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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梅   “秦舟 ...

  •   “秦舟言的车停在陈家门口的时候,整条梧桐巷安静得像一座坟场。”他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副驾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烟,他撕开锡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摁了两下才点着。车窗摇下一条缝,夜风裹着梧桐叶的涩味灌进来,他深吸一口烟,让尼古丁在肺里盘旋几秒再缓缓吐出去,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同一个问题——陈建国到底要给他什么东西?那通电话里陈建国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跟他平时笑呵呵喊“舟言来吃饭”的样子判若两人。秦舟言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公司的事,现在回忆起来,那句“你务必来一趟”里藏着一种近乎焦急的恳切。他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推门下车。
      陈家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廊灯。秦舟言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人,客厅的灯亮着,电视还在播放某个深夜重播的综艺节目,沙发上搭着一条没织完的围巾,茶几上半杯凉透的红茶。一切停驻在主人出门前的模样,仿佛陈建国和周敏只是去了趟便利店,下一秒就会推门回来喊他“快坐快坐”。秦舟言站在客厅中央,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白卿离发来的消息:“现场勘查完毕,死者遗体已移送法医中心。你冷静点。”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走到陈建国的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没有锁。秦舟言拧开把手,按亮顶灯,陈设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红木书桌靠窗摆放,笔筒里插着几支旧毛笔,墙角的青瓷花瓶里还插着上周的干枝腊梅。他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旧相册和一叠文件。秦舟言抽出那叠文件翻了几页,瞳孔骤然收紧。那是陈建国这些年私下调查的笔记,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记录着某些资金流向、几家公司之间隐秘的股权代持关系,还有几个反复出现的人名——其中就有李冬,秦舟言的亲舅舅。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画面里是李冬与一个陌生男人在某个停车场交接一只黑色手提箱,拍摄角度很隐蔽,显然是偷拍的。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日期和两个字母:X.T.。秦舟言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舌尖下意识抵住上颚。许庭。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屿。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而克制,像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
      “舟言,我到你家了,你家管家说你不在。”秦舟言把照片和文件塞进自己西装内袋,锁好书房门,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说:“你先别动,我马上回来。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弄点。”陈屿“嗯”了一声,挂断前忽然说:“舟言,我爸妈……他们走的时候痛苦吗?”秦舟言脚步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不痛苦。当场走的。”这句话是假的。他还没来得及看白卿离发来的详细报告,但他不能让陈屿带着那种残酷的想象度过这个夜晚。他拉开陈家的铁门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漆黑的别墅,二楼陈屿房间的窗户黑着,窗帘纹丝不动。
      驱车回家的路上,秦舟言拨通了周衍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充斥着嘈杂的音乐和男女笑闹的声音,周衍扯着嗓子喊:“哟,秦大少!怎么着,大半夜想我了?”秦舟言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上次说那个赌约,还作数吗?”
      “什么赌约?”周衍那头安静了一些,似乎是走出了包厢,“哦——洛鹿那个?当然作数啊,怎么,你这么快就认输了?”
      秦舟言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凉薄:“不是认输。我是想问你,你当时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干嘛?你要查人家底细?”周衍的语气变得有点微妙,“照片是许庭发给我的,那天他们局里搞什么交流活动,许庭顺路去法医中心办事,顺手拍了一张。”秦舟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许庭发给你的?”
