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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如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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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端有通信的声音响起,是莫文蔚的《懒得管》,慵懒散漫,带着夏日午后的粘稠和温暖。
“……不太青春却很反叛自命不凡反应又慢。啤酒喝了一罐,马路就变得很宽。”
甜美懒散的女声唱了很久。
看着终端上面显示的通信的名字,公孙乌雅不忍卒读的以手扶额,始终不能做好心理建设接通它。
然而歌声一停之后,又再重播,始终不依不饶的没完没了,乌雅深吸一口气,还是按下了接通的确定键。
“喂~”放软了声音,乌雅笑的谦卑,“韩头~”
“……哦哦,声音很狗腿,可是听上去完全没有悔意啊。”不是韩静砂,终端的另一方传来的是姚迈好听温厚的男低音。
“……怎么是你?”不是天敌,乌雅顿时放松,毫不客气的反问。但转念一想,又紧张起来,韩头的终端号码,拨过来却不是韩头找她,事有反常及为妖——乌雅心下一紧,有种不妙的预感顿生。
感觉到乌雅的紧张,姚迈有些好笑,这丫头这么怕韩头,见了韩头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可是怎么却这么爱玩爱闹爱闯祸呢?老是犯到韩头手里,然后被教训,最后导致更害怕韩头的恶性循环,怎么这丫头就玩不腻?虽然他们这些旁观者看戏还是觉得蛮热闹的……
“哦,有通知要跟你说,”避而不谈乌雅的疑问,姚迈笑咪咪的回应,“黑猫馆做好准备了,你带通过考试的人去吧。”
“就这样?”疑惑的拧眉,乌雅按捺下满心的惶恐,小心翼翼的打听,“韩头,她,没事吧?”
“没事啊,她好的很。”除了火气大一点,眼神凶一点,额头上青筋多一点,想要杀人一点以外。在心底补充完没说完的话,姚迈面不改色心不跳,他也没说谎么,能吃能睡能骂人,当然好的很。
“她——没生我气?”不可思议的问,乌雅瞪圆眼睛,很是诧异,这是怎么了啊?韩头居然不生气她偷跑,难道天要下红雨了么?
“哦,这个问题么,”姚迈笑的可亲,咪咪笑的回应,“韩头已经气到祭出通右刑鞭了,扬言你回来就用这个招待你——我们三个抽签抽到我来通知你这个不幸的消息,他们两个冒着阵亡的危险拉着暴走的韩头呢。如果这次通过考试的见习生数目或是资质有问题的话,乌雅,你自求多福吧。”
“啪嗒——”对面切断了通信,唯有滴滴的忙音响个不休。
“…………”无言的张嘴,开合了几次还是没办法说出话来,乌雅满脸苦涩的一抹脸,“完蛋,这次玩大发了……”
切断通话,有别于乌雅的郁闷,姚迈到是心情很好。
歪歪脑袋,他的目光顺着斑驳的光影溜进对面的办公室。
门没关。办公室里窗明几净,硕大的办公桌前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正在交换着名为“上级对下级工作指导”的对白。
当然,如果身为下级的韩静砂没有歪歪斜斜眼神飘忽目光随意动作懒散回答敷衍的话,这个场景会更有说服力。
事实上,虽然腰间别着古朴的通右刑鞭,但韩静砂并没有像姚迈所说的那样怒火滔天,更没有端木鸠和荆云皓豁出小命拖住她以免她暴走祸及旁人的严重情况。
很显然,他骗人了。
——老实人偶尔也会说谎的。
姚迈小小的笑出声来,眼带淘气,嗯,偶尔骗骗人还是蛮有意思的——他心情很好的如是想。
现在乌雅肯定吓坏了吧?通右刑鞭可是十大天地刑具之一,抽到无伤形有伤痛,一辈子都好不了。而且天地刑具解决的,神仙难救,几鞭抽下去,三魂七魄都打散了,别说活,连鬼都做不了。
吓吓她也好,总不能一直让她这么任性下去,再这么玩,他们小队估计今生今世都别指望进新人了,那不是让他们几个做牛做马做到死么?
