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行春长》不寄舟

6、第 6 章

　　春葵被人扔在一间杂房，她借着那人扔她的力道巧妙的滚了几圈，后背顺势贴到墙壁上。

　　周遭有别的声响，似乎是几人在压着声音说话，她听不真切，整个心思放在半个时辰前，她被绑的时候。

　　将她绑走的歹徒有同伙，走出巷子，便有人接应。

　　她想要看清那人的面貌，却在下一刻被蒙住双眼，捂在口鼻的手掌消失，继而她的口中也被塞了块破布，直堵到嗓子眼，噎的她想要干呕。

　　末了，手脚也被粗绳捆住，她被包的像个粽子一把扛在那人肩膀上带走了。

　　春葵视线受阻，只能静心分辨周围的声音。

　　她听到脚步声从两个变成一个，而离开的那个在后面小声道：“咏娘子若是满意，你可要帮我说些好话多要点银子”

　　扛着她的人没回答。

　　顺阳府夜间很安静，只有轻微风声。
　　春葵脑袋充血，耳朵也闷闷的。

　　她放缓呼吸，转移注意力开始细听他的步声。

　　在拐过几个弯，数到两千五百四十七，那人停下了。

　　她回忆着路线，除却他迷惑自己的几个转弯，从这里走到华寿堂大约有四里地。

　　她被倒挂在他身前，出了巷口他走的是她右耳的方向，华寿堂在西街，右耳应当是南，那么此地就是顺阳府的东南处。

　　等了会儿，房里的人都散了，木门吱呀合紧，春葵不自觉窝成一团，呼吸加快。

　　她身体不适，脑袋不可控制的出现尖细刺耳的声音。

　　这是她幼时被绑后留下的后遗症。

　　她最讨厌这种密闭黑暗且只她一个人的空间。

　　春葵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她不顾额头伤势严重，肿起的血包还青青紫紫，不住得用头与地面相撞，意图驱散这些声音。

　　额角肿包撞击时比别处更疼，可也更能分散她内心的恐惧煎熬。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浑然不觉有人走进。

　　待她恢复神智，自己已是坐靠在地上，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蒙在眼上的黑布就这样轻飘飘落下。

　　春葵眨巴几下眼睛才慢慢适应光亮，瞳孔重新聚焦。

　　一张娇艳秾丽的脸庞顺势映在她的眸子里。

　　那人眼角微扬，鼻翼有颗小黑痣，正蹲在她面前，与她对视。

　　她将塞在她口中的粗布拿下，随意问道：“疼吗？”
　　春葵抿唇未语。

　　“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她这般说着，那般给她松开束缚。

　　外面喊了声咏娘子，她蹙着眉头，有些不耐烦的回：“先让他在前面候着，等我验完货再说”

　　此人便是她被绑时听见的‘咏娘子’，看上去是这里的当家人。

　　“你是做什么的”春葵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咏娘笑：“开茶楼的”

　　“那这是哪里？”

　　“自然是茶楼”

　　春葵心思婉转：“不是纯粹的茶楼”

　　这次咏娘笑的更真心了，她答：“不是纯粹的茶楼”

　　春葵扶着墙壁站起身，咏娘没阻止，随着她动作。

　　“可以让我四处看看吗？”春葵问。

　　咏娘头次见到被卖进来是这种态度的姑娘，她觉得有意思，伸出手臂示意她请便。

　　春葵道了声谢走到门口看了一圈，两旁站着的打手人高马大，可胆子却小，被突然出现的她吓到跳脚。

　　打手讪讪站好，眼瞧咏娘子没发令，也未轻举妄动。

　　春葵只是打量几眼又走了回来，一本正经地道：“修筑的不错，不过你们茶楼眼光不太好，竟然把我这个瘸子拐来了”

　　咏娘离她近了几步，“我觉得我们茶楼眼光蛮好”

　　她抚上她的额角肿包。
　　春葵没忍住倒吸口气。

　　咏娘收回手，“虽然你这般柔弱惹人怜惜，可我还是不想让我的茶楼出现像‘寿星公’的美人儿”