      “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秦舟言挂了电话。
      许庭。又是许庭。他下午才在许庭的生日宴上见过这个人,那个总是笑得眉眼弯弯、举着酒杯跟他碰杯的干哥哥。父亲过世后许庭是唯一一个被他母亲时常挂在嘴边“多跟庭庭学学”的人。所有人都觉得许庭温和、周到、无可挑剔。但秦舟言刚刚在陈建国的书房里看到的那份调查笔记上,许庭的名字出现在多处资金周转的节点上——不算核心,但像蛛丝一样四处牵连。他不愿怀疑许庭。可陈建国的死太过巧合——偏偏在他约自己去家里谈话的那个晚上,偏偏在他说“改天再去”之后,偏偏所有监控在同一时刻集体失灵。秦舟言踩下刹车,停在自家别墅门口。车灯照亮了台阶上蜷缩着的一个身影——陈屿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行李箱歪倒在脚边,连外套都没穿,只一件薄卫衣。秦舟言熄火下车,快步走过去,陈屿抬起头看他,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说:“舟言,我爸妈没了。”
      秦舟言蹲下身,跟陈屿平视。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少年时期打过无数次架,后来一个出国念书一个接管公司,联络渐少,但那种骨子里的默契还在。秦舟言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手把陈屿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进屋说。”陈屿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秦舟言的胳膊才站稳。玄关的灯亮起来的时候,陈屿终于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秦舟言把他按在沙发上,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过来,坐在对面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整个过程谁都没说话,瓷杯的热气模糊了陈屿低垂的眉眼。
      等陈屿喝完牛奶,情绪稳了一些,秦舟言才开口:“你爸出事之前跟我通过电话,他说有东西要给我。我今晚去你家的书房找到了。”他把那叠文件从内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陈屿翻了前面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李冬是你舅舅吧?”“是。”秦舟言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所以我不能出面查。我查他,会打草惊蛇。但你可以。”“你什么意思?”陈屿抬头看他。“你以受害人家属的身份向警局施压,要求彻查。我会在背后给你提供线索。”秦舟言坐直身体,蓝眼睛里映着吊灯细碎的光,“你爸妈的命,不能白死。”陈屿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那叠文件收进自己怀里,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秦舟言开车送陈屿去警局做笔录。车停在警局门口,陈屿下车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哪?”“我去法医中心。”秦舟言推了推墨镜,“你爸的司机在那边解剖,我去看看结果。”陈屿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秦舟言朝他摆了摆手,发动车子绕到警局侧面的法医中心入口。他找了个车位停好车,在车里坐了两分钟,从后视镜里理了理衣领,然后推门下车。
      法医中心的大厅冷白灯光照得人眼睛发涩。秦舟言走向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来意,前台护士打了个电话,然后告诉他:“洛法医在二楼三号解剖室,您直接上去就好。”秦舟言挑了挑眉:“他让我上去?”“洛法医说‘让他等着,等我忙完’。”护士面无表情地复述。秦舟言笑了一声,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来。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他翻了几本茶几上摆着的法医期刊,又用手机回了十几条工作消息,直到走廊尽头传来开门的声音,他抬头看去——洛鹿从解剖室走出来,白大褂已经换掉了,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套搭在臂弯里,头发有点湿,似乎刚洗过澡。他走到秦舟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跟我来办公室。”
      洛鹿的办公室不大,塞满了文件柜和各种仪器,只有一张窄桌两把椅子。秦舟言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差点顶到桌腿。洛鹿绕到桌子对面坐下,打开一个文件夹推到秦舟言面前:“司机的解剖报告。”秦舟言翻开,一行一行地看。洛鹿在旁边补充:“死者肺部积水不多,证明落水前已经濒临死亡或死亡。颅骨左侧凹陷性骨折,但有意思的是——骨折的受力方向是从左后方向右前方,不是驾驶员在正面撞击中会形成的伤。也就是说,他在车辆失控之前,头部已经遭受了击打。”秦舟言抬眼:“他上车之前就被人打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洛鹿的指尖点在报告某一行,“还有虎口那道伤口,我昨天跟你说过,是Omega留下的,切割时间在死亡前两小时内。锋利器具,很薄,像手术刀或者美术刀。”
      “Omega的信息素能确定吗?”
      “能。”洛鹿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密封报告,“白梅型,罕见亚型,全国登记在册的只有九十七人。其中符合本案时空条件的,我初步筛选出七个人。”他把名单推过来,秦舟言接住,目光迅速掠过那七个名字。排在第二位的那个名字让他呼吸顿了一拍——许庭。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洛鹿,发现洛鹿也在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洞悉的冷静。“你认识这个人?”洛鹿问。秦舟言没正面回答:“这份名单还有谁看过?”“只有我和白卿离。”洛鹿把名单收回去,“如果你需要进一步核对信息素残留与具体人员的匹配度,我需要拿到嫌疑人的生物样本——唾液、血液、或者毛发,任意一种都可以。”

      “我去弄。”秦舟言站起身,把那份名单上许庭的名字刻进了脑海里。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洛法医,你昨天说你不加陌生人——那加了之后呢?加了之后你会跟那个人聊天吗?”洛鹿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文件,闻言头也不抬:“不会。”“为什么?”“因为法医的聊天记录一般出现在法庭上,不是出现在手机里。”秦舟言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尖:“那你总有下班时间吧?下班之后你干什么?”
