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冰河 我沉溺于这 ...
-
上大学后舒里不常回家，除了逢年过节外，其他小长假都在学校待着。
心里的疙瘩终于解开，郝妍婵自高考后的那个暑假便不太管她，除了每月月初会打来生活费之外，二人没有多余的话。
长期挤压的憎恨舒里没办法原谅，痛苦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反而在她的心里重新系上一个结。
她想忽视，可每到一些时候，那个结就会擦过心口，硌她一下。
舒向山和家里的四位老人总打来电话，说想她，让她放假了多回冰河转转。
简单的寒暄之后，舒里都会以“学校事多，忙”为理由推了。
冰河那个地方不是没有美好的回忆，只是那个地方带给她的痛苦比幸福多太多了。
可明明带给她最多痛苦的那个人已经不在那了，她却还是没办法直面他。
让她在这件事上懦弱一次吧。
这辈子就这一件事了。
大四下半学期的那个春天，舒里请了两天假，罕见的回了一次家。
她没告诉任何人，就连每天互相分享日常的许橙也不知道。
没有行李，她只带了手机和一张银行卡。
下午六点的火车，到冰河已经将近十点，舒里在酒店住了一夜。
第二天的中午，她把郝妍婵单独约在了离家不远的一个饭店。
她订的包间，郝妍婵到的时候，菜已经上齐，热气腾腾的向上蒸腾着白烟。
舒里坐在主位，两只手交叠在腿上，看着杯子里浅色的茶水出神。
见她来，舒里抬起眼，让她坐到了自己身边。
这几年她和郝妍婵的交流少的可怜，屋里的气氛一时间凝固住，没人说话。
郝妍婵挑起了话题，脸上带着很浅的微笑，拆开筷子外的塑料包装，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学校一百年校庆，邀请我回来演讲。”
郝妍婵往她碗里夹了块酱牛肉，说，“嗯，好好准备，跟学弟学妹们分享一下你备战高考的经验，你高三下半学期的状态还不错。”
“好。”
两人再没话说。
郝妍婵的愧疚心大概又发作了，舒里看着碗里越堆越多的菜，却没胃口，拿着筷子在牛肉片上戳了又戳，直到它千疮百孔。
桌上的东西舒里没动，等郝妍婵吃得差不多，舒里看向她的眼睛，问，“妈，你还记得我中考完那年，你给我看的那本记录我从出生时到大学毕业所有需要的的花销吗？”
郝妍婵愣了下，明显是不记得。为了掩盖自己的狼狈，嘴角很勉强的向上弯了弯，“嗯.......都是些激励你好好学的手段，你还记得啊。”
“我还记得，妈，我没忘。”舒里也笑，那个笑容里除了苦涩，还有即将解脱的释然，“我记得很清楚，三十五万，没错吧？”
这个话题的展开绝对不只是回忆青春那么简单，郝妍婵几乎坐不住，抬头看她，气息不稳，“你想说什么？你叫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舒里没回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桌子上，缓慢的推到她面前，“这卡里面有四十万，我从升入高一就开始攒，您就当过没生过我吧。”
舒缓到极致的语调，郝妍婵却听得心里发凉，她猛地站起来，厉声道，“舒里！你怎么这么没良心！？我生你养你，到了最后你想用一笔钱跟我断绝关系？你真是个养不熟白眼狼！”
“你放过我吧。”舒里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郝妍婵眼前泛白，听着女孩坚定颤抖的语调，她清楚，这不是在开玩笑。
干瘦的身形一晃，她跌坐回了椅子上。
“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也是最后一次问你。”舒里倒了杯茶水，放到郝妍婵桌前，“如果当时你发现跟我在一起的是那个人，那个在你口中无所不能的人，你那一巴掌，会落在谁身上？”
会落在谁身上。
郝妍婵眼神空洞，干瘪的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跟舒里预测的反应差不多，她站起来，茶杯里的水跟着晃起涟漪。
她笑了，“看，你不爱我，你最爱的一直是你自己。”
我从始至终，只是你为了扳回一局的载体。
*
一中还是老样子，除了重新刷了一层橙红色的油漆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来迎接她的人是吴建平，男人与四年前相比更苍老，笑着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睛里全是骄傲。
“真好啊。”吴建平感概。
一中的百年校庆邀请了八九个人来演讲，除了五名是还在上学的优秀毕业生外，剩下的几位都是从一中毕业，现在已经在社会上赫赫有名的人士。
舒里的演讲时间被排在下午四点。
她一上台，就引起了台下学生不小的骚动。
很简单的白T牛仔裤，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那张脸却相当抓眼。
漂亮的杏眼含水，言笑晏晏。
她整个人融化在温暖的阳光里，发丝都在发光，语气柔和平缓。
“尊敬的校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下午好。很荣幸，在母校百年校庆的重要时刻，我能站在这里。”
“我曾经听过一句话，'但我忠于自己的勇敢，我不把命运托付给别人，谁都不敢背叛我'。在高中这个难熬，需要拼搏的阶段，你可以有信仰，可以有自己的精神寄托。你需要信念，我可以理解，并且深有体会。”