　　春葵的额头此刻肿的甚高，隐隐有向眼皮发展的趋势，加上血淋淋伤痕着实不太雅观。

　　她还有事要处理，话落便要离开。

　　春葵看她欲走，急急询问：“你满意我吗？”

　　咏娘歪了歪头，不知她此话何意。

　　“我会让你更满意，只要你能帮我治好我的腿”春葵说的很认真。

　　对方滴水不漏，此地又戒备森严，光是打手就不少于十人，她只得软了态度，先顺时而动，再做打算。

　　她存了心思，伤筋动骨一百天，若是能得救治，在此期间她不但能够养病还能有充足时间想办法逃出去。
　　既是不可言说的茶楼，总不至于让她这个有碍观瞻的瘸子去伺候她们的客人。

　　咏娘意味不明的瞧了她一眼，并未应允。

　　春葵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她没给她机会，扭头吩咐婢女几句，便转身离开。

　　咏娘前脚走，后脚院中杂仆纷纷搁下手中活计，半是好奇的聚在一起议论。

　　留下来的这位婢女个高瘦挺，长长的瓜子脸，和玉杏有六分相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姐妹两个。

　　“我叫宵月”她声音温柔，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好似为了热络一些，宵月道：“好好的小姑娘怎么弄成这样”

　　春葵没有接话，视线越过她，直勾勾的盯着门口打量她的人群。

　　许是被她这眼神吓到，有人接话。

　　“月儿姐，这小丫头性子怪，我们又没惹她，她瞪着眼睛跟要吃了我们似的”

　　“哪止，你瞧她那眼睛跟猫一样，还光盯着人不眨眼，像是被鬼附身了”

　　“说什么呢”有人推他，不满道“大晚上说什么神鬼，马上就中元节了，不够吓人的”

　　人群吵闹起来，“又不是没见过，云罗那个房间闹几年鬼还不是我去打扫，也没见我有事发生”

　　话没说完被宵月打断。

　　“去去去”她把他们都撵走，斥责道：“哪来这么多话，若是闲，今夜别睡了，去把恭桶都刷一遍”

　　茶楼里的奴仆平日酉时就能休息，因七月初六有贵客到，他们加紧打理，近来都是戌时睡，觉已经被压榨不少，谁也不愿意去刷整夜恭桶。

　　故而听到宵月此话，均作鸟兽散。

　　"他们人不坏，就是嘴碎了些，不必同他们一般见识"宵月与她解释。

　　春葵没作任何反应，她听到那群人在对她评头论足，从她的外貌到她的身高再到她说话的声音，仿若她是被挑拣的菜叶，她不怎么高兴。

　　*

　　宵月领着春葵朝前面去，这个茶楼很大，是前楼后院的结构，方才他们在的地方是整个茶楼最后的院子。
　　路过间最宽敞的屋子，春葵悄悄瞥了一眼，里面有张大通铺。

　　两房小些的搁置众多杂物，旁边一列三间的屋子设了灶火锅台。

　　离开这偏院子便是占地半亩的庭园，鱼池荷塘缀在最中央，内里有几株荷花开的正旺，伸出枝桠，颤巍巍立在水中，露出一方嫩粉花瓣。

　　宵月体谅春葵走路不便，是以放慢脚步，耐心等她。
　　走过蜿蜒的庭院，两人踏上竹楼。

　　宵月把她带到一间屋子，玉屏风后面是已经备好的热水。

　　她将要伸手把春葵脏衣服脱下来，手却立刻被人按住。

　　她有些呆愣的看过去，即见春葵牢牢拽着自己的衣领，不让人碰。

　　僵持了会儿，宵月无奈松手。

　　“我不给你脱，你自个儿洗”

　　她知道她还很是戒备，遂识趣地挪到屏风后，宽慰她。

　　“你放心，在这没人打骂你，吃喝也不用愁”
　　“楼里的姐妹们大多都是苦日子过来的，很好相处”

　　“这里或许比你家还好上多少倍，何必惦记那水深火热”

