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让我来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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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阳府的城门有校尉带着士卒查验往来人员的过所，春葵观察了会儿，低头瞧自己这身打扮，觉得实在不安全，便趁四下无人，拖着腿往河道走。
大抵是刚下过雨，河岸泥巴湿润，一踩一个坑。
她昏迷时身上挂着的水草都没摘下，倒是光秃秃的脚上被人套了双布鞋，实在说不上是细心还是不细心。
不过此鞋码偏大，走在常路上不明显，现下踩在污泥里还没走几步，鞋就陷在里面拔不出来。
她一时不查，脚滑落而出踏在泥水上，差点摔个狗吃屎。
即便反应很快立刻向后挣扎，却还是结结实实作了个插秧状，双手双脚齐刷刷陷在淤泥里。
春葵有些烦躁，又被自己气笑，好半会儿没起身，就这么蹲在原地。
天边余晖逐渐褪色，还没暗下来，树梢就隐约露出弯月的轮廓。
头顶枝叶藏着的知了和无名鸟类简直视对方为知己，‘叽拗叽拗’‘哇哇呱呱’隔空互奏，相见恨晚。
奇怪的是，平时听起异常呱噪，此刻倒有种平静人心的力量，她也难得脑袋放空，只静静望着落幕。
她鲜有像现在般的迷茫，无人可指点她，她只剩下了她自己。
她想她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好似为了回答她，有几片树叶扑索而落，飘至她的面前，不多不少恰好六片。
春葵心思一动，以树叶正面为阳，以树叶背面为阴，从下往上看，分为阴、阳、阳、阳、阴、阳。
离上巽下，是火风鼎卦。
鼎，元吉，亨。
她挪动脚步想要靠近些，有片落叶微微煽动着换了个面。
第五爻动，鼎黄耳，金铉，利贞。
是个好卦象，她得了丝安慰。
缓了会儿，春葵想到什么，将双手的污泥往身上擦了擦，取下肩膀挎着的包袱开始摸索，手指甫一触碰到坚硬东西时停了下来。
包袱皮方方正正，她徐徐拆开，一个青色绸缎的钱袋就这么刺啦啦露了出来，旁边是两身麻布衣服和一张叠好的过所。
难怪她觉得有些沉，这个钱袋鼓囊囊，打开后竟全是金锭碎银，托在手心足有十几两重，粗估金三两，银十两，足够她一个人花两三年，就算她大手大脚点也能过个一年半载。
那两人倒是大方，春葵想。
可她不知道，这些金银皆是卢达在她家废墟里摸出来的。
说回来，还是她自家的钱……
不管怎么说，此刻的春葵心情舒畅许多。
她把钱袋重新放好，打算赶在宵禁之前进城，拿着这么多钱财不方便也不安全。
刚站起身就听见一阵悉索的声音，似有人小声啜泣。
她抿了抿唇，这块河道陡峭，且涨满了水，不是捞鱼的好地方，常人不会朝这来，除了那些想要轻生的人……
春葵看着白皙的双脚糊满湿泥，暗叹口气，最终还是没管那泥鞋，谨慎又小心的朝前走了几步。
春葵知道她这副境地不应该给自己找麻烦，但过意不去是一，想要积累功德使家中因灾祸去世的人在阴间好过些更是主要。
她不算虔诚的信徒，敬畏鬼神皆是对未知事情保持起码的尊重。
万事她都留有一丝‘或许呢’的进退空间，一定意义上来说，她算是真诚的投机者。
她修遍佛道，通晓易学，却也没实实在在成为哪家弟子。
她比不信者多信，比深信者少信，她信她能占卜到，能看到的事物，不信未看到，只听到的大千世界。
通俗点，人死后去哪，要做什么，她持怀疑态度。
确实是——这事儿她也没经历过啊。
*
她瞧见距离她方才蹲着的地方不远，有名女子正环抱双腿坐在岸边。
