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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针孔 秦舟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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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舟言赶到城西那家“顺达汽车维修厂”的时候,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着几个空的纸箱和一堆废弃的零件。他下车走过去,弯腰从半开的门缝往里看,里面光线很暗,隐约能看到举升机下面停着一辆拆了一半的车,地面上散落着扳手和螺丝刀。他伸手把卷帘门往上推,金属哗啦啦的响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里面没有人。工作台上放着一杯还剩半杯的速溶咖啡,杯子旁边搁着一包拆开的烟和一只打火机,烟灰缸里的烟蒂还带着一点温热的余烬——人刚走不久。
秦舟言环顾了一圈,掏出手机对着车间各个角落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快步走向后面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没有锁,推开来是一间逼仄的房间,堆满了账簿和维修单据。他翻了翻桌面上的文件夹,找到了最近三个月的客户登记簿,翻到秦母出事前的那一页,上面赫然写着“秦氏车辆——刹车系统检测”,维修技师一栏签了一个潦草的名字,勉强能辨认出是“周亮”两个字。秦舟言把那一页拍了照,又翻了翻登记簿前后几页,发现秦氏集团名下其他车辆在这半年里陆续被送来过五次,每一次的维修技师都是同一个人——周亮。秦舟言合上登记簿,把它塞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
他刚走出办公室,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他靠在门边侧耳听了一下,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打电话:“……对,我回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走……你放心,车间的监控硬盘我已经拆了……好,好,明天一早的机票……”秦舟言从门后走出来,车间里的男人挂断电话正要转身,看到秦舟言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了。那人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裤,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和一串家门钥匙,后腰别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腰包。秦舟言认出了他——维修登记簿上的照片跟眼前这张脸对得上。周亮。
“周师傅。”秦舟言开口,语气很平,“你这是要去哪儿?”周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到举升机的底座发出咚的一声响。“秦……秦先生……”他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眼神慌乱地左右扫视,像是在寻找逃走的路线。秦舟言朝他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让周亮的脸色更白一分。“我母亲的刹车,是你动的手脚。”秦舟言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蓝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谁让你干的?李冬?”周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秦先生,我……我也是被逼的,他们说我老婆孩子……”“他们是谁?”秦舟言逼近半步。
周亮没有回答,忽然转身朝卷帘门的方向跑去。但他的动作太仓促了,被地上的一个千斤顶绊了一下,整个人趔趄着扑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来得及爬起来,秦舟言已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跑不掉的。外面马上会有警察来。你现在跟我说实话,我可以让白卿离在报告里写你主动坦白、配合调查。如果你现在跑了,那就是畏罪潜逃,到时候连你老婆孩子一起被牵连进来。”周亮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是李冬的秘书联系我的。他说秦家那辆车的刹车要‘调整一下’,让我做得像自然老化。事成之后给我三十万,分三期打。”他抬起脸来看秦舟言,脸上的惊恐里夹杂着一丝求生的迫切,“我只拿了第一期,后面两期还没到账!我真的不是存心想害人的!我以为是普通的做手脚让他修车多花钱,我不知道会出人命!”
秦舟言看着他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心底涌上一阵冰冷的怒意。“你不知道会出人命?”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做汽修做了多少年了?刹车油管剪断再粘合,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会出人命?”周亮被他的语气吓得浑身一抖,缩着脖子不敢再说话。秦舟言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白卿离的电话:“我在顺达维修厂,人抓住了,你派人过来接手。”“马上到。”白卿离在那头应了一声。秦舟言挂了电话,在车间的工具箱里找到一卷绑扎带,把周亮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等着。
不到二十分钟,白卿离带着两个人赶到了。周亮被押上了警车,白卿离留在后面跟秦舟言说话:“你够快的。我的人刚到门口他就跑了,你居然比他先到。”“我在他办公室堵到他的。”秦舟言把从车间找到的客户登记簿递给白卿离,“这里面有记录,李冬名下的车这半年送过来修了五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人经手。刹车油管的事,周亮亲口承认是李冬的秘书联系的。”白卿离翻了翻登记簿,吹了声口哨:“铁证如山。李冬这回跑不掉了。”秦舟言点了点头,却没有露出任何轻松的表情。白卿离看了看他的脸色:“怎么了?你还不放心?”“许庭。”秦舟言说了这个名字,“陈建国出事前最后见的人里面,有人指认许庭是五年前我爸死时的目击者。”白卿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你爸的死,跟许庭有关?”
