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局》蛋包烦

11、旧楼 秦舟言

　　秦舟言回到家的时候，陈屿正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城北区域的纸质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把地图往秦舟言那边推了推：“你妈的事我查了一下午，城北那个方向除了青石镇之外，还有两个地方符合陆明远的据点条件——一个是废弃的水泥厂，一个是老矿区入口处的职工宿舍楼。如果他把青石镇当主据点，周围至少会有两到三个哨点。”秦舟言换了鞋走过去，在地图边缘蹲下来，手指沿着青石镇周围的山路轮廓划了一圈。“周敏华提供的位置是镇子中心附近。她说李冬喝醉了提过那个地名，没有具体到哪条街。我们去了之后得自己找。”
　　陈屿抬头看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等白卿离那边的程序走完。”秦舟言说，“他周日下午给我答复。如果证据录入顺利，周一早上我们就能带着正式立案文件出发。到时候白卿离会安排警力支援。”陈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把地图收起来折好放进了背包里。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秦舟言靠在沙发里拿手机翻看白卿离发来的一条消息，上面说系统操作进度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比预计快一些。他锁屏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正在变暗，傍晚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从窗户的右上角斜斜地蔓延到整片天空。他忽然觉得从母亲出事到现在，这是第一次他站在事件边缘的位置有时间看一场日落。
　　第二天是周六。秦舟言一整天没有出门，在书房里把从加密库拷出来的所有文件全部看了一遍。父亲的备忘录、周家伪造的契约终止协议、陆明远与李冬的通话录音、周敏华的口供草稿——他把每一样东西的纸质版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在封面用签字笔写了“证据册”三个字。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他接到白卿离的电话，对面的声音带着熬了一整天的疲惫：“百分之九十五。明天中午之前全部走完。”秦舟言靠在书房椅背上：“辛苦了，明天中午我来警局找你。”“来的时候带两杯咖啡。”白卿离说完挂了电话。秦舟言笑了笑放下手机。他又想起洛鹿说的那个“作数”，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住了那个拨号键。响了两声被接起来，洛鹿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待在家里。“后天还作数。”秦舟言说，“但我后天可能不在市里。”洛鹿沉默了一瞬：“要去青石镇？”“对。白卿离那边证据录入完成之后我就动身。”秦舟言说，“如果你想调我行程的话——我回来补。”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洛鹿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你先活蹦乱跳地回来再说。”电话挂了。秦舟言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屏幕暗下去，嘴角的弧度很久没有收起来。
　　周日上午十一点，秦舟言到了警局。他推开白卿离办公室的门，把两杯咖啡放在桌面上，白卿离正靠在办公椅里揉眉心，眼底的青黑比前天更深了一层。桌上那台电脑的屏幕还在滚动着系统日志，旁边的打印机正在出一沓文件。“走完了。”白卿离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证据已经进入警局正式系统，标注为‘匿名线索+后续补证’。洛鹿那边不会有事，系统后台的记录已经清理干净了。电子版证据和纸质版证据各留了一份。”秦舟言坐在他对面，接过打印机吐出的那沓文件翻了翻。一切齐全——周家契约伪造的鉴定、录音的声纹比对、周敏华的口供记录、父亲备忘录的扫描件。他把文件收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站起身：“我准备今晚出发去青石镇。你这边能调多少人？”
　　白卿离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咖啡杯，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表情认真起来：“舟言，我先跟你说清楚——青石镇那个地方太偏了，废弃了七八年，镇上的手机信号几乎为零。进去之后你只能靠对讲机联络。我会派两个便衣跟你同车，但大部队的支援只能安排在镇外待命。陆明远如果真在那里，他一定有退路。你进去之后如果发现了他的位置，第一时间发信号，不要自己动手。”秦舟言点头：“我知道。我不会蛮干。”白卿离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我会蛮干”的痕迹，但秦舟言的表情很平静。最后白卿离站了起来，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只黑色的对讲机递过来：“频道已经调好了。进镇之后开这个。”
　　秦舟言把对讲机别在腰带上，出了白卿离的办公室。走到警局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台阶下面，驾驶座上一个穿便装的年轻男人朝他点了点头。副驾上坐着另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便衣，下巴上有道疤。秦舟言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跟白卿离最后对视了一眼。白卿离站在台阶上朝他挥了挥手：“回来请我吃饭。”秦舟言没回答，抬手摆了一下。越野车发动驶出了警局大门。
　　车往北开，出了市区之后路变得越来越窄。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矮楼再变成连片的农田，车窗外的风景逐渐荒凉下来。秦舟言坐在后座看着导航上的距离数字一点一点减少。青石镇距离市区一百二十公里，省道走完之后还要转一段乡道，总车程大约两个半小时。天黑透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路边一块半坍塌的路牌，上面锈迹斑斑地写着“青石镇——前方2公里”。司机把车速放慢了。那条路比前面走的乡道更窄，路面上散落着碎石，两侧的树木长得又高又密，枝叶把月光几乎挡干净了。越野车的车灯成了夜色里唯一的光源。
　　车在镇口停了下来。秦舟言下车站在路边往前看——青石镇比他想象中更破败。沿街的房子大多已经空了，窗户碎了半扇或者全碎，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路灯全灭，只有远处某栋建筑的顶楼有一线极微弱的黄光透出来。白卿离派的两个便衣也下了车，那个下巴有疤的年纪大一些的男人走到秦舟言旁边低声说：“镇子不大，步行进去大概二十分钟能走完全镇主街。但废弃的厂房和矿井入口在镇子后面那片山坡上，那边没有路，只能走过去。”秦舟言点了点头。他拿出白卿离给的对讲机试了一下信号，里面传来一阵沙沙的白噪音，然后接通了——镇外待命的大部队在频道里回应了他的呼号。信号比想象中好一些。
　　三个人沿着主街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两侧倒塌的门板和墙上残存的旧广告画。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走到主街中段的时候，秦舟言忽然停了下来。他看见左边一栋三层楼房的二楼窗口透出来的那线光比刚才更亮了，而且光源在缓慢移动——像是有人拿着手电筒在屋里走动。他抬手示意另外两个人停下，指了指那个窗口。三个人靠到墙根阴影里，把电筒关了。黑暗一下子浓稠起来，只有那栋楼二楼窗口的亮光在夜幕中浮动。
　　秦舟言贴着墙根绕到那栋楼的侧面，看到一扇侧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一线昏黄。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了。里面是一间空旷的大厅，灰尘的气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化学药剂味。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地面上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新有旧，层层叠叠踩在一起。秦舟言往里面走了几步，后脑忽然凉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感觉身后有一种有人正在从高处俯视着他的触感。他微微偏头向上看——二楼走廊的栏杆后面，有一道人影，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但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正在直直地看着他。秦舟言的手慢慢移向腰间的对讲机，但那个人影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几秒之后，那人转了个身，朝走廊深处走去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回荡得很轻，像钝器敲在布上。秦舟言没有追。他站在大厅中央，抬头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那个人影，右腿的落步比左腿重了一点。秦舟言掏出对讲机，按住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发现目标。青石镇主街中段，三层旧楼。疑似陆明远。正在往楼内纵深移动。”对讲机里传来沙沙声和白卿离的回应：“收到。镇外支援组三分钟后抵达镇口。你别动。等他出来。”秦舟言关了对讲机，但他的手没有从对讲机上移开。他看着二楼走廊尽头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父亲备忘录里那句“无籍Alpha”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如果这座楼里不止陆明远一个人呢？他侧耳听了听四周——楼体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像是金属碰撞的声响。确实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