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大小姐 秉烛夜谈 ...
-
两人刚踏上台阶顶端，霍时便抬眼望见前方——褚余、洛漪和陆尚正站在静虚宗的山门口，身影在暮色里格外清晰，显然已在那里等候许久。
“大师兄，三师姐，四师兄。”霍时先一步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赶路后的轻喘，沈玉宁也跟着颔首致意。
“这一路还算顺利？”褚余刚问出口，目光便落在了霍时背上昏迷的蓝心画身上，眉头瞬间蹙起，语气也添了几分急切，“二师妹这是怎么了？怎么昏迷着？”
“这次邀约本就是魔族设下的陷阱。”沈玉宁语气平静地解释，目光扫过众人担忧的神色，补充道，“二师姐在缠斗中不小心中了招，不过万幸没什么大碍，只是暂时陷入昏迷，回宗门后好好调养几日便能醒过来。”
“那就好。”褚余紧绷的眉头松了些，轻轻点了点头。
身后的洛漪和陆尚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小心地从霍时背上扶下蓝心画。
洛漪扶着蓝心画的手臂，抬眼看向霍时，语气温和：“二师姐就交给我和陆尚送回去吧，你们俩赶路这么久，肯定累坏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哦对了小师弟，师父这些天一直惦记着你，等歇够了就去师父院子里一趟吧。”
“我……爹？”霍时听到这称呼，下意识顿住了脚步，声音也跟着轻颤了一下。
换作从前，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应下，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知道霍平川并非自己的亲生父亲。
一想到要面对这个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人，他心里就乱作一团，连带着那声“爹”，都变得难以说出口。
沈玉宁敏锐地察觉到霍时的反常，立刻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话头替他遮掩：“好的三师姐，我们知道了，回头歇缓些就去。”
洛漪虽仍有些疑惑霍时方才的反应，但转念一想，沈玉宁本就是霍时的未婚夫，日后本就该不分彼此，他说“我们”倒也合情合理，便没再多问，扶着蓝心画和陆尚先一步往宗门内走去。
等与褚余道别，两人往住处走的路上，周遭只剩风声时，沈玉宁才放缓脚步，侧头看向身侧沉默的霍时，语气温和却带着探究：“刚刚三师姐提到师父，你为什么突然愣神了？是想到什么事了吗？”
他没有直接点破霍时的反常，只轻轻追问，眼底带着几分担忧——方才霍时听到“爹”时的僵硬，他都看在眼里，总怕对方藏着什么心事。
“我……”霍时刚敛下眸，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就被沈玉宁的声音打断。
“是在担心自己入魔的事？”沈玉宁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安抚，“你不用怕，霍叔绝对看不出来。就算真的被发现了，我们好好和他解释，以他对你的重视，会理解的。”
“……希望如此吧。”霍时的声音轻得像阵风，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衣摆。
他知道沈玉宁是好心安慰，可只有自己清楚，他怕的从不是“入魔”被发现，而是自己本就是魔族的事实，是亲生父亲杀死沈玉宁父母的血海深仇。
这个秘密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如果沈玉宁知道了真相，还会这样温柔地对他说话吗？
……
是夜，月凉如水，银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静虚宗的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碎影。
晚风卷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掠过院角的竹丛，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霍时站在院门外，望着那扇半掩的木门，门内透出昏黄温暖的烛火，隐约能看见桌案旁伏案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攥了攥袖角，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入了这方熟悉又让他心头微颤的院落。
想到沈玉宁白天的安慰，霍时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胸口，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打气：爹……他应该不会看出来的吧？
烛火映着他紧绷的侧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清楚这谎言终有被戳穿的一天，可眼下只能抱着侥幸——能多糊弄一天，就能多维持一天这份安稳，多当一天霍平川身边无忧无虑的儿子。
木门刚被推开一道缝，屋内便传来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像是早有感应：“是小时来了吗？”
霍时循声望去，只见霍平川正放下手中的书卷，抬头朝门口看来，烛火在他眼底映出暖融融的光，与记忆里无数个等待他归家的夜晚一模一样。
看到这一幕，霍时的鼻子突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霍平川就坐在那里，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指尖还捏着书卷的一角，眼神里的关切和熟稔，和从前他每次晚归时一模一样。
明明是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人，明明是曾脱口而出无数次的称呼，可此刻他张了张嘴，那声“爹”却像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魔族的身份，想起那个害死沈玉宁父母的亲生父亲，再看看眼前这个疼了他十几年的人，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差点砸在衣襟上。
他只能赶紧低下头，攥紧袖角，怕霍平川看见他泛红的眼眶，更怕自己一开口，就泄露了藏在心底的秘密。
“嗯？怎么了？”霍平川见他半天没动静，还一直低着头，连忙放下书卷起身走近，语气里满是担忧，“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是不是在外面遇到危险了？受委屈了？”
他说着，还伸手想去拂霍时的发顶，动作一如从前那般温柔，可这熟悉的亲近，却让霍时的眼泪更忍不住要往下掉——他明明是带着秘密来的，却偏偏被这份毫无保留的疼爱戳中了心。
“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爱掉眼泪？”霍平川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玩笑似的调侃，“照你这样，以后我要是不在了，你该怎么办哟？”
这话本是随口的打趣，可落在霍时耳里，却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不敢想那样的场景，更不敢告诉眼前的人，自己连喊他一声“爹”，如今都要在心里反复挣扎。
“没有……”霍时猛地吸了吸鼻子，用力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还有点发闷，“我才没有哭呢。”
他抬手胡乱蹭了蹭眼角，刻意避开霍平川的目光，生怕那点没藏好的委屈，会顺着眼神泄露出半分。
“是是是，小时长大了，早不是以前那个爱掉金豆豆的小娃娃了。”霍平川哪会不知道他的小性子，笑着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没戳破那点小倔强。
