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行春长》不寄舟

5、第 5 章

　　顺阳府比瑞宁县要大许多，街巷纵横交织，春葵很快迷失了方向，她拽着包袱的带子站在原地思索。

　　街道行人渐渐少了，有人家点上屋外的灯笼，奇怪的瞧她一眼，就缩回身子赶忙紧闭门扇。

　　春葵搓了搓胳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束。

　　活像个泥人，忒吓人。

　　她不自觉抖了两下，才挪动脚步离开。

　　她一路按着西头的巷子走，没有路便返回走另一条，兜了几个大圈子后，终于发现了华寿堂的门匾。

　　她来的有点晚，医馆的伙计正抱了根两米长的木柱门闩打算关门停业。

　　春葵朝他挥手，喊道‘等一下’。

　　那伙计应声停下动作，回头向里面的人问了几句话，才又将木柱搬回门后。

　　医馆里除了这位伙计，还有个头发灰白的老大夫，他在柜前点灯看药书，见她进来，抬起头眯了眯眼睛。
　　“姑娘，要抓药？”

　　春葵：“我想让您帮我瞧瞧腿”

　　老大夫借着烛光看清她，见她浑身脏污，没急着问病症，而是先吩咐伙计去打盆净水出来。

　　“先坐”老大夫从柜台后走出来，给她搬了个梳背椅，春葵便也没推脱，对他行了一礼，施施然坐下。

　　屋檐上一影子见人进去，自儿个也找了地方坐下歇脚。

　　他叫十三，是暗影卫年龄最小的探子，武功不算很好，但年纪小体重轻是优势，飞檐走壁很轻松。

　　他打了个哈欠，掀开一片瓦砖，细耳听下面的动静。

　　“姑娘不是顺阳人”

　　春葵有些诧异，“我确实不是顺阳人”
　　“您是怎么知道的？”

　　赶上伙计端水出来，他示意她清理一番，才接着开口：“顺阳近日常有女子失踪，大家过了宵禁就会呆在家中闭门不出”

　　“还未找到歹徒吗？”春葵将包袱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接过伙计递来的白布，询问道。

　　老大夫摇头。

　　春葵低下眸子，把白布浸没在水中。

　　既然府城出现这么严重的事情，城门守卫应当加防看守，可她进城时，丝毫没察觉到任何紧张气息，反倒异常平静，进出城门也并不严格。

　　春葵用打湿的白布擦拭脸颊，没再开口说话了。
　　放任此事，逃不过上面那人不想查或是不敢查……

　　等她擦干净，水盆已是浑浊不见底。
　　她有些不好意思，同伙计推搡一阵，终是那伙计夺过水盆去后院泼了。

　　“我年纪大了，力气小，腿疾都不怎么瞧了”
　　老大夫沉吟片刻，道：“你且先等等，我找别人来给你瞧瞧”

　　春葵道了声好，坐在椅子上等待。

　　医馆外的灯笼摇晃，光影虚虚亮亮。
　　柜台靠近门口，许是风大，桌上几张药方被卷到屋外，春葵站起身走出去。

　　药方打了几个旋落到地上，她跑去捏了起来。

　　有两张飞到水沟旁沾染些许脏水，她将药方用手擦了两下，才叠成一摞攥在手心。

　　背后猛不丁出现争吵声，在寂静的街巷很是突出，她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没有光，只她站的这块稍微亮些，她睁圆双眼也并未看清。

　　她不太算是爱凑热闹的人，更何况如今人生地不熟，自是要谨小慎微。

　　春葵磨过身子往回走，医馆悬挂的灯笼摇晃地愈加厉害，她加快了脚速。

　　投在背后的身影虚虚晃晃被突如其来的黑影遮住，一刹那，男子粗重的呼吸紧贴上她。

　　她紧张地倒抽口凉气，哪还在意腿脚的疼痛，飞快往医馆跑去。

　　那人见势立刻伸手过来，好在她还敏捷，侧过身子算是躲开了。

　　可脚将要踏进去时，春葵的手臂忽然被人拉扯住。

　　她欲甩手挣脱，岂料口鼻处也被捂了块帕子，连呼喊都没出声，她便被人带离此处。

　　手指捏着的几张药方掉落在门槛上。

　　而屋檐上打盹晃过神的十三一瞥眼，大惊失色，方才还在此地的女子竟凭空消失，他暗道不好紧忙去寻，可哪里还有她的人影……

　　*

　　“爱吃不吃，生了你这么个王八羔子算我倒霉”粗瓷碗被重重放到桌上，汤水顺势泼出来大半，一个高壮的中年女性从地下提起个罐子，愤怒地将其摔到地上，黄色液体被撒的到处是，整个屋子都充斥着一股尿骚味。

　　旁边床铺上躺着纤细瘦弱的少年别过脑袋，眼圈聚满眼泪。

　　“老娘伺候你吃喝，你还敢给老娘甩脸色，早该生了你之后把你浸死”

　　少年还嘴道：“都是我姐照顾我，你管过我吗？”

　　“我没管你？”她气极了，咬着牙挥手打他，犹不解恨一把将他从床铺上扯下来。

　　少年绷着嘴，伏趴在地上，周围身下满是污秽。

　　他的自尊在数年的瘫痪日子里已经被磨灭的几乎没了，可现下他还是生出一股巨大的难堪绝望。

　　“我没管你你能长这么大？”
　　“既然什么都是你姐好，那你就去找她啊”

　　陈麦瞪着滚圆的眼睛，怨恨生气似要把他燃烧成灰烬，“你也把我卖掉，卖掉我就能去找她”

　　“谁会要你？废人一个，别人倒找我钱都不会要你”

