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墓中志铭 今死,乞葬 ...

  •   “知道为什么吗?”燕王的脸贴近她。她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在眼前放大放大,竟如同看见鬼魅一般。她失控地退后,手臂却被他紧紧抓住。他的力度是那么猛,她感到手臂无比地刺痛。

      “你曾告诉我,你与他素无交情。可他说,你曾救过他一命;你装作怨恨他、轻视他,连寡人都快信了,可偏偏你的目光总是落在他身上。若我们三人同处,寡人总觉得自己多余。这多可笑。你们连走路的步伐、呼吸的频率都一样。曾经你在众公子中选择我作为夫婿,婚后也极尽温婉,只是从来不因我的其他宠妃而吃醋。我也与众人一般,以为王后只是贤惠大方,没有其他女子的狭隘。虽然也常常自省,当初你肯嫁我,兴许是看上我这一副好皮相。如今才发现,原来只是因为我生得与他相像……”

      燕王的目光深邃,看穿她一般:“你爱上一个男宠,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因为接受不了他的身份,所以将他扫地出门。你选择我,不过是因为我的身份和家世与你匹配,将我当做另一个他,不至于让自己太难堪罢了。你虽向往高贵,可骨子里却卑微。我送你的那些珍宝古玩,你强笑收下,可又曾把玩欣赏过几回?至于那些圣贤之书你又何曾欣赏过,只是死背了许多,好与他人论道。脑子里还是些尘俗烂曲。”

      燕王的话句句话砸在她的心上。她无处反驳,一字一句,明明皆是真的。她何处辩驳呢?她使劲挣脱他的挟制,退后了几步,却感觉双腿一软,仿佛踩着棉花一般,脑子一阵眩晕,便“砰”地一声倒在地上。

      一道剧烈的疼痛像裂开的缝隙一般,从头皮扎入了脑髓。疼痛中,她还看见那张咄咄逼人的脸和千万重叠的哂笑之声。似乎有千万人在围观着她,千万人在嘲笑着她。她的心被看透了,心里最阴暗最肮脏不堪的东西被挖出来,暴晒在阳光底下。阳光反衬了她的不堪,更加不堪。

      原来她才是天底下最肮脏的人。她拼命想挣脱的肮脏,是她自己。

      “舒行知道杀害那只小猫的人是我,为了不让我们夫妻心生嫌隙,他愿意赴死。在他心里,我对他有知遇之恩,你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愿意为了他最爱的两个人死。他的确是个纯粹而赤诚的人。那日为了救我,他戴上冠冕拿上山玄剑时,寡人仿佛看见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假若他还是楚将国的世子,假若没有那么卑贱的身份,兴许也是意气风发,受千万人爱慕。寡人答应他,在他死后,将他的尸首运回楚将国,让他与故国长眠。他也说,他死得其所了。”

      他说,他死得其所了。

      他居然说,他死得其所了。

      “生,是因晚巧公主而得生;死,必定也是为了晚巧公主才能死。”

      他果然没有食言。

      像是从一片苍茫雪原跋涉而来,又像是走过了九层炼狱,混混沌沌了无数个日夜,终于清醒过来。王后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看见宫人们照常地忙忙碌碌。

      “舒行。”她轻轻念了这两个字。

      侍女跑到她身边,既惊又喜。

      “我想见他。”王后说道。

      “大王?”侍女说道:“大王才刚刚走了。不料王后现在居然醒了,大王知道了必定十分高兴!奴婢这就去报告大王。”

      王后轻轻拉住她的手:“不。”黯然地低下头,说道:“我想见舒行。他还活着吗?”

      侍女摇摇头,茫然道:“他是谁?奴婢未曾听说过此人。”

      “从前在这宫里的舒行,原本是大王的侍卫,后来在殿外养野猫了,你不记得?”

