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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渊 何者为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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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术科阴阳家第三教室正热闹,台上台下喧哗得一团渣,可你不得不承认,在诸子学宫里除了满地走的学生,最不缺的就是奇人异士。
比如对眼前闹剧视若无睹的余下四位评委,比如一边瞪着眼睛密切监控比赛现场的法家申越,再比如正集中精力进行顺天卜占吉时算自己下一段考题开始时间的几个最终参赛选手。
奇人异士跟普通人的区别在于哪里呢?最浅显最外在最能一眼看出的一点,那就是气度。
能在风三少做出诡异举动,继而引发医家第一祸害狂笑抽搐的混乱时刻,依然淡定如一的做着自己的事的几位,已经不是有气度可以形容的了!
——那根本就是没神经才足以描述!
邹垣跟朱雨仕俩人一通神侃,聊的那叫一个相见恨晚废寝忘食,连一眼都没施舍给台上努力比赛的一干学生,更没空搭理一边拍桌狂笑的某人;薛梧老爷子倒坐的端正,目不斜视——只是眼睛迷迷瞪瞪,睡的胡子眉毛随着呼吸起伏飘荡,就差没流口水了;荆楚倒是饶有兴趣的观看场上几个学生摆弄着卜石或者筮签,但是耳朵上戴的大号耳机还有打拍子的脚就跟他的视线南辕北辙了;再加上他身边笑的一塌糊涂的关之命,评委席上一眼望去,全是不靠谱的一干人等……
视线移向一边目光严肃,盯着台上脸板的媲美木头的申越,小缱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啪”的亮出了大拇指。
申越,最后还是只能靠你撑场面了!维护学宫老师形象的重担就压在你身上了!
那厢关之命已经笑到了尾声。勉力支撑起身体,唇边依然有些不能自抑的笑意,关一眼扫过竖着拇指另一只手还啪嗒啪嗒一通狂记的小缱,依旧气鼓鼓的风衍,最后是饶有深意笑觑着他的慕渊,于是懒洋洋的把五枚铜钱扔在桌上,再开一罐啤酒,一边喝一边随手摆弄起来。
摸摸下巴,小缱挑高了细眉,懒懒调侃,“哟,真少见关这么高兴诶。”
话音一落,就只觉得一阵寒意掠过,小缱回头一看,风衍阴风惨惨的瞪她,不阴不阳的冷笑哼哼,“真荣幸能娱乐到他关大少!”
“……”小缱缩缩脑袋,不敢再说,可是想一想又不知死活的继续话题,“话说,是真的很稀奇啊,真难想象关他调戏人诶!这家伙性冷感的——就算是个美女脱光了在他面前,他也只会觉得还蛮好看的同时建议人家穿上衣服免得感冒而已。”
“哇,这么不是男人——还是那个女的恐龙到人神共惊啊?”不给面子的嘿嘿冷笑,风衍用低于零度的口气说冷笑话回应。
“有道理,什么美女还比不过风衍的吸引力——那还真是够掉价了。”慕渊笑笑的调侃,同时间不容发的避过风衍的一记左勾拳。
没有回答。
半响,小缱回头,面无表情,以跟风衍同等程度的低温回觑他们,“那个美女是我。”
“哈?”无言的囧,慕渊和风衍一脸痴呆。
“……”小缱神色不善!掌心中不知何时握着她的太史公笔,一脸一言不合就要挥笔相向的狠厉!
虽然惹怒了小缱很可怕,尽管被太史公笔划到起码十天半个月得顶着墨印见人,可是,可是,真是太搞笑了——
“噗——哈哈哈——”即使小缱神色不善!慕渊和小衍还是大笑出来,一边笑一边狼狈躲过小缱恼羞成怒挥过来的墨笔。
“哇——英雄!女侠——你要冷静啊——”哇哇惨叫的某两只。
“受死吧——叫奶奶都没用——今天就叫你们见识下什么叫没脸见人!”失去理智的狰狞追杀的某一只。
一时间撰录台上三人闹成一团,看来一时半刻分不出成败,但场上倒算初步分出了胜负。
术科道家方羽白一点面前筮签沉浮组成的八卦,五十根长长的签光华一乱,已悄无声息的暗淡下去,徒然留下参差不齐的八卦图。他已算出自己的下一项开卦吉时,可惜,时刻已过,他败了。
颓然叹了一口气,他收拾好筮签走下台去。
余下三人已经自顾自的在算出的顺天吉时进入了下一步的卜筮,术科阴阳家公梼涛执笔吐气,铺宣纸,以正北为标,手中笔尖轻抖,已划出一道道银光,来回几次,构筑坐标框架,尔后笔力穿梭,点出一颗颗碎星,拟星宫变化之象。
“别闹别闹,”风衍一把抓住小缱的手,扬着下巴指点台上转移话题,“你们看,北极为枢,左右环列,翊卫之象,左垣八星左枢,上宰,少宰,上弼,少弼,上卫,少卫,少丞,右垣七星右枢,少尉,上辅,少辅,上卫,少卫,上丞,嗯,这家伙是在画紫微垣?”