　　陈麦被她这句话点燃，嘶吼着“那你杀了我”

　　“你弄死我，弄死我就不麻烦你了”

　　“弄死我你就没有废人儿子了……”

　　陈母也被激起怒火，“好啊，好啊”

　　蹲下身子就往他脸上招呼巴掌，陈麦倔强着不出一语，白皙的脸庞被扇出血印。

　　穗儿甫一回家便听到偏屋劈里啪啦直作响，小弟正翘着二郎腿在门口逗狗，她问：“陈米，发生什么事了？”

　　陈米不耐烦道：“我怎么知道？你自己不会去看？”

　　穗儿皱着眉头，知道他是这个死样子，没再理他。

　　恰好大哥从堂屋出来，他的身影隐没在暗色里瞧不真切，只能通过他的语气来判断，他此刻应是没什么好脸色。

　　“让娘小声点，读书都没法读了，你们没用不说，还不够拖累我”

　　穗儿也来了火气，可她习惯了忍气吞声，只会小声嘟囔。

　　“天天都读读读，读了三十多年没读出个名堂，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她撇了撇嘴，抬头看偏屋窗纸透着光亮。
　　她长呼口气，整理好心情终于推开门，走了进去。

　　任她做好心理准备还是没想到她娘这次竟如此生气，屋子里能砸的东西都无一幸免，不能砸的也都被推翻在地，满地还有泼洒出来的污秽，呛人恶臭。

　　她就瞧见二弟躺在地上，娘正用脚轻轻重重地踢他。

　　“娘！”穗儿大喊。

　　陈母乍一听到她的声音，脑袋僵了一瞬，犹豫片刻才转过头。

　　穗儿从她眼神中看到一闪而过的慌乱，再想细究却没了，她早已恢复日常冷静。

　　陈母停下动作，没与穗儿对视，与她擦肩而过道：“去收拾一下”

　　穗儿罕见的从她背影中感受到落荒而逃的意味。

　　偏屋没了硝烟四起，只剩满地残局，陈麦伸着脖子，像是脱离水的鱼，干巴巴的没什么精神，他期期艾艾喊她：“姐”

　　穗儿对这个家的感情很复杂，她无数次想逃离，却最终还是舍不下。

　　娘亲脾气不好，除了家里最有出息的老大，还有最得她喜爱的小弟不会受她打骂，其他人就都成了她发泄怒气的对象。
　　穗儿晓得她过的不如意，嫁给个酒鬼丈夫，生的四个孩子也没一个省心。

　　老大而立之年既无婚配也无功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声圣贤书。
　　老二穗儿，出生便是残疾，无人求娶，好不容易许个人家最后也被退了婚。
　　老三陈麦，虽说机灵聪慧，可十岁的时候因为制止父母打架被误伤，磕到脊骨自此瘫到床上。
　　老四能说会道却不务正业，吃喝玩乐算是小事，可他最让人头疼在于偷钱去赌博。

　　穗儿心疼她娘却也实实在在的恨着她。

　　她吐出一口浊气，去把陈麦从地上抱起来。

　　陈麦卧床多年，身上肌肉早已萎缩，抱起来很轻，大概只有七八十斤重。

　　他穿的衣服是大哥不要的旧衣衫，宽松毛躁，有时候挪动身体就会露出大片肌肤，是以他摔到地上时，皮肤也沾了许多污秽。

　　穗儿将他的衣服脱下来，又拿来布巾给他擦拭身体。

　　前前后后，穗儿擦的很仔细。

　　陈麦看着她的侧脸，倏忽开口，语气很是委屈。

　　“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怎么会”穗儿抹掉他脸上的眼泪，“我今天还碰见位会算命的姑娘，她说我后面几十年都是好运，姐要是过上好日子，你也能跟我享福”

　　陈麦抽抽噎噎的点头，“你要是回不来，我也不打算活了”

　　家里人都嫌弃他，只有姐对他最好。没了她，他还活个什么劲头。

　　穗儿赶紧呸呸呸，道：“说什么晦气话”

　　良久，她看他情绪平稳，才问出自己的疑惑：“今天娘为什么打你”

　　娘很奇怪，因麦儿瘫痪的原因，她就算再不悦也只会骂他几句，绝不会像今天这般狠狠打他。若是搁以前，她回来也会被一起臭骂，可是今天很反常。

　　“我说让她把我也卖了，这样我就能去找你，不知道她怎么吃了火药……”

　　“也卖了？”穗儿听出他话语的不对，震惊问道：“娘把我卖了？”

　　陈麦意识到她还不了解此事，嗫嚅道：“姐，你不是逃出来的吗？”

　　穗儿觉得天好像都塌了，过去再怎么苦，她都觉得自己还算幸运。
　　可现在她被退婚后，就成了一无是处的东西，就像那老了干不动的骡子，有用的时候没日没夜的干活，没用处了就卖掉换钱，她不像是爹娘生出来的骨肉，活像是她们随意吐在地上的唾液。

　　“何家来要聘礼，娘不想给，他就让娘签了你的卖身契。你回来前不久，我问娘你去哪了，娘说何家拿了你的卖身契已经把你给卖了”

　　穗儿不想再听了，她打断陈麦的话，又给他掖好被子，开始收拾地上残局。

　　只有忙一点她才能忘掉那些让她难受的事情。

　　等到所有都打理完毕，都已经入夜。

　　厨房没留她的饭，穗儿也没心思再生火去做，肚子咕噜直响，她一口气灌瓢凉水算是吃过了。

　　她坐在家门口的田垄上，周围黑漆漆，她在着寂静黑暗的环境里思绪乱飘，最后乱七八糟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一直坐到天将明，她扭身看了眼院子，再也没回头的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