他拉着霍时在桌旁坐下，给人倒了杯温茶，才轻声问道：“说吧，这次主动来找爹，是有什么事想跟爹说？”
“……没什么事。”霍时指尖攥着温热的茶杯，垂着眼帘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软，“就是……就是想来陪陪爹。”
他不敢抬头看霍平川的眼睛，怕那满是疼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会让他忍不住把所有秘密都泄露出半分——此刻他能做的，只有借着“陪爹”的由头，多贪恋一会儿这份安稳的暖意。
“哎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霍平川放下茶壶，看着他的眼神满是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贴心了？以前让你多来陪我坐会儿，你总说要去练剑或是找玉宁，可没这么主动过。”
“爹就别笑话我了。”霍时耳尖微微发烫，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声音轻了些，“这次出去经历了不少事，也慢慢想明白了——生命其实挺短的，亲人朋友也不是总能一直陪在身边。既然这样，能在有限的日子里多陪陪你们，就多陪陪。”
话落时，他悄悄抬眼瞥了霍平川一眼，见对方眼底满是欣慰，心口又酸又暖——这份他想牢牢抓住的温情，偏偏裹着不能说的秘密，让他既庆幸又不安。
“嗯，小时的确长大了，懂得心疼人了。”霍平川望着他，眼底的欣慰像温开的水，慢慢漾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疼爱。
“如今看到你这么懂事，懂得珍惜身边人，”霍平川的声音放得更柔，眼底的欣慰里掺了点感慨，“我也总算能放心——将来就算去见你母亲，也能跟她好好交代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说件寻常事，却让霍时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刚压下去的湿意又悄悄漫上眼眶。
听到“母亲”这两个字，霍时忽然有些恍惚，指尖无意识地顿了顿。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从前只当是早逝，可如今知道亲生父亲是魔尊后，一个念头忍不住冒了出来：既然父亲是魔尊，那他的亲生母亲，又会是谁呢？这个问题像颗小石子，轻轻落在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疑惑。
而且……霍时心里又多了层疑云。
他明明不是霍平川的亲生儿子，可对方刚才提起“去见你母亲”时，语气那么自然。
是霍平川本就认识自己的生母？还是说，他自始至终都以为，自己是他的亲生孩子？这些疑问在心里绕来绕去，让他越发不敢轻易开口追问。
“爹，”霍时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声音放得又轻又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我能问问关于娘的事吗？”
话出口的瞬间，他悄悄抬眼看向霍平川，既盼着能得到答案，又怕触碰到什么不愿被提及的过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问这些做什么？”霍平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听着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在拂去什么无关紧要的尘埃，“你娘都走了十几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刻意轻描淡写的模样，没有打消霍时的疑惑，反倒像在秘密上蒙了层薄纱——越是不愿多提，越让霍时觉得，关于母亲的事，恐怕藏着他不知道的隐情。
霍时心里的疑团越绕越紧：恐怕母亲当年和魔尊本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不然也不会生下自己。
可他实在想不通——既然母亲与魔尊有牵连，当年又为什么要带着刚出生的自己，投奔霍平川呢？是为了躲避什么，还是有别的隐情？这些没答案的问题堵在心里，让他越发坐立难安。
“是吗？”霍时指尖掐着掌心，勉强扯出点笑意，声音却发紧，“那……爹，我还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你别当真，我就是随便想想，顺口问问而已——”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才把那句压在心底的话挤出来：“就是……如果，我说如果啊，如果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甚至我的亲生父亲，其实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你会怎么办？”
话落的瞬间，他紧紧盯着霍平川的脸，连心跳都像停了半拍，既怕听到答案，又忍不住想知道这份疼爱，到底能不能经得住真相的磋磨。
可霍平川的脸色却骤然沉了下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却像带着千钧之力，看得霍时心头发慌，指尖都开始发凉，连呼吸都快忘了怎么匀。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霍时从未听过的郑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但爹要告诉你——就算你真不是我亲生的，这十几年的父子情分，也早刻进骨头里了。在我心里，你从来都是我的儿子，谁也改不了这个事实。”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霍时发颤的肩，语气又软了些，却满是分量：“至于身世……人这辈子，能选的东西不多，血脉就是最不由人的那一样。可路是自己走的，心是自己定的——是当顶天立地的好人，还是堕入歧途的坏人，从不在你是谁的孩子，只在你想做什么样的人。爹信你的品性，更信你不会被身世困住。”
这番话像温火煮着的糖，慢慢化在霍时心里，又甜又烫。
他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衣襟上——原来他藏了那么久的惶恐，在霍平川这里，早被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轻轻接住了。
“爹……”霍时的声音瞬间哽咽，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猛地抬头，眼底虽还泛着红，却亮得惊人，重重点头：“嗯！我一定会做个好人！做个顶天立地的好人！”
他往前凑了凑，紧紧攥住霍平川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滚烫的认真。
“不管以后怎么样，您永远都是我的爹——这辈子，下辈子，都要是！”
霍平川瞧着他这副又哭又较真的模样，先是愣了愣，随即眼底漫开温软的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像浸了暖茶般柔和：“傻孩子，说什么这辈子下辈子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霍时攥着自己衣袖的手上，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我从来都是你父亲啊。”
只有霍时自己清楚，霍平川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对满心惶恐、藏着秘密的他来说，是何等厚重的安稳。
那语气里的笃定与温柔，像一双稳稳托住他的手，将他所有的不安都悄悄抚平，让他攥着衣袖的手指微微发松，心底那点悬了许久的慌，终于落了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