“但我想说的是，不要陷得太深，不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那个人身上。如果那天那个信念消失，你亲手建立的堡垒很大概率会崩塌掉。”
“最后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能帮你的，也只有你自己。”
“各位男孩女孩，勇敢一点，坚强一点。请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可以，相信自己能做到。”
“我想说的话有很多，回到校园，想感谢曾经无私奉献的老师，想感谢关键时刻陪伴在我身边的朋友，也想感谢我自己。”
感谢我自己，没有在那么关键的时刻因为信仰消失而崩溃。
结束语落，台下掌声震耳欲聋。
为了避免演讲结束后被台下学生缠着要微信，舒里从台上下来后，跟在场的任课老师寒暄了几句，直接去了学校后方的小道，准备走北门离开。
她订了晚上八点的火车票会临京
小道上枝叶繁茂，光从缝隙里透出，落在地上。
经过学校书店，身形微胖的女老板在门口的躺椅上休息。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直勾勾盯着她看。
舒里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哎，姑娘。”书店老板叫住她。
不理人未免太过失礼，舒里停了步子，回头，好脾气的朝她笑，“您有事吗？”
老板盯着她看了又看，不太确定的问，“你是叫舒里吧？”
她没来过学校的书店，跟这个老板甚至连面都没见过，更别说认识了。
舒里觉得奇怪，“是，您认识我？”
老板留下一句“稍等”后，自顾自的站起来，转身折返回店里。
约莫两分钟，老板掀开门口的透明挂帘，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和一张薄薄的信封，走到她面前。
“这东西是前几年有个小伙子让我帮忙转交给一个叫舒里的人。他给我看了照片，所以我才认得你。”
舒里怔愣一瞬，轻声道谢，把东西接了过去。
老板的任务完成，收起躺椅回屋去了。
舒里打量着手里的浅褐色信封，信封的背面写着她的名字。
笔迹很眼熟，却比那个人的要虚浮得多。
本意是不想再在学校停留，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指引。
她随便找了个阴凉地蹲下，拆开了那封信。
【亲爱的粒粒：】
【见字如面，展信佳。】
【我有一句很喜欢的话，“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低头看见了月亮”。喜欢它的理由，是我总觉得，你就像高悬在我心里的那枚月亮。】
【你挂在高处，不是那么明亮，也不是那么热烈，但你的微弱的银白色月光总能落在身边的每个人身上。】
【从我退学那天起，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了。我想，既然没办法改变的话，那就让它这样腐烂下去吧。我也是，我也会跟着腐烂的吧。】
【但你出现了，你说我不用那么坚强，说要带着我逃出去。挺可笑的，我那时候就已经在想，想等你二十岁，我就向你求婚。】
【舒里，你愿意跟我共度一生么？】
【单弥】
落款时间是三年前。
信的内容不长，墨迹时深时浅。
目光落在最后的署名上时，舒里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的流出来，落在信纸上，晕开一片墨色。
眼前朦胧，纸上的字糊成一片。
单弥这个人果然是个谜。
谜一样在她的生活里消失又出现。
舒里用手背蹭掉眼泪，轻轻打开了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里面赫然装的是十八岁生日那天，她说“适合求婚”的那枚深灰黑钻戒指。
钻石在阳光的折射下璀璨如芒，细碎的光影四散。
舒里从脖子上取下那条颜色已经暗淡的黑曜石项链，连同戒指一起，封存在了褪色的记忆里。
小腿蹲得发麻，她艰难的站起来，突然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
清冽熟稔的一声“粒粒”。
舒里回头，被骄阳晃了眼。
眯起眼睛看过去，十八岁的单弥站在公告栏旁，一如当年，身上是一中浅蓝色校服，朝她弯起眉眼。
十八岁，那么美好的年纪。
像太阳，普照众生，鲜活明亮的单弥。
风中的尘埃迷了她的眼睛，再睁眼，远处空无一人。
是啊，他已经走了。
他亲口说出“我们算了吧”。
他不会再回来了。
*
我一直在欺骗自己。
陷落在记忆的漩涡里，沉睡着，翻涌着，从未远离。
我假装不在意，假装漠不关心，却在这个地方越陷越深。
自我封存，逃避痛苦的玻璃罐还在，只是我伪装的太好了，好到骗过了自己。
我恨你，但我更恨我自己。
恨我的懦弱，恨我的无能。
它们被我自私的隐藏在冬日里。
冰河的冬天太长太冷，时隔几月的春天却是和煦的。
有你的冬天又不那么冷，你陪在我身边，像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火源。
或许世间一切美好的词用在你身上都不为过。
你是信念，是曙光，是我至死都珍藏的东西。
春意弥漫，见你的书信。
我沉溺于这冰河里。
-正文完-
2026.8.18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冰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