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剑心（十三） 天下第 ...
-
天下第一剑铸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在紫竹峰数百峰之间流传。
囿于祝南之格外敏锐的洞察力，周连山等人没有再往月华府的方向去，这一夜，他们蛰伏在这座小山头上，但除了没心没肺的莉莉安之外，没有人真正安眠。
月挂中天，周连山靠坐在一座依水而建的亭子边，尽管已经有好多天不曾安安稳稳睡过一夜觉，但他却没觉得太疲惫，清明的神思像眼前的流水一般淌过周连山的脑海，让他眼前之景显得愈加明晰。
要如何去探问月华府内的消息，是他们如今的当务之急，但祝南之已然见过他们这一行人，周连山身上又带着真正的天下第一剑，因而无论是周连山还是焚城，都没法亲自出现在那里。
“又皱眉头。”焚城的声音打断了周连山的沉思，带着夜风凉意的指尖轻触他的眉心，好像要把那道蹙起的眉头抚平似的，“在想月华府的事情？”
周连山笑了笑，看向他：“没有。我是在想，也许你是对的。”
焚城露出一种很惊奇的表情。他和周连山认识那么多年又分别那么多年，从来也没从周连山嘴里听到过一句好话，此时有些受宠若惊似的，在他旁边坐下，用肩膀承受起周连山身体大半的重量。
“我一直都有些做得很不够的地方，”周连山轻叹一口气，“今天碰见桑宇泰那群人，我才发现，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太高高在上了。以前做执政官的时候没有打好群众基础，现在一样也没有。所以我们没有很多追随者，也还是有很多人不理解我们在做什么。”
焚城抚了一把周连山的额发，动作好像在安抚一个稚子：“虽然有时候很讨厌林遮，但他有些话说得没错。你确实是个很好的理想主义者。”
他们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未曾像这样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没有精疲力尽的对峙，没有尔虞我诈的狡猾，焚城看向周连山的目光像这潺潺流过的溪水，或者这清凉入骨的夜风，在这纯粹的对视中，焚城终究没忍住，向前俯身，轻轻在周连山额上印下一吻。
他们之间有很多比这更亲密无间的时刻，但即使是在那些迷乱的交融的夜晚，周连山也没觉得他们的心像此刻那样挨得那么近。
两道身影因此而短暂地交叠，远处竹林里，正在默默听二人交谈的林遮沉默片刻，悄悄地离去。
焚城的余光因此向竹林微微偏移，但旋即，他听见周连山说：“是不是还是将新城留下来更好？焚城，我记得你以前劝过我，我那时候一意孤行，没有听你说的话。”
焚城退回去，顿了一顿：“当初提出这件事的时候，我并没有想接着在这里作威作福。我只是想——也许留下新城，有些人会有退路。譬如像僧薇、李乐枫那样的人。”
周连山很久没有说话。
不说已经被摧残地没有人样的李乐枫，单说僧薇，倘若新城没了，她要何去何从？
周连山此前好像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在京平三小的知遇之恩，僧薇已然无怨无悔地追随了周连山十几年，当初周连山离开新城，僧薇侥幸幸存，一度对周连山怨愤到了极点——但等到真正的周连山的记忆回归，她又一次变成了那个原来的僧薇。
周连山好像总默认她们会一起回到现实，但那些来自密室中的生命，真的就能如此轻易地如他所料想的那般离开吗？
而这样的人，还何其之多。
焚城用手指压了压周连山被风吹乱的头发，一向习惯竖起坚硬高墙的心，忽然间柔软地好像被小猫挠了一下。
周连山的眉眼在这个夜里显得格外脆弱，眼瞳映着溪水里微弱的光，倚靠在焚城身上的这副骨架好像格外松散，在黑夜里隐没出的脸颊的轮廓也瘦削，好像这一刻他唯一只能依靠焚城才能端坐在这里。
这种感觉让焚城有些迷恋。
但这种意外的静谧没有存续太久，转瞬间，一阵呼啦啦的扑扇声打断了这一切，起初焚城以为是莉莉安在扑棱她的翼膜，但抬头看见的却是一双直径足有两米的蝶翼。
A01站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冷冷地看着周连山与焚城，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现在立刻去月华府，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周连山与焚城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站起了身。