“没错啦,”恨恨瞪风衍一眼,小缱收回手来看台上,手指一转已将她的太史公笔收入掌心,“那家伙是术科阴阳家的公梼涛,占星是家学渊源,说起来他们公梼家也是战国时流传至今的老牌世家了,这手推宫问星倒是中规中矩,稳健大气。这届秋理卜筮赛比的还是算自己最后的名次,不过卜筮手段限定问神,他摆紫微垣问星神,倒还是切题。”
“这届问神?那上一届问什么?”风衍好奇追问。
“上一届比的是鬼筮,不过不对啊,”小缱摸摸下巴,满脸问号,“虽然他的推宫问星不错,这个时候挑这个做比赛手段,有点不靠谱啊——推宫问星这卜筮之术,练到极处要配合星盘才能发挥最大的效果,他只用手里那杆数星笔,怎么也做不到完美啊。”
静了一刻,几颗眼珠子都盯着公梼涛看,都在琢磨这家伙在卜筮决赛的节骨眼上选这么个不怎么可靠的卜术的理由,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然后居然是风衍这家伙一拍腿,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小缱眼眸挪回,看向小衍时,立刻眯成两条细线,用以表示高度怀疑及不信,藐视意味太浓。
“喂喂,真的,你们想想,物质文明是精神文明的基础对吧?跟技术比起来装备才是重点啊!”风衍不以为意,振振有辞,“公梼涛是想要阴阳家的古传定星盘——紫微垣!”
阴阳家自古在星象上的造诣便一直是百家之中的翘楚,而数千年来留下的占星器具更是数不胜数,其中以三大古传定星盘为最,分别以三大星区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命名,除了三大星区的星象推演功能,更能穿界越时,护主攻敌,妙用无穷,其中又以中垣紫微为胜。
“对啊,怪不然他用数星笔卜推宫问星呢,他原来是想向邹垣证明自己的推宫问星已达极境,有资格做古传定星盘传人!”小缱恍然大悟的一击掌。
“那是,毕竟除了阴阳家高层中的几位,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紫微垣那个究极定星盘还在邹垣手里呢。”风衍点头赞叹,与小缱不约而同喵一眼台上奋力推宫问星的公梼涛,眼带同情的同声叹气,“唉,可怜的娃。”
“太微垣、天市垣都名花有主,就一个紫微垣还貌似孤家寡人,没有归宿,难怪人家打主意了。”小缱摇头。
“可惜唯一可以打主意的紫微垣还是个假消息!”小衍感叹。
“可怜人家术科阴阳家的数千学子但凡玩星象的,都眼绿绿的盯着这个假消息心存幻想呢。”小缱感叹。
“可惜都栽在个不会卜筮的邢家生这个小水坑里了!你说紫微垣这么个有灵性会自己择主的究极定星盘,怎么就看上慕渊这个败类了呢?”小衍乘机人身攻击。
两人同时看一眼老神在在的慕渊,在看一眼台上依然傻乎乎为梦想中的紫微垣努力的某“可怜孩子”,又一起叹气,“注定这可怜孩子要饮恨而归啊。”
对小缱和小衍的一唱一和,慕渊但笑不言。
事实上,让阴阳家高层们跌破眼镜,阴阳家世代相传的古传定星盘紫微垣这一代选择的主人,正是他这个根本不会卜筮的小小究科邢家生。
也许是过于匪夷所思,虽然他因此获得了《星象推演》、《步天歌诀》、《紫微演》等数门阴阳家的专属课程的学习资格,但是对外,阴阳家仍然宣称紫微垣还在邹垣手中。
嘛,慕渊自己并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对他而言也反正不是什么值得宣传的大事,不传扬出去反而好,倒是可怜了一个个觊觎着古传定星盘的阴阳家生们,个个都注定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慕渊连同小缱风衍,同情的一觑台上问星已到尾声,却明显结果不利满头大汗的某人,叹了一声,真是太造孽了……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公梼涛推演到最后,已经无以为继,他满头大汗,坚持维系着眼前眼前紫微垣的虚空星象,手中数星笔越点越快,一边去掉多余的星辰,一边构筑正确的星线,试图将已经摇摇欲坠的星宫稳定下来,然而终究星宫一乱,华光四散,巨大的力道弹射而出,公梼涛首当其冲,被猛然击倒在地。
而那道力量依然飞弹,眼看就要波及剩下的两位比赛选手和观众席上的同学们,顷刻之间几乎席卷到一旁龟卜问神的究科杂家生何锦越身上,他呼吸一窒,手上一慢,卜术已断。
就在他几近被击中的刹那,骤然间彩光乍现,数以千计的蝴蝶蹁跹摇曳,炫舞之间似慢实快挡在观众席和比赛台之间,刹那间一拥而上,已将那不受控制的力道围住,严严实实,固锁空中!