　　宵月看惯了这些戏码，无非都是被家人卖过来，被卖了还不知道伤害她最深的是她的至亲，要死要活的想出去，到头来发现家人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

　　在这不用饿肚子也无人打骂，就算要伺候别人也多是权高位重的大人们，相较别的实在好上不少。
　　咏娘子替陈娘子来管茶楼后，他们的日子过的愈加舒心了。

　　“你那未婚夫是赌徒，你爹娘也不是好的，为了不退还聘礼生生把你卖了，你说你还念着他们作甚”

　　宵月从苟青那听过一嘴，貌似是说她过的不易，天生跛脚，娘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泼妇，和谁都不对付，从早到晚嘴里都骂骂咧咧。

　　做爹的也不称职，素常爱喝小酒，几乎都没清醒的时候。

　　家里还有一个兄长两个弟弟，兄长不支事，还要旁人伺候，更别提下面两个小的，她不但要做大半活计，还要忍受父母打骂。

　　春葵猛地抬起头，这情形和穗儿颇像。

　　她犹豫几瞬，披上衣服走出来。

　　“我是亭南瑞宁人士，投奔亲戚才来顺阳府”

　　“是不是你们搞错了”

　　宵月乍听时有诧异，琢磨会儿就面有难色。
　　不说认不认错，就算真认错了，茶楼也决计不会放走她。

　　“楼里只有进没有出，除非是尸体”宵月有所顾忌道。

　　春葵歇了口气，看她表情都能知道结果，可她还是不死心，低沉问：“被人拐进来或是弄错的也不行？”

　　宵月摇头，“都不行”

　　在踏入茶楼，就要做好永世不再出去的准备。

　　之前也不是没出现过这类事情，方才有人提到的云罗便是被弄错卖来的，她比她可要固执执着许多，可直到死都没能如愿。

　　“那你们的咏娘子……”
　　春葵不大信她的回答，皇宫尚还有能出去的机会，他们一个普通的茶楼竟然不能出去？官府都没派人来盘查的吗？

　　“咏娘子选择接下茶楼的时候，也意味着她这辈子都不会出去。”

　　宵月虽然不知道茶楼背后的东家是谁，但一定是能够翻云覆雨的显赫人物。
　　与他相悖，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春葵看着宵月严肃的神情，也不免心情沉重起来。

　　他们不管被带进来的女子是被拐还是被卖，只要踏进此地就无法离开，而将女子卖进茶楼对那些歹徒来说是桩轻松差事，他们只要负责带人来就能有钱拿，那么在这种情形下必定有数多歹人铤而走险。

　　难怪城中女子失踪频发，大抵也和此茶楼相关。

　　而茶楼真正掌控者甚至比一府四品地方官权势还大。

　　至于她想要逃出去约莫也困难重重……

　　“放宽心，即便出不去，在这里过也不差”
　　宵月拉着她走到木桶前，“洗干净，我带你去安置”

　　*

　　春葵坐在浴桶里，或许是劳累奔波让人忽略了身上的伤口，现下乍一接触热水，那些伤口开始针扎般刺痛。

　　她默默擦了擦眼角沁出来的泪水，深呼口气。

　　心弦崩的太久，现在松开，莫名的委屈铺天盖地的涌来。

　　她捂着头上肿的跟个鸡蛋大小的包，泪水吧嗒吧嗒落到浴桶里。

　　她的家人生死不明，自己又被拐卖，不知还能不能出去。
　　腿脚也坏了，走路又疼又不便，她要开始接受自己再也不是一个健全人……

　　她究竟招谁惹谁了呢？

　　春葵把自己整个人埋进水里，细软温热的液体将她包裹起来，像是被娘亲抱在怀里。

　　她舍不得钻出水面，可能够支撑她意识的氧气渐少。

　　直到她的耳朵钻进水，脑袋也晕晕乎乎，四肢越来越沉时，她吐出一串水泡，猝然站起身。

　　有水珠顺着白皙胴体滚落。

　　水被她拍的四零八散。

　　去她丫的，她还就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