——
月华府。
这本该宁静的深夜，这座洞府内却灯火彻明。
周连山原以为在他们那一场闹剧过后，祝南之会加强戒备，但当下看来，她似乎没空管这些事。
纷乱乱的月华府内，一个男人以头抢地的声音和高呼格外突出。
“月华君，我是真心的！求您给在下一个机会！”
“我对秀苒之心天地可鉴！某虽然出身于微末，但决计不会止步于此！”
“月华君，某愿意在此长跪不起，以表真心！”
周连山与焚城依旧躲在老地方，透过婆娑的树影，能依稀看见在月华府的庭院里，一个年轻男人跪在地上，而他身边站着的，赫然是祝南之在这个错乱的时间线里的那个女儿——祝秀苒。
夜幕已深，因此周连山不能清晰地辨认出这个男人的面目，但通过这些对话不难猜想，年轻男子应当是祝秀苒的情人，而这门婚事，并没有得到月华君祝南之的认可。
但此时正是周连山等人到处散步天下第一剑已经铸成的时候，这个男人早不上门晚不上门，很难说是否起了乘龙快婿的念头。
周连山轻声道：“你觉得他是葛阳舒吗？”
“很难说，”焚城道，“一百年的时间足够容貌变化得面目全非，而且这里还是一个错乱的时间线。”
周连山沉思，却看见祝秀苒揪着手里的帕子，动作和神情有些不大高兴似的：“葛郎，我一早与你说了，母亲并不是看不起你的出身微末，她只是在修炼之道上与你意见有些相左，你何必非要此时苦苦相逼呢？”
葛郎！
周连山与焚城对视一眼——看来此人正是百年后的葛阳舒！
尽管在祝修然的记忆里，这个所谓的祝南之的女儿同她的情人都并不存在，但穿越回百年前，这两个人却真真切切地出现了。
“也许不是时空的错乱。”周连山低声道，“或许祝修然和祝秀苒，都是真实存在的。”
焚城轻轻颔首——然后他们便听见葛阳舒带着三分恳求的声音：“秀苒，难道你就想跟着我一起过那种躲躲藏藏的日子吗？何况你的腹中还有了我们的孩子……为什么我们不能同凡间的道侣一样得到父母的认可，做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呢？”
祝秀苒似乎有些动摇，但语气里却还是难掩不耐：“葛郎，我真是不懂你。这些世俗凡名有什么重要的？我们月华府一向都没什么男婚女嫁的规矩，当年我母亲不也是独自抚育我长大？我早说我并不在乎这些……”
两人还在絮絮地分辩这些杂务，周连山却听明白了：“葛阳舒此行肯定没有受到祝秀苒的同意，看来他必然是冲着天下第一剑来的了。”
“祝秀苒现在看起来对葛阳舒种种不满，再过段时间就未必了。”焚城冷眼看着两人拉拉扯扯，祝秀苒虽然不耐烦，到底还是没有抛下葛阳舒自己去找祝南之，“葛阳舒肯定是想方设法进了月华府，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别的内应。”
“但现在天下第一剑还没有练成，”周连山道，“他的主意打得太早了。”
焚城淡淡瞥了一眼月华府，思忖了片刻：“直接杀——？”
周连山失笑：“不行，说白了还是要祝修然释怀才好，我们还是想个办法体体面面见一面祝南之。她终归是要和祝修然一并离开的人，如果她始终对我们怀抱敌意，会很麻烦。”
周连山轻叹：“如果祝修然是她唯一的幼子，那说服一个母亲会变得很容易，可惜他不仅不是，还横空出现了一个祝秀苒。”
像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周连山和焚城迅速地撤离了月华府。
在他们离去后，仿佛达成了某种不需说出口的协议一般，A01悄无声息地震动翅膀，停留在粗壮树枝上，替代周连山与焚城，继续盯着月华府内的一举一动。
而此时他们驻扎的小山头上，祝修然与李乐枫背靠背坐着，灵魂的牵绊还在他们之间流淌，不知为什么，这一次【神女的锁链】简直好像黏在两人之间一般，已经过了好多个日夜，但他们的灵魂依旧被死死捆在一起。
祝修然抬头望着这一百年前的月光，心里满是对祝南之与月华府的牵绊，但这份儿女情长很快被李乐枫感知到，让后者觉得无端十分烦躁。
这是一个与往常无二的夜，李乐枫的手足都被束缚，她几乎已经放弃了逃跑，将那分被腐蚀殆尽的心放下，想随遇而安面对自己的终局，一种焦灼感却再度在她的心中灼烧起来。
祝南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异样，转头看向李乐枫：“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剑心（十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