话说回来,老头子还真是啰嗦啊,心情甚好的姚迈回过神,开始侧耳仔细倾听办公室中老头子跟他们韩头的对白。
“最近的工作进度很好,羽门的稳定程度也让人满意,韩队长,‘除秽’果然不负盛名。”哦活活的笑着打哈哈,虚实平衡处的老狐狸处长公羊续大人眯细了老眼,一脸伪装出来的慈祥。
啐,看上去就很假。
“感谢处长您对敝队始终不变的推崇。” 静砂歪歪斜斜靠在椅子上,用木讷的声回应,带着百分之百的义务感。
“虽然修补组又抗议了三次罢工了一次,提交书面投诉若干,但总体说来,你们最近的工作成绩还是可喜的。”说着听上去就很怨念的反话,公羊续面不改色的继续扯。
“再次感谢处长您对敝队的不弃与赞美。”静砂眼神飘忽,怎么还说不完呢。
“百分之百的任务完成率并零伤亡,果然是韩队长你领导有方!”这个成绩倒是真的,如果这丫头和她小队队员们的办公室政治不是零分而和他们的行动力一样优秀的话,世界就完美了。
“三次感谢处长您对敝人的肯定与褒扬。” 目光随意的溜来溜去,静砂开始考虑午餐吃什么好。
“后面的工作也大同小异,技术组最近也通告羽门的不稳定点大部分修复,接下来会出现的虚兽应该不难对付,你们小队可以好好腾出时间整理下内务。”最好是修身养性别让他案头的投诉书累积的厚度增加就好。
“四次感谢处长您对敝队的关怀。” 动作懒散的斜靠着椅背,慵懒得像只正在晒太阳的豹,静砂神思不属,这次虚兽好死不死出现在地理环境复杂的云梦泽,害他们在荒郊野地里蹲守了将近一周,陪虚兽们玩够了做迷藏,也让他们啃了足够长时间的方便面和压缩饼干。
她的胃在告诉他,来点辛辣的东西喂喂它吧——啊啊,中午想吃火锅了。
“另外,你们队的第一批新人也到了,入队测试之后,也趁这个不太忙的时机好好训练磨合一下吧。”以前的新人都被公孙那混蛋丫头玩跑了,在这样下去处里的最强小队除秽会人手不够最终沦为空架子的。
“五次感谢处长您对敝队的爱护指导。” 眼睛半合不合,静砂敷衍的胡乱点头。
“那你要纵容公孙到什么时候?”
无数废话之后,终于问出了重量级的质疑。
对面的茫茫眼瞳,闻言终于开始聚焦。
办公室外的姚迈直起了靠在墙上的腰背,面色沉冷下来,目光游弋低垂。
公羊续却神色不动,原先慈爱有加浑浊无力的眼神此刻尖锐锋利,坦坦然的几乎要看进人心底里去。
韩静砂的懒散笑意僵在唇边,眸中的光彩黯淡刹那间如风中之烛——目光闪烁了几下,她闷了声,不回答。
“你要纵容公孙——到什么时候?”无奈的叹出一口气,像要把身体里那些不堪的回忆随着这口气一起流淌出来,再不想起。公羊续老迈的垂了头,疲倦的看着自己的爱将,看她垂着眼,老僧入定般不言不动。
他当然是知道的。
多年前的惨痛,到了如今,在他眼前这个女孩子身上,依然有着鲜明的痕迹,鲜明到触之即伤的地步。
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偏偏这个孩子如此倔强,她的痛苦来势汹汹,却从不狼藉——她是如此小心的掩饰着,遮盖着。即使为人所触,流出最鲜活最沉痛的血来,也会笑着,把一切都承担。
她是她,注定了她不能像公孙一样,用这样那样的任性,宣泄那些不能言诸于口的痛楚。
因为她是她——她是韩静砂。
可是即使这样,也不能老是放纵公孙那丫头的任性!当年的事,难道只有她公孙乌雅一人受伤、一人痛么?