      侍女依旧摇摇头,怯怯道:“奴婢实在想不起来。”说罢,还用疑惑的神色看王后。仿佛是王后生病坏了脑子。

      王后发现,她再也找不到舒行一星半点的痕迹了。猫舍没了,野猫死绝了,她偷偷藏起来的泥娃娃不见了,御花园里舒行种的桂树全部变成了月季。他不存在于任何人的闲谈之中,问遍了宫里宫外所有人,人人都说舒行从未存在。

      王后问鲁娘,鲁娘默不作声。

      王后问小太子,小太子说:“熙儿不知道。”

      王后去翻遍了宫中名册和记录,从没记载有此人入宫,史书记载更无踪迹。至于周国和楚将国,都已成了废墟,更找不到证明此人存在的证据了。

      舒行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或许是王后生了一场病,做了一个离奇的梦,记忆出现了混乱,错把这梦中人当做真实的。或许是什么人立下规矩,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瞒着她一个人。

      她陷入了一种巨大的寂寞之中。

      舒行,存在于她的记忆里。可这记忆没有他人与她共享。她的父亲和兄长都死了,她的故国灭亡了,唯一陪伴她的鲁娘缄默了。这个世界不承认他,似乎在抗拒他的存在。可那些记忆,明明白白在她的脑海里,没有办法抹去。

      她生怕忘记,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可是每一遍都要比之前更模糊,他的痕迹一点点地缺漏了,像是破了一个洞的沙袋,越漏越多。她也曾希望他能入梦,一次也没有。他似乎也不再对这个世界留有期待,他似乎也不想留下什么。

      王后恍惚了很久,就像与世界隔离了一样。

      宫人照样井然有序地干活,洒扫庭院、擦拭物件,休息时喝茶谈笑,其乐融融。没有人再会记得他了,也没有人会在乎他。他不是死了,他是从未存在。

      她厌恶极了这样,她厌恶别人生生抹杀了他的存在。她讨厌这种轻视。她翻遍宫里宫外所有地方,她掘地三尺找寻他曾存在的蛛丝马迹。她时而愤怒,时而哀愁,时而疲惫。

      燕王依旧每日来看她,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仿佛之前的争论全都没有发生。一个君王,是如何能够在发现自己的王后有异心之后,依旧不计前嫌的?她自己也没明白。她也多次问,舒行还活着吗?还是死了?他的尸体在哪里?

      燕王总是摇摇头,他说他不知道这个人。

      后来王后又请求,在王宫后面的荒山上为舒行立碑。燕王只觉得可笑。他们都说,舒行是个不存在的人,是王后生病之后,精神出现错乱臆想出来的。

      她拼命地试图寻找他存在过的痕迹,始终一无所获。

      她终于愿意承认自己病了,接受御医的治疗,每过一旬就请巫师作法,驱除魔障。人们都说,王后只要好好休息,坚持服用御医的药,一定能把病治好,使精神恢复正常。巫师作法时燃烧的烟总是呛得她泪花四溅,御医开的药苦得不行,可是再也没人给她摘枇杷送药了。宫廷也再也没有枇杷树了。大家都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枇杷树。

      王后便是在这些治疗之下慢慢变好了。她遣散了身边的御医,重金酬谢了巫师们。从那以后,便不再提起“舒行”此人。王后的病彻底好了。

      后来,燕王为王后抱来了一只小白猫。同样是清潭般的绿眼睛,额头上带着胭脂印,毛茸茸粉扑扑的,似乎比从前的绥绥更惹人喜爱。王后接纳了,可平日里却不再注意它。没有抚摸它的欲望,也不再嘱咐宫人喂养它。

      鲁娘仍旧默默地照顾着王后的起居饮食,体贴恭敬与从前并无二致,只是话少了许多。鲁娘老得特别快,不知道是从哪个时候开始,突然地便满头白发了。而王后,依旧细心打扮着自己,岁月的沉淀反而令她更有韵味。她把漫长的时光交付给梳妆和插花,偶尔在湖心亭上小憩,逗弄花枝上的黄鹂。

      王后不再读《碎梦录》了,也常常觉得陈秀才无比可恶。

      她爱上了抄写佛经,每天抄写三卷,满满地堆满了房间。她总跟别人说,抄写佛经使人心如明镜,扫除心中杂念,忘记烦恼和俗世,得到救赎和超脱。

      她已经很少做梦了,每天都能一觉睡到天明。人们都对王后的澄明心境钦佩不已,也常常羡慕她生活的写意。只有鲁娘偶尔会看见王后怅然若失呆坐着,有那么一小会,如同丢失了魂魄一般。

