他只是把手机还了回来,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所以你爸、我妈、你妈……都是同一个人或同一批人动的手?”
      秦舟言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客厅里的空气变得凝重而稀薄,两个人并排坐着,盯着对面白墙上挂的一幅抽象画,谁都没有再开口。过了很久,陈屿先站了起来:“我去睡了。明天还要去警局做笔录。”他往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秦舟言说:“舟言,你查吧,不管查到谁头上,我都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一个人扛。”秦舟言看着他的背影:“好。”陈屿上楼去了。客厅里只剩下秦舟言一个人,落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到覆盖了半面墙壁。
      他靠在沙发里,拿起手机翻到许庭的对话框,那两条未读消息还孤零零地挂在那里。他的拇指在“接电话”三个字上面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点开。他现在没有办法用正常的语气跟许庭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失控,把五年来积压的所有愤怒和怀疑全部倾泻出去。他需要更多证据——确凿的、不可推翻的证据。他把手机放下,上楼洗了个澡,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身体实在太疲惫了,头挨到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手机震醒的。来电显示是白卿离。他接起来,对面白卿离的声音带着一种古怪的压抑:“舟言,你猜李冬今早干了什么?”秦舟言还没完全清醒,声音含糊:“什么?”“他主动来警局了。”白卿离说,“自己走进来的,说要配合调查。”秦舟言的睡意瞬间褪尽:“什么?”“对,你没听错。李冬今早八点整自己来了,带着他的律师,坐到我办公室说‘我听说我外甥在查我,我主动来澄清’。”白卿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他态度特别好,好到让你觉得他问心无愧。但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有问题。”
      “周亮的证词呢?”“周亮把跟周敏华对接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都交出来了,铁证如山。但周敏华今天失踪了,手机关机,家里没人,公司说请了病假。”白卿离顿了顿,“李冬的说法是——周敏华是她的员工,如果她私下做了什么事,李冬本人不知情。”秦舟言冷笑了一声:“好一招断尾求生。”“更妙的是,李冬主动提供了他公司名下所有车辆的出车记录,还有他在梧桐山事故当晚的行程清单——他七点到十点在一个饭局上,有十几个证人。”白卿离说,“除非有人证明那个饭局是假的,否则他有一条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秦舟言坐起身来,后背靠在床头:“饭局上的人是谁?”白卿离报了一串名字,都是本市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秦舟言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许庭在不在那个饭局上?”“不在。名单上没有。”白卿离说。秦舟言闭了一下眼。许庭不在饭局上,但许庭的车出现在梧桐山附近;李冬在饭局上,但李冬的公务车出现在梧桐山附近。这两个人要么是合谋分工、互相打掩护,要么是各自行动、彼此不知情。无论哪一种情况,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两个人都有问题。
      “把李冬先扣住。”秦舟言说,“哪怕只是二十四小时的传唤,别让他跑。”“已经扣了。”白卿离说,“但我只能扣他这么久,如果没有新的证据,他今晚就得走。”秦舟言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翻身下床洗漱换衣,下楼的时候陈屿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我去警局了,晚上回来。”秦舟言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倒了一杯凉白开灌下去,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开车去往城东的一栋老式写字楼——李冬的公司“秦氏物业”的办公地点。他想亲自去翻一翻李冬办公室里的东西。周敏华既然失踪了,她的办公位应该是被临时封存的状态,如果能在她留下的文件里找到什么……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和急促:“请问是秦舟言先生吗?我是周敏华的姐姐。”秦舟言脚下一顿,把车靠到路边停下。“周敏华昨晚给我打了电话。”那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她说如果她出事了,让我一定联系你。她说她有一份录音,存在她家里的保险柜里,密码是0317。她说那份录音能证明所有事。”
      “她为什么要给我?”“她说她跟了李冬十年,帮他做了太多脏事,现在害怕了。她让我告诉你——去拿录音,然后去报警。”女人说完就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的状态。秦舟言握着手机坐在车里,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周敏华主动把证据留给了他?还是这又是李冬设的另一个局?他犹豫了不到五秒钟,就做出了决定——不管是不是圈套,他都要去。他重新发动车子,导航到周敏华的住址,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城北一片老旧但还算整洁的小区门口。
      周敏华住在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秦舟言上楼的时候遇到一个下楼倒垃圾的邻居老太太,他问了句“周女士在家吗”,老太太摇头说“昨天就见了一面,今天没动静”。秦舟言道了声谢,走到602室门口,从口袋里掏出白卿离给他的一把备用开锁工具——他跟白卿离打了招呼,说如果需要破门而入取证,走紧急程序。他用了不到一分钟打开了门,屋子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按亮玄关灯,换鞋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单身女人独居的公寓,整洁到几乎空旷的地步,茶几上没有杂物,沙发上的靠枕摆得一丝不苟。秦舟言径直走向卧室,在衣柜最上层的隔板深处找到了一个保险柜。他输入密码0317,咔嗒一声轻响,柜门弹开了。里面只有一只U盘和一张折叠的纸。秦舟言把U盘揣进内袋,展开那张纸,上面是周敏华的笔迹:“如果我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请把这个交给秦舟言。我做的一切都是李冬授意的。这份录音是我用手机偷偷录的,内容是李冬跟一个姓陆的人通电话,讲的是五年前秦正明的事和最近陈建国的事。密码是U盘里的文件名。”落款处写着周敏华的名字,日期是三天前。