“历时十年,剩下九年五次‘除秽’招募新血,但没有任何一次有任何一人通过考核——你明明知道,排除所有想要入队的预备见习生,公孙这样做除了发泄以外毫无意义。”抑回一口怜惜的叹气,公羊续平静劝说。掐指算算,这几年来,他叹息的总和已足够启动一座风力发电厂。
而闻言的女子终于抬起眼,挑着唇角,笑了。
仿佛一秒之内,她年轻秀美的脸上发生了一种变化,让先前那个潇洒慵懒漫不经心的年轻女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笑起来的刹那——她显得又疲惫,又冷酷。
“那时你们怎么说的来着?为了他们的自由——我,不能任性,不能发疯,不能怎么样,到如今,连公孙——也不能了吗?”
公羊续屏息看着静砂笑的恣意,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在那深黯的眸中,有翻腾如冰峰乍裂的冷意。
“有没有意义,不是你说了算的。公孙是我的队员,有我负责,跟您无关,”率性的起立,韩静砂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这是除秽小队内务,就不劳处长大人您操心了。”
这一刻,她张扬自若,让老爷子不由想起,那个过去的“墨家双侠”的韩静砂。
果然,她还是在墨家,兼爱天下,才会有这样的自若和放旷吧?老爷子沉沉叹息,强迫她回法家的这十年,不过是让她拘在层层枷锁中不能解脱,如此而已。
沉默良久,公羊续轻声说。
“若明年羽门重开之事再无下文,你——回墨家吧。”
静砂一怔,错愕的瞪着老爷子,半响,不由失笑,只觉世事无常,荒诞至此。
当年那起事故之后,学宫高层不顾她的意愿,以其他队员的自由为质,力压她改墨家入法家,掌法家罚则,留任除秽队长,而现在,又要她回去?
女子年轻的脸突然的笑了出来,晨光为她的面庞涂上一层金属色泽,却掩盖不了那笑中的惨痛萧索。她安静的目光似乎在追索什么,又像在确定什么。
“这种笑话,不要再说第二次——回不去了,已经,回不去了。”
她静了片刻,窗外阳光正好,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也许是那晨光太清亮,映照得老爷子复杂难言、掺杂着痛悔和寂寥的表情无处遁形,显得又苍老,又疲惫。
到底是什么时候,自己的导师在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不知不觉苍老成了这样呢?
她放缓了目光,宽慰而了然的笑。
“请不用担心我,我早就明白的——墨家双侠,已经没有了。”
一时间没人出声,办公室内外一片寂然萧索,姚迈目光游移,不敢去看室内两个人任何一人的表情。
想一想,静砂又断然打断公羊续接着想说的什么:“另外,处长大人,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上次你叫我帮你在淘宝上预定的两套海贼王手办正式告吹!”
“啊?!”公羊续立刻大惊失色,窜起来一把拉住静砂,“喂!你怎么能这样打击报复?!你明知道我弄不清网银和支付宝的!”
“叫你多管闲事!”哼哼唧唧的试图把袖子从处长大人的纠缠中拖出来,静砂没好气的用眼刀白这个老顽童,“有时间管闲事还不如去研究下网银和支付宝怎么用,哼!”
“别这么对我——冰久你太坏心眼了——”
唧唧歪歪的哀鸣传的老远,办公室外,姚迈止不住的弯了腰,大声的笑了出来。
沿着走廊慢慢溜达,静砂和姚迈并肩往回走。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姚迈抄着手,一言不发,提也没提刚才静砂跟公羊老爷子的争执,一时间两人静的有些压抑。
静砂有些怔愣,她字冰久,出自《韩非子》论“冰炭不可同器而久”,寓意代法家行罚则,冰以历久,但在她,其实却只是寓意“冰结一切望之久远的事物”。
而如今,在她手中,已经有太多太多望之久远的事物消逝殆尽了。
这个字,还真是笑话啊。
自嘲一笑,静砂神色黯然。
姚迈见她沉默,已有所感,他吐纳之间,平缓的异于平常,仿佛太重的呼吸将会打破什么似的。十几年的老朋友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什么也别说,好好陪这个老友走一段路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对他而言,他太明白。
明白当年的过往,明白乌雅的痛苦和任性,也更明白静砂的忍耐和温柔,以及那忍耐和温柔之下深埋的——更深刻的痛苦。
有些事,也许一辈子都是不能过去的。
默默走了一路,姚迈突然开口,“老爷子的手办真不买了?”