而自顾自摆弄铜币的关之命大少爷眼都没抬,手中没喝完的啤酒罐抬手就甩了出去,正中蝴蝶团中心,仿佛击在什么重物上,发出“匡!”的一声巨响,一时间酒水四溅。
“啪!”评委席上适时一声轻响,蝴蝶群悄然消失,失控的力道化解无形,突兀的仿佛从没出现。
众人定睛看时,台上朱雨仕玉手轻合竹扇,含笑抿唇,仪态万千,丝毫看不出刚才与关大少合力,举重若轻化解一场事故的高妙。
“好厉害的幻术!”慕渊一叹,目光沉凝。
“哇!赞啊,太赞了,要是我也会幻术就好了!”风衍摸摸下巴,羡慕的一塌糊涂,要是他也能玩幻术玩的这么溜,一准天天在关之命那色狼家门口设幻墙玩鬼打墙玩死他!
小缱转眼,见风衍一脸羡慕,抬手就一巴掌拍上去,“别羡慕了,人家朱雨仕的擅道就是‘幻真’,随随便便就能玩成3D效果,你撑死了学也就能做到个纯平——羡慕不来滴。”
“嘿,这有啥好得意的,我用蛊也能做到这效果,”不服气的小衍撇嘴,“要不我也给你试试?你想看多少蝴蝶让你看多少。”
“免了吧,你的蛊离我远点!”小缱嫌恶的缩缩身子,玩笑的避到一边。
这厢又闹成一团渣,那厢关大少随手一抄桌上铜钱,看也不看台上的比赛结果,施施然走下评委席——时值此刻,公梼涛出局,余下二人究科杂家生何锦越不能抱元守一,稳心求胜,自断卜术,胜负至此,已然分晓。
关之命其实是不常笑的,最常有的表情,是似笑非笑,似讥似嘲的勾着唇角,这样的表情配上他清妖的容颜,为他平添百倍的压迫力,可以说,诸子学宫里十个学生有八个都会被他这样的表情吓到。
就像他此刻的表情。
他懒懒行到撰录桌边,随随便便往桌上一靠,开门见山。
“我知道你们要找我的目的,也知道你们想知道的答案。”
他抬眼,眼前风衍虽然一脸不满,还是咬了唇听着,而慕渊浅笑以对,不动如山。
大喇喇的一指慕渊,关直率的坦言;“宋慕渊,字无咎?先不说你们想知道的答案,对你而言,此行,你的决定就是一个交结。”
慕渊沉吟不语,筮算根据情况分为定算和变算,定算就是没什么大的变故不会改变的结果,就像设定的奖项,或者除秽小队设定好的比赛场所,变的可能性很小。而变算就是因为一些小的原因就可以导致天壤之别的结果的,就像这次卜筮赛的决赛是算各自的名次,是变性很大的过程。交结者,在一个事件中在同一时间、同一条件下采取不同行动诱发不同结果的那一时空点,是变算的关键,而此刻,入阴阳虚实部除秽小队的决定,是以他的决定为交结么?
不待他思量好,关坦荡的直言,“而你,所做的决定,应的是乾卦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慕渊诧异抬头,又若有所思的笑了。
呵。
乾卦九四,或跃在渊,无咎吗?
跟他的名、字倒是相合呢。
他的决定,将是一步之差,天渊之别,或飞龙在天,或如坠深渊!唯有稳妥方能不行差踏错。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的命定之刻了,关之命是要告诉他,如果他要选择继续走下去,就会如坠深渊么?
慕渊唇畔的笑意在这一刻变得坚定。
是的,五年前,也许他会犹豫,而五年后的此时此刻,他还有的选择么?
慕渊悠然一笑,淡然抬头,刹那间隐藏在细碎的浏海下的眼神采飞扬,“甲之熊掌,乙之砒霜。何者为天,何者为渊?”
纵使前路为深渊,他也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