那女子发髻整齐，衣服也干干净净，就是情绪不大好，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女子扭头，一双红肿的如同桃子般的眼睛哀怨的瞥过她。
约莫不想让人看到她这副模样，不过一瞬，她赶忙别过脑袋，将自己的整张脸都埋在膝盖里。
春葵没贸然走上前，见她还有心气儿，一时半会儿不会跳河自尽，她便歇了和她搭话的心思，脚步调转，同她背对背蹲着。
她两人只隔三米，而这三米却像是楚河汉界，界限分明。
春葵适应良好，完全没有闯入者的自觉，还悠然从地上抓把污泥往身上抹，那姿态宛如在河里沐浴，手上的不是湿泥而是撩起的清水。
“你……在做什么”
她奇特的行为引来穗儿的注目，穗儿忍住抽噎，结结巴巴的问道。
春葵没回答，往脸上抹了把泥，就去泥坑里捞鞋子。
穗儿跟在她身后，看到她同自己一样行动不便，好心道：“你腿脚不好，来这里太危险，一不留神就会滑到河里”
恰好此时春葵将陷在泥里的布鞋拽出来，听到这话，停下动作幽幽看过来，“你不是也在这儿？”
穗儿没话说了，吞吞吐吐解释道，她只是散散心没想做什么。
春葵‘哦’了一声，便是回答。
大抵是遇到同类人，她这冷淡模样不但没劝退对方，倒还起了反效果，那女子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讲了许多话。
一会儿说自己叫穗儿，打娘胎里就是跛脚，一会儿又说她前不久被人退了婚，对方要她们退还聘礼，一会儿又问她为什么把自己搞的那么脏，身上还这么多伤口，大有一副不回答她就一直说的架势。
春葵有些无奈，瞧了眼她，干巴巴道：“我是孤儿，家里遭了灾，前来投靠远方亲戚”
“这世上的人只有看到惨到不忍直视的人才会同情心爆棚，我只有够可怜才能讨口饭吃”
“你看我打小就没人管，又没钱没势，如此可怜，怎么能活这么大的？”
“全靠卖惨”
她没什么表情，诉苦的话听上去跟闲聊天没区别，颇有种瞎扯淡感。
假使一慧心巧思的在这，稍微咂摸番就知道她在说屁话。
那身破烂但昂贵的衣物，数遍顺阳府也没几家能穿得起，哪有孤儿能捡到，就算是破落户的遗子秉着文饰礼制，世代声名也绝不会这般作践自己。
不过这位穗儿天真温良，当即露出心疼的神情，收留的话脱口就要出，想了想自家的情况又咽了回去。
春葵说话只是应付，自然也没有关注穗儿的反应，只自顾自的将鞋底的泥巴蹭到树干上。
穗儿也没了话可说，两人难得安静了会儿。
半晌，春葵突然道：“退婚也不是件坏事，或许因祸得福呢”
她瞧穗儿眉尾晦暗有痣，奸门内凹，山根窝折，鼻梁塌陷，几乎姻缘不好之相俱有，若是成婚多配偶不堪，自个又委曲求全，忍气吞声。
她估摸着她眼睛肿成桃子就是为了这事儿，是以打算开解她。
穗儿却垂头丧气道：“退婚本就是件坏事，怎么会得福”
“那你莫不成还要挽回？”春葵皱眉。
“婚还没退成，万一他，回心转意了呢”穗儿迎着她不赞同的目光，越说越心虚。
春葵甚是无奈，当即想止了话头，却不经意间瞥见她手臂处的伤痕，青青紫紫有新有旧，相比之下，她这伤都有些小巫见大巫。
寸刻，她唇张张合合，说：“你要是信我，我可以给你看看姻缘”
穗儿当即亮了眸子，“你还会八字！”
春葵谦虚摆手。
穗儿很是兴奋，拉着春葵坐到一片干净的草地上，忙把在纳吉书上瞥见的生辰八字报予她。
春葵随意折了根野草，用粗杆在地上写写画画，约莫等了不到一盏茶时间，才道：“他为辛金日主，八字金水旺，时柱坐下地支寅木为妻星，遭刑害克较重……”
她话没说完，穗儿便弱弱道：“我，听不懂”
春葵清了清嗓子，平铺直叙：“简单说，他克妻”
“可是媒婆说我们八字相合，般配，要是成婚互旺对方”
春葵觉得荒谬，“这人谁嫁给他谁倒霉，他为阴金日主，水旺食伤旺，比劫也旺，喜财星，自私冷漠，欲望又重，我可断他有吃喝嫖赌的癖好，再加上夫妻宫遭刑害重，婆媳关系不好，他也有家暴倾向”