      鲁娘自以为是世上最了解王后的人,可常常也发现自己并不太了解。

      她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一天,王后艰难地从床榻上爬起来,说她要去找舒行。舒行。这个名字已经消失很久了。鲁娘以为王后的病彻底好了,原来不是。王后流着泪,脸色苍白,她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

      自燕惠王薨了之后,两年在宫外颠沛流离的生活,已经让娇贵的王后疾病缠身。王后在与病魔斗争的同时,和鲁娘一起照顾着小太子。

      王后说,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小狐狸在月夜下,一遍又一遍地叫着自己的名字:“晚巧公主!晚巧公主!”她说,她已经忘记舒行很多年了,可忽然地,他便入了梦,梦里是那只孤独的小狐狸。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只希望能再见一眼她的小狐狸。

      燕王逝去后,舒行也不必成为秘密了。

      鲁娘终于开口告诉了王后真相:舒行已经死了,尸体被运到南边的楚将国故地埋葬。

      王后拖着病体,坚持要去楚将国见他最后一眼。

      鲁娘万般劝说全无效用。王后说:“若本宫能活着回来,再好不过;若是回不来了,熙儿,只能托你好生照料。”

      王后抛下小太子去寻一个尸体,本是十分荒谬的,但是或许她也预想到自己再无生机,想了结最后的念想。

      王后那一去便再没有回来。

      鲁娘没法想象王后是如何拖着病体踽踽独行一路南下的,从燕国到楚将国,跨越三万九千里,只为了找寻一具发青的尸体。

      那一晚鲁娘做了一个梦,梦见王后挖开了长满野草的坟墓,找到了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她背着尸体离开了山野,一路向着落日的方向走。走呀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在落日血红而庞大身躯的笼罩下,那两个黑影显得渺小而倔强。她一直走,直到她和尸体的身影都消失在苍茫大地之下。

      后来叛乱平定,大臣们找到了鲁娘和小太子,把他们接回宫中。燕兆王继位后,一直将鲁娘视为再生母亲,赐予她无尽尊荣。但鲁嬷嬷只愿回到德容殿,守着王后的旧居,擦拭洒扫。

      鲁嬷嬷死于元康二十一年的冬天。遵照鲁嬷嬷的遗愿,燕兆王将她葬在德容殿外的一片花圃下。鲁嬷嬷生前守着德容殿,死后也舍不得离开。

      惊奇的是,在挖掘墓坑的过程中,人们发现了花圃底下原本已有一座小型墓葬。墓葬极小,棺木因木材劣质和水土侵蚀而变型崩坏了。棺椁内尸骨已经腐烂,随葬品只有一把剑。

      剑上刻着八个字:沧浪污我,我污沧浪。

      这个墓葬让在场的人惊讶不已。根据简短的墓志铭,人们终于知道了墓主人的名字。

      墓志铭显然是死者本人自己刻上去的:小臣舒行,年二十有三,生如蝼蚁,幸以微命侍贤君。今死,乞葬于殿外,守护王后日夜安宁。

      因为宫中书册俱无对此人的记载,人们对此人的身份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燕王的随从,有人说他是王后的侍卫,也有人说他是花园的花匠。但无论是什么身份,能乞求葬在王后殿外,应该算是一种殊荣了。这么说来,应该是燕王和王后极为信任和宠爱的臣子才对。

      于是史官决定,在名册上将这个人添加进去。至于身份的确定,是选择了御史王泉的看法:守护燕王和王后的一个十分重要的侍卫。

      于是在燕史八卷小臣篇的角落里,有了这么一行字:舒行,惠王时侍卫,葬于明惠后殿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墓中志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走过路过的友友看一下我的新文叭! 《罪臣他是白月光》【美强惨谋臣×女魔头公主】 “所以公主十年如一日,运筹帷幄,含辛茹苦,都是为了给他正名?” “至少,千年万岁,他可以清清白白地活在史册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