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必死无疑 假若王后来 ...
-
醒来时，王后脸上泪水斑驳。竟然是一场梦，王后诧异地抹去冰冷的泪水，有种恍如隔世的疏离感，仿佛和这个世界抽离了又聚合一般。深刻的陌生和淡淡的熟悉。
梦里的人和事，虚假又真切。
王后闷闷地坐起，瞥见了案上剥好的一盘晶莹剔透的枇杷。宫人战战兢兢地走来，欢声叫道：“王后娘娘您醒啦！”王后能听到，那极力表现得欢快的叫声因为恐惧而颤抖着，像风里的游丝。
侍女搀扶王后的手微微发抖，王后毫不犹豫地甩开了：“走开！”
侍女顿时面如土色，飞一般地跑了，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王后看着她的背影哂笑着，面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却有了一丝寂寞的感觉。她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寝宫外。周遭那些兢兢业业的宫人们，洒扫、剪枝一个个忙着，却无人关心王后身体，个个心惊胆战，连目光都不敢直视威严的王后。
“疼不疼？”
“不疼，姑姑你轻点。”
“哈哈哈，还说不疼呢？”
王后在窗外看着，莫不作声。屋里鲁娘在给舒行受伤的脸上药，白色的药末细细匀在他紫青的肿脸上。王后莫名地，有了一丝淡淡的愧疚。连她自己也说不出因由。
舒行带着一盘枇杷又来了王后的寝宫，是一盘精心调制的糖拌枇杷，晚巧公主的最爱。王后漫不经心地坐着，看见他淤青的脸上抹着一层淡淡的白粉，有点像半大的姑娘学着抹的撇脚胭脂，又像是敷粉斗艳的伶人，有些可笑的样子。舒行弓着腰，垂手低头，仿佛雕像一般。
王后不想看他的模样，撇过脸去，试探着问道：“昨夜你可做梦了？”
“奴才不曾做梦。”
王后诧异，又细细回想起昨夜的梦来。大半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绥绥信誓旦旦地说：“公主是绥绥心里最重要的人。绥绥的世界本暗淡，可公主是光。”假若他也做得此梦，便不算她一厢情愿了。
“你当真没做梦？”
“奴才，奴才没做梦。”
王后那一刻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仿佛那个梦和舒行联合起来玩弄了自己。她才刚刚找回一点希望，倏忽间烟消云散了。王后挥手打翻了那盘糖拌枇杷，晶莹的枇杷肉滚落满地。
“你尝尝地上的枇杷吧。”王后突然戏谑着说。
舒行明显愣了一下，眼光由诧异慢慢变得凄清。他缓缓跪在地上，慢慢拾起滚落在自己脚边的一颗枇杷肉，上面粘着糖粒和地上的灰尘。舒行隐忍地将枇杷投入口中，咀嚼起来，淤青红肿的脸显得鼓鼓的，既可怜又可笑。
王后耍猴一般鼓起掌来，说道：“好玩，你再吃一个吧。”
舒行果真又吃了一个，艰难地咀嚼着，似乎在吃什么难食之物。
一旁的宫人们无不目睹了此情此景，皆噤若寒蝉，僵硬地继续做着自己的活：擦拭、剪枝、清扫……
所有人都觉得，只要杀害绥绥的凶手一日不被抓到，王后一日不会恢复正常。而那个凶手，却是永远也不可能抓到的。大家都知道这一点，唯独王后不知道。
燕王突然把舒行召回身边了，向他细细询问王后的情况。
“看王后这样子，怕是好不了了。你还是回到寡人身边吧。”
“大王，奴才或许还可以在王后身边服侍着。虽说起色不大，但是王后还是需要照顾的。”舒行请求道。
“听闻王后脾气大变，还打伤了你。”燕王看着舒行脸上的伤，说道：“你还是留在寡人身边更安全。曾经你救了寡人一命，寡人也不希望王后失手杀了你。”
“王后不会的……”舒行慢慢说道：“王后只是悲痛过度，失了分寸。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燕王重重叹了一口气：“哎！寡人知道她是想为那只小猫报仇。可寡人未曾想她的处罚竟如此严苛！凌迟处死，呵！寡人心急之下只好答应了……只是，假若她找到了凶手，她将如何自处？寡人又将如何自处？”
舒行慢慢地握拳，突然间跪倒在燕王前面，抬起头，明亮的双眸望向君王：“大王对奴才有知遇之恩，王后对奴才有救命之恩。奴才不希望大王与王后因此事而心生嫌隙，奴才……奴才希望用微薄之命，报答大王王后。”
燕王轻轻点了点头，神色慰然。
杀害小猫的元凶被抓到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满宫的侍从都惊讶万分，欢喜之色却难以掩饰。压抑在德容殿内许久的危机和杀意终于伴随着替罪羔羊的出现而有了解除的希望。至于那个替罪羔羊，从来不会有人在意是谁。
王后颤抖着扶着梨花椅站起来，激动得声音颤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是无意之失，罪臣舒行当时正在与野猫戏耍，不料绥绥小主就在那时走在他脚边，那罪臣不曾留意，竟重重一脚将绥绥踩死了。”老太监说道。
“他现在在哪？”
“罪臣跟大王坦白之后，便被押解入狱了。”
王后的脸煞白，愣了半晌，径直找到了鲁娘。
鲁娘正在屋里绣着花，屋里没有阳光，仿佛人是废墟里长成的野草。王后站在她身后，鲁娘听见了脚步声，头一次失礼地没有回头。
“你听说了吧。”王后淡淡说道。
鲁娘停下绣花的手，泪水噼里啪啦砸在未绣好的手帕上。她将手帕放在案上，掩面抽泣，强压着情感，不发出哭声。
“我可以救他。”王后咬着牙说，又坚定地重复道：“我会救他。”