秦舟言没有回答。他站在维修厂门口,阳光照着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车间入口的阴影里。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五年前我爸心梗发作的时候,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白卿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帮你查。秦正明当年的死亡记录,医院那边应该还有存档。”秦舟言点头:“尽快。”“放心。”白卿离说完转身走向警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周亮提到的‘李冬的秘书’——李冬的秘书是叫周敏没错吧?”秦舟言愣了一下:“周敏?那不是陈屿他妈妈的名字吗?”“不是那个周敏。”白卿离打开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李冬的秘书叫周敏华,女的,跟了李冬快十年了。”秦舟言把这个名字记下,挥了挥手示意白卿离先去忙。
他回到车上,没有急着发动引擎,而是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合过眼,连轴转的奔波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脑海里翻涌着各种支离破碎的片段——陈建国书房里的调查笔记、许庭行车记录仪上的画面、林诚在超市里说的那句“许庭是唯一的目击者”、洛鹿递来的那杯温水、周亮趴在地上说的“我不不知道会出人命”……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独立的线头,他需要把它们织成一张完整的网。可那个网的中心,似乎始终绕不开一个名字——许庭。秦舟言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许庭的对话框。他昨晚挂断许庭电话之后,许庭发来过两条消息,他没点开看。此刻他点开,第一条是:“舟言,我可以解释。”第二条隔了二十分钟发来的,只有三个字:“你接电话。”秦舟言看着那三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片刻,最终没有回复。他把手机锁屏扔到副驾上,发动了车。
车子在午后空旷的街道上穿行。秦舟言漫无目的地开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开到了法医中心附近。他苦笑了一下——怎么又开到这儿来了。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推开车门走了进去。他没有去找洛鹿的办公室,而是坐在法医中心一楼大厅的休息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需要在这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冷静一下。大厅里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经过,脚步声和低声交谈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荡。秦舟言靠在塑料椅背上,正对着落地窗外的一片小花园,几株月季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有人在旁边坐下来,他才偏头看了一眼——洛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递到他面前。“你怎么在这儿?”秦舟言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隔着纸杯传到掌心。“这句话该我问你。”洛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地翘起腿,“楼下护士跟我说有个帅哥坐在休息区发呆发了快一小时,我以为是你,下来看看。”秦舟言被“帅哥”两个字逗得嘴角抽了一下:“护士真这么说?”“假的。”洛鹿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我说的是‘有个看起来像丢了魂的人’。”秦舟言摇头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上散开,让他混沌的头脑清明了几分。
两个人并排坐着喝了一会儿咖啡,谁都没有开口。窗外的月季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落在草地上。洛鹿忽然开口:“你查到了什么?”“维修厂的工人抓到了,承认是我舅舅指使他动了我母亲的刹车。”秦舟言简短地概括了一下,“但我还卡在另一件事上。”“你爸的事?”洛鹿问。秦舟言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你昨晚在酒吧说的那些话,我听得出来。”洛鹿的声音依然很淡,但秦舟言注意到他的目光是认真看着自己的,“你妈的车祸是插在肉里的刺,你爸的死是长在骨头里的刺。你急着拔第一根,因为第二根还没找到位置。”
秦舟言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说得太准了,准到让他胸口某个被堵塞了多年的地方轻微地松动了一下。“你跟解剖工作打交道这么久,是不是特别擅长看透别人?”他半开玩笑地问。洛鹿认真地想了想:“尸体不会说谎,所以我看习惯了真话。活人说谎的时候,表情和语调会有微小的破绽——微表情、瞳孔变化、呼吸频率。我看多了,自然能分辨。”秦舟言盯着他的眼睛看:“那我现在在说谎吗?”洛鹿回视了他两秒:“你刚才没有说谎。但你有七成的话没说出口。”“那剩下的三成呢?”“剩下的三成你还没想好怎么说。”洛鹿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纸杯在手里捏扁,站起来,“走吧,别在这儿坐着了。既然来了,帮我搬个东西。”
秦舟言跟着他上了二楼。洛鹿把他带到一间储物间门口,里面堆着几只沉重的金属箱子。“新进的检测设备,我一个人搬不动,帮我搬到三号实验室去。”秦舟言认命地弯下腰搬起一只箱子,分量确实不轻。他抱着箱子跟在洛鹿后面穿过走廊的时候,路过的几个工作人员看到秦舟言,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有人甚至偷偷掏出手机拍了一下。秦舟言哭笑不得:“你们单位的人好像都在看你搬东西。”洛鹿头也不回地说:“他们没见过Alpha来法医中心当苦力,觉得新鲜。”秦舟言被这句话噎住,反驳的话在舌尖转了三圈也没找到合适的词,只好闷头搬箱子。
搬完最后一箱的时候,他直起腰来,后背的衬衫已经汗湿了一片。洛鹿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指了指旁边的洗手台:“洗把脸。”秦舟言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冷水冲了手背,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靠在洗手台边缘,看着洛鹿在操作台前调试新设备,白大褂的袖口又卷到了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轻,像在钢琴上按琴键。
“洛鹿。”他开口。洛鹿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嗯。”“我如果查到最后,发现我身边的人都是凶手,你会不会觉得那种活着很没意思?”洛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了两下,才回过头来看他。“会。”他说,“但没意思也要活。因为你活着,才能把那些害人的人一个一个送进该去的地方。”秦舟言看着他的侧脸,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洛鹿好像也不需要他说。他转回去继续调试设备,只是背对着秦舟言又说了一句:“你要是今晚不知道该去哪里,下班之后可以来喝酒。那家‘深蓝’——你说过是你的店。”秦舟言站在他身后,嘴角一点点地翘起来:“你不是说不顺路吗?”
“今天顺了。”洛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极浅的笑意。秦舟言笑了,然后说了一声好。
他走出法医中心的时候,午后正好的阳光落满了他一身。他站在台阶上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片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的天空,然后低头掏出手机。白卿离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秦正明当年心梗的死亡记录我拿到了——记录上写的是‘家属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家属签字那一栏签的是许庭的名字。另外,护士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模糊的手写字:‘患者左腕内侧有疑似注射针孔痕迹’。后来被划掉了,但扫描件上还能辨认。”秦舟言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注射针孔。许庭就在那个房间里。他垂下眼,看着手机屏幕上白卿离发来的那行字,过了很久,才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朝着停车场走去。他的步伐很稳,但每一步都踩在即将坍塌的边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