      “睡觉。”
      “一个人?”
      “跟你有什么关系?”洛鹿终于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秦先生,你如果没有别的问题,请出去,我下午还有一台解剖。”
      秦舟言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笑着退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笑意骤然收敛。他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帮我查许庭这个月的行程记录。”他对着话筒低声说,“重点查前天和昨天,他有没有去过梧桐山附近。还有,帮我查一份车辆通行记录——他的车,前天晚上出现在哪条路线上。”挂了电话,他站在法医中心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人和车,蓝眼睛里浮动着晦暗的光。许庭。他想不明白。父亲过世后许庭是那个在他最崩溃的时候陪他喝酒到天亮的人,是每年除夕雷打不动来秦家吃年夜饭的人,是母亲生病时守在病床边削苹果的人。这样一个温暖妥帖的人,怎么可能跟陈建国的死有关?可证据像水底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浮上来,容不得他自欺欺人。
      他下楼开车,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白卿离。“你猜怎么着?”白卿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陈建国出事之前那一个小时,有一个路段的社会监控拍到了一辆车,车型跟许庭那辆黑色奥迪高度吻合,出现在离梧桐山三公里的辅路上。车牌被遮住了,但车顶的天窗边缘有一个明显的刮痕,我比对了一下许庭车子的登记照片——位置一模一样。”秦舟言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确定?”“九成。”白卿离顿了顿,“另外,我还查了一件事——许庭昨天下午让人去洗了车,而且指定要全车精洗加内饰深度清洁。正常情况谁会刚出门回来就洗车?他是在清东西。”
      秦舟言沉默了几秒。“许庭现在在哪?”“在家。我让人盯着的。”“好。”秦舟言挂断电话,调转车头,朝着许庭住的公寓驶去。他要当面问清楚。车子穿过午后的城市街道,阳光从高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下来,刺得人眼睛发酸。他开得很快,连闯了两个黄灯,在三十分钟后停在许庭公寓楼下。他熄火下车,大步走进电梯,按下十八楼。电梯上升的途中,他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许庭在生日宴上对他笑的样子——两个浅浅的酒窝,细长的手指握着酒杯,语调温和又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那样一个人,真的会杀人吗?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闷响。秦舟言走到1802室门前,抬手按了门铃。等了几秒没有回应,他又按了一次。门内传来脚步声,然后门锁咔嗒一声拧开,门开了一条缝,许庭的脸出现在缝隙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早有预料又带着某种沉重。“舟言。”他喊了一声,声音很低,“你来了。”秦舟言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前总是含笑弯弯的,此刻却像蒙了一层灰。“许庭,陈叔叔的车祸,你知道多少?”他开门见山。许庭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再说。”
      秦舟言走进去。公寓里整洁得像样板间,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和一个空烟盒。许庭在他身后关上门,却没有走到沙发这边,而是靠在玄关的柜子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微微低着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许庭开口,声音很平,“我先回答你——我没有杀陈建国。”秦舟言转过身看他:“那你为什么出现在梧桐山附近?为什么遮车牌?为什么连夜洗车?”许庭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疲惫的笑意:“舟言,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见过我做过没有理由的事?但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跟你说全。”他走过来,在秦舟言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往前倾了倾身,“我只能告诉你,你妈的车祸,也跟同一件事有关。”
      秦舟言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你说什么?”“你妈的事故。”许庭一字一句地说,“我查了半年。李冬勾结了外面的人,在你们家车上动了手脚。陈建国查到了线索,约你那天晚上见面,就是要把证据交给你。但李冬那边知道了,提前动了手。我的车出现在梧桐山附近——是因为我那天晚上本来也要去找陈建国,我去晚了十分钟。”秦舟言的呼吸变得很重:“你有什么证据?”
      “我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录到了那辆撞陈建国车的东西。”许庭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视频递给秦舟言,“你看这个。”
      秦舟言接过手机。视频是许庭行车记录仪拍到的画面,时间显示在出事当晚九点四十分左右。镜头对准前方一条岔路,画面里一辆深色SUV从侧面快速冲出,直直撞上了陈建国的车尾,巨大的冲击力让那辆黑色轿车像纸盒一样被掀翻出去,翻滚了几圈才撞上护栏停下。SUV没有减速,直接消失在画面右侧。秦舟言把进度条拉回去,定格在SUV的车牌上——虽然打了码,但最后两位数字清晰可见,他认识那辆车。那是李冬公司名下的一辆公务车。
      秦舟言把手机还给许庭,整个人往沙发后背上一靠,闭了几秒眼睛。再睁开时,那双蓝眼睛里只剩下一种冷透了的锋利。“许庭,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李冬的?”