鲁娘回过头来，满面泪如梨花，凄切而苦楚，她无力地笑了笑，摇摇头。王后坚定地说：“杀与不杀，只是本宫一句话。本宫愿意救他。鲁娘你先不要担心了。”
鲁娘抬头看王后，泪眼盈盈，无奈地摇摇头：“王后娘娘，不要去蹚这浑水了。”沉默了一会，低下头说：“他必死无疑的……从让他去御花园种树，不知道更早是何时……”
一种强烈的恐怖感如同大网，兜住了王后。她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头脑晕眩。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就是有些碍眼。”
他就是有些碍眼。
“王后您不能去跟大王求情，最好什么也不要说。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您知道吗？”鲁娘握住王后的肩膀，满是泪水的眼睛热烈而惶恐。
“我不明白。”王后睁开鲁娘的手，使劲摇摇头：“我不明白。”
她忽然间想起十多年前，她躲在幔帐后看见的那一幕。她残忍的父亲掠夺着、撕咬着那稚嫩的□□和单纯的灵魂，少年被撕破了尊严，卑微地顺从。她无动于衷地看着，她愤愤不平地咒骂着，她怪责父亲的龌蹉，她痛恨少年的卑微。她将他赶走，清理他所有的东西，似乎这样就能够抹去所有的罪恶和肮脏。
可她始终没明白，那肮脏从来不是他的一部分。从来不是他带来的。是肮脏的人，刻意涂抹在他身上，始终没有进入皮肉骨髓。可人们往往被这涂抹的肮脏蒙蔽了，排斥他咒骂他。
他偏偏是最无辜的人。
他只是个被加害的可怜人。
她看见十多年前，那只孤苦伶仃的小狐狸凄恻地站着，床边的女孩指着他喊道：“你给我滚！你怎么可以这么脏呢……”他的脸上滴着血，眼神凄楚，慢慢地背过身走了。永远永远地离开了那座宫殿。
后来的许多日夜，她不再参加宴饮田猎，不再见大王子，甚至不出宫门一步。生平最怕听见“舒行”和“绥绥”四字，因为害怕《有狐》一诗，将宫里的《诗经》全扔了。宫人也很识趣地没有再提起他，仿佛这人从没存在。只是偶尔听见“舒服”“随便”这些词，她还会恍惚一下，神经过敏一般以为他还存在于别人的闲谈中，好像别人总是刻意地让自己记得他。
人们总是擅长抛弃不好的东西，一副置身事外的高兴样子，然后说这就是成长。成长就是抛弃不好的东西，变得更好。一切都很理所应当。她便是这样慢慢长大的。
“王后，这件事您不要管了。就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吧。”鲁娘握住王后的手，带着她坐下。
“所以，你也不打算救他了？”王后凝视着鲁娘的眼睛。
鲁娘泪眼婆娑，吞声道：“做不到的，做不到的。”
“为什么？为什么从前你总是劝说我救他，可这一次，却要我眼睁睁看着他遇险？”王后责问道。
“娘娘，这件事绝没有您想象的那么简单……”鲁娘瘫坐在床边，目光空洞：“您不知道，假若有人让他死，他必死无疑。”
“谁会让他死呢？”王后话刚说完，耳畔就响起燕王淡淡的一句话：“就是有些碍眼。”可是，为什么呢？燕王素来器重他、爱护他，他对燕王更是忠心耿耿无比赤诚。为什么呢？
“既然他已经承认了罪行，那我们就闭口不言吧。”
“不行，我一定要救他。我已经放弃过一次了，我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他……”王后突然间泪流满面：“假如十多年前，我没有把他赶走，而是劝说父王放过他，而是安慰他，照顾他，保护他。一切都不会是这样的。我好后悔，我逃避了。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丢掉我的绥绥了！”
王后夺步而出。
王后跪在燕王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燕王耐心地听完她说话，扶她起来，凝视着她布满泪痕的脸，慢慢说道：“王后之前曾求寡人定下誓言，杀害绥绥者，凌迟处死，如今却要将舒行释放，倒是让寡人诧异。”
“舒行虽恶，罪不至死。而且，绥绥刚死时，我是一时气急，才莽撞地立下这个规定。如今想来，一只小猫的性命，是比不过一个人的。更何况，舒行也曾救过大王和我的性命，也曾在我生病时细心照料。将功抵过，也不应该被处死。”
“的确是这样，寡人也觉得他不该死的。”燕王说罢，伸手细细擦去王后的泪痕，半晌，又说：“只是，王后的表现，有些过于激动了。”
王后闻言一愣，目光中的燕王依旧温存，将自己脸上的泪水擦去，不动声色。她终于明白，自己失策了。长久以来伪装的冷漠，居然在这一刻被冲动击垮了。或许是自己渐渐放松了警惕，掉以轻心，又或许是因为这一刻才明白，他的生死对于自己来说，竟然是如此重要。
燕王轻轻看着王后，缓缓地笑了。那笑容，仿佛从水底浮出的冰山一般，沐浴着阳光，既温柔又说不出的冷峻。他说道：“为了一只小猫，王后痴狂疯癫；为了一个小臣，王后泪流满面。一个叫绥绥，一个叫舒行。”
王后凝视着燕王那张带笑的脸，内心泛滥起一阵巨大的恐怖。
“而绥绥和舒行，本该是一个人。”燕王自嘲般笑道：“将他押解入狱的时候，寡人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赌：王后会如何。假若王后置若罔闻，寡人念在舒行赤诚，一定会饶他不死；假若王后来求情，他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
这四个字狠狠撞入王后的心脏，她感觉浑身冰冷，重重一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