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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碎 那场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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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乱,持续了一整夜。
姜之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在后半夜昏过去的,大概是灵力枯竭。
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意识说断就断了。
她只记得唐糖紧紧抱着她,两个人在灵兽棚的干草堆里发抖。
姜之刚想回她一句,张了张嘴,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发现自己还躺在草堆上,唐糖靠在她旁边,半张脸被血糊着,呼吸很浅。姜之动了动手指,浑身像被碾过。
痛。
“唐糖。”她开口,嗓子沙哑。
唐糖没醒。姜之伸手推她,手刚碰到她胳膊,唐糖就像触电一样猛地弹起来,眼睛瞪大,满脸都是惊恐。
等她看清是姜之时,整个人又软了下去。
“你吓死我了。”唐糖的声音带着哭腔。
姜之拍拍她的手,撑着坐起来。
两个人挤在草堆里。
后来,外面静下来了,静得可怕。偶尔有一两声极远处的轰响,闷闷的,像闷雷滚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姜之先站了起来。她扶着墙走了两步。
灵兽棚的门半开着,外面的光透了进来。她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世界已经变了。
她看见远处的山门还在,可门楼塌了一半。门前的石阶上全是尸体,密密麻麻的,全是黑的红的灰的,横七竖八地摊着。
有几只鸦鸟落在上面,一啄一啄的。
姜之捂住了嘴。唐糖从后面跟出来,只看了一眼,就“呕”地一声弯腰吐了。
姜之没吐,她就那么站着,眼睛在山门前的尸堆上扫来扫去。她忽然很怕,生怕自己看见自己熟悉的。
“先离开这。”站了几秒,她拉着唐糖厉害。
姜之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是本能地想离开山门。
她们没走多远,就撞上了一队外门弟子。有七八个,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伤。他们从岔路转过来,和姜之、唐糖正面撞上。双方都吓了一跳。
对面先认出了姜之。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少年。姜之对他有印象,以前在演武场打过照面。
“是你。”陆川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认出姜之了,有人甚至往后退了好几步。
“别过来。”陆川说。
姜之站住了。
陆川把剑挡在身前,剑刃上还凝着一层淡红色的灵力。
此刻的他像是把姜之当成敌人了。他的警惕全写在脸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我没有恶意。”姜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后面还有没有别的路?我想带唐糖离开。”
“离开?去哪?”陆川的声音有些尖,“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魔界封印碎了,妖族和魔修合流,已经打到山下。你出去就是送死!”
“内门的人呢?温师兄他们呢?”姜之着急问。
陆川没回答,只摇了摇头。姜之不知道他摇头是什么意思。
是不知道,还是全完了。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要去山门。”姜之说。
“你疯了?”唐糖一把抓住她的手,“那边全是……”
“温师兄他们在那边。”姜之的声音不大,却很固执。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过去。
她一个刚从牢里逃出来的人,一个灵力枯竭的废人,过去能做什么?
可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温衍那晚在石室里看她的眼神,是云然曾经细细教导她初恋的模样,是曾经在宗门温暖的日子。
她不能就这么躲着。她要亲眼看见。
“你去了就是死。”陆川冷冷地说,“你想死,别拉着唐糖。”
唐糖瞪着陆川:“你胡说什么!”
陆川没说话。他身后一个女弟子小声嘟囔:“她本来就是灾星……”
霎时间,对面一行人寂静。
姜之的手指蜷了蜷,有些不明所以。
唐糖却像炸了毛的猫,冲上去要跟那人理论,被姜之拽住了。
“我们走。”姜之拽着唐糖,转身往山门方向去。
陆川在后面喊了一句:“别往北走,北边有魔修!”