“不买!”怒气冲冲的哼哼,静砂撇嘴,“让他做梦去!长发的罗宾,性感装的奈美,蛇姬汉库克,一个都不给他!馋死他!”
姚迈笑不可抑,想起了其他的事,他转头看静砂,“哦,对了,小糖跟我说她准备回来。”
“小糖?”诧异的回头,静砂瞠目结舌的重复,“小糖跟你说她准备回来?”
所有的压抑在闻听这个消息的刹那消散。
静砂惊异的都快语无伦次了,“她要回来?怎么我不知道——她不是在巴黎么?等等,她是要回国玩吗?”
好笑的看着静砂盯着他一脸“快点说是吧”的压迫表情,姚迈不给面子的摇头,“不是,她已经回国了,还有,她是说她要归队。”
“搞什么?她告诉你不告诉我!”吃醋了!哼,还是手帕交!还是同寝室的闺中密友!跟大熊说都不跟她说!
“这不是告诉你了么。谁叫你不上□□的,上次在□□上遇到她时她告诉我的。那时候她就已经回国了。”解释着原因,姚迈也提出了抗议,“我说,你也跟的上点时代么,光把□□当留言器和资料传输装置了,其他完全无视,小糖想跟你说也没戏啊。”
“那不是重点!”干脆的把话题扯回来,静砂困扰的搔搔发心,不赞同的摇头,“走都走了,回来干什么?都嫁人了还这么不安分,无聊去生个孩子玩啊!”
小糖全名唐糖,字甘微,制科医家生,已经毕业,但至今她名列“医家三圣手”之一的名头还是没人能质疑,自从十年前那一役之后就退出了除秽小队,嫁给青梅竹马的恋人米晶,跟他一起去了法国巴黎定居。米晶不是诸子学宫的学员,只是个普通人,但在世人眼里却是个金龟婿,完全符合“有车有房父母双亡”这八个字,又宠小糖,在他们这群老友眼里,着实幸福。
这么幸福。
所以说,回来干什么?出了学宫,又在身上淬了出宫就得有的封印,没有多余的力量,近乎普通人的生活,多好,回来干什么呢?
静砂难解的目光复杂,不用回来的啊,再沉痛,他们留下来的人自己承担就够了,何苦走脱了的再跳回这坑,还嫌陷在里面的人不够多么。
“人家米晶都没有意见,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不以为然的摇头,姚迈倒是对老友的回归乐见其成。
“米晶?就那个老婆奴!”沉默一下,静砂难以置信的提高音量,同时调整面部表情,调集了所有的鄙夷不屑,“小糖说一他绝不说二!小糖喊抓鸡他绝不撵狗!小糖就是想要颗白菜,他就能半夜三点起来帮她偷!指望他,能靠谱才怪!”
再次不赞同的摇头,静砂强调,“不行,我不同意,绝不同意!”
姚迈闻言已经笑的打跌了。
好不容易抑住笑意,他一本正经的回答,“嗯,你的不同意很坚持,我已经明明白白的看到了,可是,刚才我接到小糖的短信——她已经到了,而且已经除了淬印,现在在咱们驻地等咱们吃午饭。”
“……”
迎着晨光,韩静砂的表情定格在扭曲上,无言以对。
长久的沉默后,除秽小队的队长大人啐了一口,恶狠狠的往驻地方向走——不,杀了过去,怒咆响彻,传得老远都听得到。
“一个二个都是自作主张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