“可是……”
春葵见她还想狡辩，忙说：“你嫁给他，他享福你倒霉，你是戊土，他的印星，包容帮助他，可他身旺不需要你，且你们的大运不匹配，你前两步大运很差，只要熬过今年，后面几十年都是好运，可他不一样，他的好运前几年就走到头了……”
“他今年便有血光之灾，而你今年底要转大运，运势动荡且流年不利，更是要注意不能性差踏错，否则一切毁于旦夕。”
虽说戊土确实耐克，但是一味吃苦也无任何意义。人降生在这个世上，本身便没有携带什么使命，没有必须做和不做的事情，也无须非要吃些苦才能享福。
有志向的完成志向，济世安邦；没志向的珍爱自身，修身正心。享福的好好享福，吃苦的早日不吃苦，只要不损人不害人，甭管是大事还是小事，能做好，就不白来。
显然，她的这番感悟，穗儿不明白，她犹还企图找到平衡之法。
“那我的好运能带动他的坏运吗？旁人道夫妻一体夫妻一体，我若好他不是便好了？”
春葵蹙眉，正巧脚边一青绿乱背的癞蛤蟆呱呱跳来，她用手中树枝毫不客气的将它拨走，癞蛤蟆晕头转向翻了个个，颇是无辜的遭受了春葵无言的怒火。
“如果我说这么明白，你还是执迷不悟”
说到最后春葵都有些生气了，她抬头看看将要昏暗的天，利索地站起身拍拍屁股道：“那你就去嫁吧，我不管你”
穗儿察觉到她有些不高兴，表忠心道：“我信你”
对方没有缓下表情，而自己更是想到一桩要紧事。
她咬咬唇，犹豫站在原地。
还有半炷香关城门，她娘脾气差，不如她的意管是哪供奉的大罗神仙，照样破口大骂，她若空手回家绝对会成为靶子。
穗儿长叹一声，至少她还要去拾点柴再回去。
可是，她看向春葵。
……她舍不得先走。
春葵不知，见她失了语怯怯看着自己，想是自己方才话说的太重，抿了抿唇，主动搭话道：“顺阳城可有治腿的好大夫”
“有有有”穗儿正有些愧意，见她主动询问，立刻倒豆子般回复：“你进了城，在西街有间华寿堂，什么病都能瞧。孟大夫父女两个甚是厉害，且菩萨心肠，没钱抓药她们也会先给治病”
春葵点了点头，将鞋套在脚上，便打算进城。
可旁边穗儿却是不走了。
她支支吾吾没同春葵说清楚，自己便慌慌张张的往树林去。
春葵朝她诶了一声，喊道：“你莫要做傻事，只要熬过今年，以后都是好日子”
穗儿只背对她摆摆手。
穗儿虽然跛脚可走起来却异常快，她找到被丢在原地的背篓，甚是麻利的捡了些细木柴。
忽地，她直起腰，焦急的挎上背篓往回赶，也顾不得装没装满回家会不会被骂的狗血淋头，两条腿迈的飞快。
她忘了告诉春葵，近日顺阳城频发女子失踪的案子，进了城找到住的地方便不要出门了……
*
春葵在原地等了穗儿一会儿，见她迟迟不归，而城门又将要关闭，她心一横决定先进城。
过城门时还算顺利，她从包袱里拿出过所，恭恭敬敬递给守门士卒。
过所上还沾染甚多污泥，对方颇嫌弃的打量她。
“不好意思，军爷，我腿脚不好走的太急，路上栽了一脚”
她用衣袖抹脸，装出要擦干净的模样，可本来还只是有些脏的脸颊在她用沾满污泥的衣袖擦拭后，更是看不见任何五官了。
“好了，好了”士卒有些不耐烦，他瞧了眼后面排队的人群，还有乌泱泱一片，暗忖着得加快速度，遂匆匆询问：“亭南瑞宁人士？”
春葵忙不迭点头。
“姓什么？”
春葵用着蹩脚的官话，“军爷，我没姓，吃百家饭长大，人家就叫我小瘸子，老家遭灾实在饿极了，这才来投奔我早出五服的堂兄”
她不常撒谎，可撒起慌来脸不红心不跳。
她常觉得自己或许有唱戏的天赋。
士卒不疑有他，放她进城。
春葵温吞吞走着，不一会儿便混在了人群中。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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