      秦舟言把纸折好放进另一个口袋,关上保险柜门,仔细擦掉了自己触摸过的所有地方,然后退出了公寓。他下楼坐进车里,把U盘插进车载接口,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五年前父亲去世前三天。他点开播放,车里的音箱传出断断续续的沙沙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秦舟言认出来了——是李冬。李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紧张:“陆总,那边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姓刘的司机后天就走,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医院那边也打好招呼了,他们会说是心梗突发……”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点南方口音:“那个姓刘的,给他封口费。还有许庭那小子呢?他那天晚上也在场。”“许庭那边我有办法。”李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手里没证据,他只是看见了,又没录音录像。回头我让秦家的人好好‘安抚’他一下,养个干儿子养到这种地步,他会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录音到这里断了一下,然后又是一段,时间标注是当晚稍晚的时候。“陆总,陈建国好像开始查了。”“查什么?”“查秦正明那件事。他在翻旧账。”李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要不要……”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个沙哑的南方口音说:“先不动他。看他查到哪一步再说。”录音到此结束。秦舟言坐在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已经泛白到了近乎透明的程度。他反复听了一遍又一遍,把那段话里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陆总、姓刘的司机、许庭当时在场、陈建国因为查这件事被灭口……所有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微微发颤。五年来他以为父亲是死于疾病,以为那是一场无可奈何的告别,他花了很长时间走出来,接受命运的安排。可现在他知道了——父亲的命,是被人在那个房间里亲手结束的。是被他的亲舅舅,和一个姓陆的人,合谋杀死的。而许庭,那个每年除夕坐在他家餐桌旁笑着敬酒的人,那个在母亲病床前削苹果的人,他五年前就在那个房间里,他看见了,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秦舟言抬起头来,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许庭的号码。这一次,他不再逃避。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许庭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整夜没睡:“舟言——”“许庭。”秦舟言打断他,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五年前,在我爸房间里,你到底看到了什么?”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秦舟言以为许庭会再次挂断的时候,许庭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爸当时还活着。我进去的时候,他还能说话。他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别让李冬知道你在’。”秦舟言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一紧。“然后呢?”“然后……”许庭的声音停顿了一拍,“然后门口有人来了。我躲进了阳台。我看到一个人走进来,在你爸的输液管里打了一针。你爸几秒之后就不动了。”秦舟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个人是谁?”“我不能肯定。”许庭说,“但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他跟你爸说了一句话:‘秦兄,对不住了。’那个声音,是陆明远。”
      陆明远。秦舟言父亲生前的合伙人,那个“移民国外”消失了五年的人。秦舟言闭上眼。所有的线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汇拢了。“许庭。”他再次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沉到极点的疲倦,“你为什么要瞒我五年?”“因为陆明远拿你妈的命威胁我。”许庭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脆弱,“他说如果我敢告诉任何人,下一个死的就是你妈。我……我不敢赌。”秦舟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头被堵得发不出声。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现在在哪?”“我在家。”许庭说。“别出门。我马上去找你。”秦舟言挂了电话,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窗外的阳光白花花地洒下来,照得路面发烫。秦舟言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灼热而干燥。他握紧方向盘,朝着许庭公寓的方向开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许庭那句“陆明远拿你妈的命威胁我”——如果许庭五年前说了实话,母亲是不是真的会提前被害?还是说,母亲无论如何都逃不过那一劫?秦舟言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替他承担沉默的重量。他要让陆明远、李冬、所有参与过这场阴谋的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前方的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清晰了。他踩下油门,黑色迈巴赫融入了正午滚滚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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