姜之没回头。
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凉。
快到山门时,姜之听见了声音。
那是极其混乱的声音,什剑与剑碰撞的铮鸣,妖兽喉咙里发出的咆哮,人死之前的惨叫,还有一道极尖锐的破空声。
姜之抬头,看见两道流火从云层里坠落,砸在山腰上,尘土还未散尽,一柄飞剑从中穿出,冲进了妖兽的腹部。
忽然间,她在那片混乱里看见了云然。
他正与两个已经化了形的妖族交手。
云然依旧是白衣,但已经被血染得看不出原色。他出剑极快,快得姜之几乎看不清。
剑光如电,一闪,一个妖族的头就飞了出去。另一个妖族扑上来,被云然回身一剑捅穿了胸腔。
他拔剑,动作利落如行云,可还是让旁边的魔修一剑扫过肩膀,血从伤口涌出来。
姜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云然很强,可再强的人,在这样的人潮里,也会被耗死。
她往前冲了一步,却被唐糖死死拽住。
“姜之!你过去又能干什么!”唐糖哭喊着。
姜之被拽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对啊,她现在什么都不是。她很弱,弱得可悲。
可她的脚在往前。
就在她挣扎时,云然像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他出剑慢了半拍,身后的魔修趁机一剑,砍向他的后背。
云然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侧身一闪,反手一剑将那魔修削成两半。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姜之身上,变得寒冷,像在说:滚。
姜之没有滚。她从地上捡起一柄不知谁落下的剑,剑刃上全是缺口,握在手里沉得厉害。
她把剑举起来,对着云然的方向,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或许是因为幼年经历的影响,她不忍心看到任何曾经待自己真心的人陷入困境,甚至丢了姓名。
“我帮你。”
姜之已经动了。灵力枯竭的经脉在体内像断裂的琴弦,每跑一步都扯着疼。
可她的灵魂像被什么点燃了。她冲进那里,手中的剑照着最近的一个黑影劈了下去。那妖兽转过头攻击,姜之侧身滚开,肩膀被妖爪扫到,火辣辣地疼。她爬起来,又扑了上去,打一场永无止境的战。
最终,是一双极其有力的手把她从死地里捞了出来。
她跌进一个满是血腥味的怀抱,抬头,看见的是云然。
云然的下巴上有一道口子,血珠子往下滴。他的眼神凶狠得吓人,一手抓着她的后颈,把她按在怀里,一手挥剑逼退两个冲上来的魔修。
他的声音在姜之耳边炸开,像一道惊雷劈进她脑子里。
“你真是疯了!”
姜之从没见过他说粗话。可她听完,忽然就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概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真的在意自己。
她在云然怀里,仰着脸,笑得像个疯子。
云然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他眼里的暴怒似乎被什么更柔软的东西割开了一道口子。
他把她往旁边的台阶上一放,说:“躲好。”
然后转身冲了回去。
那一夜,凌云宗的山门前,死了很多人。
天亮时,魔修和妖族的进攻暂时退了。山门前堆尸如山,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大部队在休整。
温衍是第二天傍晚才出现的。
他从山阶下走上来,身后跟着几个凌云宗弟子。
姜之远远看见他,就站了起来。
温衍的右臂受了重伤,整条袖子都染红了。他看见姜之,脚步顿了一瞬。
两个人隔着一地狼藉对望,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是温衍朝她走过来。他走到姜之面前,低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像要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极轻地按了按姜之的肩。
“你没事。”他说。
姜之点头。她看见温衍的嘴唇破了,脸上也有伤。
她想说,温师兄,你受伤了。可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你走吧。”温衍说。
姜之愣了:“什么?”
“趁现在路还通,带唐糖从后山绕出去。”温衍低声说,“下山。别再回来。”
“我为什么要走?”姜之看着他,眼眶发热。
温衍的眼底有一瞬间的痛色闪过。他收回手,嘴唇动了好几下,才道:“姜之,这里守不住了。你留在这里,只会死。”
“我不怕死。”姜之说。
姜之看着温衍,眼睛亮得吓人。她自己也说不清哪来的勇气,只觉得胸中烧着一团火。
她不想走。她不想在一切都崩塌之后,还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出去。
“温师兄,你告诉我,那朵花对你到底有多重要。”姜之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腔,“重要到,你需要赶我走!?”
温衍的喉结滚了滚。“姜之。”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说完,他转身走了。
姜之看着他的背影。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对不起。她以为是他在为冷落她、怀疑她而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