      “半年多前。”许庭低头摩挲着手机边缘,“你妈那时候有一次无意中跟我说,李冬最近在游说她转让一部分股权。我觉得不对劲,就私下开始留意。后来发现李冬跟一家空壳公司往来密切,而那家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你猜是谁?”秦舟言盯着他。“你爸生前的合伙人,姓陆的那个。”许庭说完这个名字,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死寂。那个姓陆的男人在秦舟言父亲去世后就消失了,据说是移民国外,但秦舟言一直觉得父亲的死跟他有关。所有的线在这一刻串起来了——陆某、李冬、许庭、陈建国、两场车祸,还有那个白梅型信息素的Omega杀手。信息素的主人是李冬的人,还是陆某的人?许庭出现在那个时间地点,是真的去救人还是另有所图?秦舟言看着对面那张从少年时代就熟悉的脸,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人。
      “你车上为什么会有Omega信息素残留?”秦舟言忽然问。许庭微微一愣,然后苦笑了一声:“你查得够细的。那是前天我送一个同事回家,她发情期突然到了,我帮她拿了抑制剂送她上楼。留了点味道在你那个法医的仪器里很正常。”秦舟言没有完全相信,但他没有追问下去。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目标——李冬。他站起身:“许庭,这段视频你发给我。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你打算怎么处理?”许庭也跟着站起来。“让他自己把脖子伸进绞索里。”秦舟言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还有一件事,许庭。”许庭看着他。“你刚才说‘我查了半年’——你为什么要查这件事?你跟我家的关系,好像没近到要为我家的事情查半年的地步。”许庭站在玄关灯下,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某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藏在深水之下的暗流。
      秦舟言关上门走出去。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厢壁,心里反复咀嚼着许庭最后那个笑容。他有一种直觉——许庭隐瞒了比车祸更深的东西。但他暂时没有精力去深挖。李冬才是眼前最迫切的猎物。他走出公寓楼,坐进车里,给白卿离发了一条消息:“盯着李冬,他最近跟谁接触,去了哪里,全部记下来。我明天去会会他。”发完消息,他没有立刻发动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拨通了法医中心的座机号码。响了三声后被接起来,对面传来洛鹿清冷的声音:“法医中心。”“是我,秦舟言。”他顿了顿,“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私人性质的。”“什么忙?”洛鹿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需要一份关于我母亲那辆车的二次检测——重点是刹车系统和转向系统,看看有没有被人为破坏的痕迹。我妈出事的时候,那辆车被拉去了一家私人维修厂,报告写的是‘机械故障’。但我现在有理由怀疑那份报告被做了手脚。”“你怀疑谁做的?”洛鹿问。“李冬,我舅舅。”秦舟言没有隐瞒,“你能帮我重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秦舟言几乎以为洛鹿要挂断的时候,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纸张翻动的声音。“可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这件事不能通过白卿离走警局流程,我要以第三方机构的名义独立检测。第二——”洛鹿停顿了一下,“你欠我一个人情。”秦舟言在电话这头无声地笑了:“人情?什么人情?”“还没想好。但我想到的时候你得兑现。”“行。”秦舟言答应得很干脆,“我欠你一个人情,记住了。”洛鹿挂了电话。
      秦舟言放下手机,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黄昏的光从楼群缝隙间斜斜地洒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蜂蜜般的暖金色。他忽然想起洛鹿在解剖室里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画面,潮湿的衬衫、泛红的眼尾、那双戒备而倔强的琥珀色眼睛。他欠他一个人情。秦舟言忽然觉得,这个人情欠得挺值。他甚至有点期待洛鹿将来会提出什么要求。但此刻,黑夜又要来了,而黑夜总是带来很多麻烦事。他发动引擎,挂挡驶入傍晚的车流,汇入这座城市即将亮起的万家灯火里。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了下去,城市被霓虹重新点燃。而秦舟言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也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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