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恩》绕千川

32、半真 日落月

　　日落月升间，红阳与皎月相撞，绚烂的橙红紫的晚霞让人移不开目光。
　　安济堂的牌匾被映的通红。远处看去，正下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望着同红阳一样的远方出了神。
　　她没有等到那颗糖，也没有等到路泗洲。
　　于是路青姝只能装作毫不在意，转身走进安济堂。一股浓烈的药味让她稍稍安了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困意涌上来，让她沉沉地睡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揉了揉眼睛，迷蒙地睁开眼，就见早上的那道身影终于归来。
　　“爹爹？”
　　大手扶上她的头，另一只手摊开，露出掌心的饴糖。
　　“小姝继续睡吧，明天醒来也能和爹爹聊天。”
　　路泗洲见她愣着没接，就把饴糖放在了一旁的木桌上。路青姝倚靠在他的肩头，路泗洲只是低声笑着，任由她靠着。
　　黑夜中轻柔地入梦。可是不过一会，无尽白色的梦中多出来哭声。
　　“路大夫，求求你了。救救我相公吧，他一定还有救的！求求你救救他吧！”
　　她渐渐意识到这不是梦里的声音，她睁开眼，就见路泗洲在门前站着，早上的女子跪在他面前。
　　路泗洲蹲下身来去扶她：“李姑娘，不是我不救。是你丈夫早已病入膏肓，如果强行散尽家财去救，也会落得个人财两空……”
　　话还未完，就被突然出现的一个人打断了。
　　“李姑娘！李姑娘！你……你相公快不行了！”
　　女子一惊，急得眼泪直掉，她跪下想磕头求路泗洲。路泗洲拦住她要下跪的动作，只好答应她前去一看。
　　他转身回屋就拿起药箱，衣袖被小手拉住。路青姝仰头看他。
　　“爹爹，你还要走吗？”
　　路泗洲对她扬起了笑：“治病救人，是爹爹必须要做的。”
　　他拉开路青姝紧攥着的小手，匆忙地离开了。
　　路青姝赤着脚想追上去，可是路泗洲早就消失在黑夜中。她迷茫地眺望着远方，想去寻找黑夜里消失的身影。终究是徒劳。

　　清晨，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路青姝是被冻醒的，寒冷的风闯进安济堂。乌云遮住碧蓝的天，衬得清晨反倒像黑夜。她安静地矗立在门前。
　　远处的街巷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叫声，声音逐渐清晰。
　　“救人啊！救人啊！”
　　细密的雨幕下，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跑来。
　　路青姝心中激动，她撑起油纸伞，跑进雨里。
　　“小姝啊！”
　　她抬头看去。老人脸上滑过几滴雨水，麻布衣衫往下淌水。
　　“泗洲他呀，他……”
　　路青姝眉头紧紧皱起，没有听老人继续说下去。油纸伞被她随意扔在地下，伞骨碎了一地。
　　她朝路泗洲离开的方向跑去。雨越下越大，她跑得越来越快。
　　惊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湖边围了许多人，撑伞的、没撑伞的，都在往水里看。
　　路青姝拨开人群，只见破碎的药箱散落在岸边，戥子滚在泥里，药草被雨水冲散。
　　“救人啊！有人掉水里了！求你们救救他吧！”
　　她抓住一个个人的衣袖，哭喊、嘶叫。换来的是被人无情地甩开。
　　湖中央被雨水打的直泛涟漪。
　　她愣愣地站在雨里。一个个曾经熟悉的面孔擦肩而过，却没有一个人对水下的人停留。
　　路青姝视线瞥向药箱边，那把曾经被人握住的柳叶式铁刀滚落在地。
　　她捡起铁刀，深深望向水下。湖水很深，她手上握住的铁刀也格外寒凉。
　　铁刀抵在白皙的脖颈间，最后没有一片鲜红和血腥。
　　冰冷的湖水裹挟着她、簇拥着她、捂住她的口鼻，在她耳边呼出一句句诱惑的话。
　　去死吧、去死吧……你不想见他吗？跟他一起去死吧。
　　“怎么想不开要寻死呢？”
　　空气争先恐后涌入她的口鼻。咳嗽声一阵接着一阵，胸口像是被刀剜过，口鼻像是玻璃渣划过鼻腔。眼前一片模糊。

　　腰部一阵阵刺痛。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茅草铺成的房顶。
　　路青姝摇着沉重的头想起身，却被呵斥住：“别动。”
　　入目的是一张顾羽箐紧皱眉头的面庞。随后一碗黑褐色的浓药端到她嘴边。
　　柳谣湘的头探出来，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顾羽箐见她无动于衷，接过柳谣湘手中的药就想直接灌。
　　路青姝沿着碗边抿的一口，苦涩又难闻的味道直冲喉头。
　　“病号喝药。”
　　路青姝抬眼，就看见顾羽箐眼中一闪而过的释然。她接过药，一饮而尽。
　　她低头看了眼刺痛的腰部。布条缠住伤口，纯白的布上染着刺目的鲜红。
　　眼前一闪而过的是那道愤恨的杏眸。她哑着嗓子问：“那个孩子呢？”
　　顾羽箐听完，脸上就浮现出怒意：“你修为不低，为什么就是不躲？”
　　“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路青姝愣住。第一次从这个人口中听到这么直白的话，脸上不禁扬起笑。
　　顾羽箐见她脸上还挂着笑，又不能对一个伤员怎么样，她只能绷着个脸，没有杀伤力的骂道：“你还笑得出来？”
　　话落，木屋中回荡起小女孩的怒骂声：“你怎么还不去死。”
　　顾羽箐狠厉的剜了她一眼。那小女孩脸上带着笑。
　　“你命可真大。你怎么不跟你爹一块去死。”
　　路青姝听到这话，面上表情僵硬。这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八九岁。
　　她爹死的时候，她差不多这个年纪。现在她已经十八了。
　　这个女孩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又是谁告诉她的？

　　路青姝罕见地先开了口：“你知道些什么？”
　　小女孩坐在地上，身上穿着粗麻制的衣裳，手脚被麻绳捆住。先前刺伤她的凶器，在她够不到的地方躺着。
　　“你爹是个庸医，自吹神医！你爹医死过人！如今你又回来，走上你爹的老路子！”
　　“你也要去死！”
　　路青姝听得不明白。她不顾伤口撕扯，执意起身，走到她身旁蹲下。
　　“你想杀了我吗？哈哈哈。”
　　路青姝看着她。衣衫粗糙，秀发蓬乱。多好的年纪，却是这个样子。
　　“我没想杀你。”
　　“而且，你似乎弄错了。”
　　那女孩脸上不屑，见她眸中滑过一丝怜悯，只觉恶心。
　　“我父亲没说过他是神医。我也没说过我是神医，我连大夫都不是。”
　　“我爹救过很多人，他甚至有时连自己用药都不舍得。”
　　“你想杀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