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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异象 到了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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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湖心岛,姜之腿都软了。她是被云然半拖半拽下来的。脚踩在实地上,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
温衍从另一艘船上下来,快步走到她面前,低声问:“没事吧?”
姜之摇头,嘴唇还打着颤。温衍看了云然一眼。云然没说话,只把按着剑的手放下来,转身朝那棵银树走去。
湖心岛不大,那棵树几乎占据了整片土地。靠近之后,姜之才发现那棵树,树下有一池灵泉,泉眼就在树根处,水是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金色。
灵泉中央长着一株花。只有一株。花茎碧绿如翡翠,顶端是一朵九瓣莲花,将开未开,花瓣似玉非玉,上面流转着温润的光华。
姜之只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眼了。那朵花像有某种魔力,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脚步不自觉地向前。温衍拦住她,声音很轻:“别急。”姜之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迈出去三步。她愣住了,有些吃惊,那花居然能影响人的心智。
“九转还魂莲。”温衍说。他的声音在抖。姜之转头看他,发现温衍的眼眶泛着红,他攥着灵灯的手青筋暴起,指尖几乎要嵌进灯柄里。
姜之心口一疼,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揪了她一下。
“温师兄,我该怎么做?”姜之问。
温衍闭上眼睛,调整了几下呼吸,才重新睁开眼:“趟过灵泉,用手把花摘下来。不能用灵力,只能用肉身去触碰。”
“好。”姜之点头。
“你要小心。”温衍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复杂得让她读不懂,“如果觉得不对,就退回来。”
姜之“嗯”了一声,解下自己的佩剑,递给旁边的云然。云然接过剑,动作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可当姜之转身时,她感觉他的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很轻,几乎像错觉。
“去。”他说。
姜之迈进了灵泉。
泉水不凉,反而有些温。姜之慢慢往前走,水一点一点漫上来,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膝盖、腰。水很清澈。
每踩一步下去,她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像被什么东西托着。脑袋开始发晕。
离莲花只有三步远了。
姜之停下来。她的意识有些模糊。那朵花在眼前微微摇曳。
她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人在极远的地方低语,听不清内容。她的指尖开始发热。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颤抖。她害怕了。
她此刻没有任何武器,只有一双赤手。眼前是一朵花。可显然这花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她转过身,想往回走。身后传来温衍的声音:“姜之,就快到了。”
姜之停住。
那个声音听起来不像温衍。姜之的脑袋又开始晕。
她看见温衍站在岸边,身后是云然和江叙,还有其他人。他们的脸都模糊了,只有眼睛亮得吓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献祭的牲畜,被推进了祭坛。
不对,
不,不是这样。她来,是因为温衍需要她。是因为他给了她温暖和希望。是因为她欠他。姜之深吸一口气,重新转身,朝莲花走去。
三步。两步。一步。
她伸出手。
手指触碰到花瓣的一瞬间,姜之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烈的灼痛,像有人把她的手掌生生按进了岩浆里。
她尖叫出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可那朵花比她的动作更快。九片花瓣像被什么惊吓到了一样,猛然蜷缩,发黑,枯萎,化成灰烬。灰烬没有落地,而是在空气中散尽。
姜之看见自己的指尖上粘着一片极细的花瓣碎,也迅速变黑,变成灰,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莲花没了。灵泉的金光消失了。树上的银光也暗淡下来,像被人抽干了生命。
“不——”
温衍的声音划破了寂静。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愤怒,姜之这辈子都忘不掉。她回头,看见温衍跪在岸边,双手掩面,发出压抑的呜咽。
几个内门弟子冲上前去,有人试图捞起灵泉里的灰烬,可什么都捞不到。
有人在大叫:“莲花呢?莲花呢!”
还有人指着姜之,声音惊恐:“她做了什么?是她!一定有问题!”
姜之站在灵泉里,她浑身发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是烫的,但皮肤完好无损。她没有受伤。可莲花没了。她触碰到的瞬间,莲花死了。
她茫然地抬头,看向岸边的人。
温衍跪着,不再看她。江叙站在他身后,张着嘴,像在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云然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他看着她,眼里是纯粹的、彻骨的冷意。那种冷,让姜之觉得自己的血都凝固了。
“你做了什么。”云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姜之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
云然迈入灵泉,朝她走来。他的动作快得姜之来不及反应。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她从水里拖出来,按在岸边的沙地上。
姜之的后背重重撞在地上,眼前一黑。喉咙被掐得喘不过气,她拼命拍打云然的手,眼泪涌出来,视线里全是云然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
“你做了什么!”
“云然!”温衍终于冲了过来,一把拉开云然的手,“你冷静点!你想杀了她吗!”
云然被扯开,喘着粗气。他看向姜之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姜之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咳得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她还在哭。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做。”她嘶哑地重复,“我什么都没做……”
没有人理她。
姜之朝他伸出手,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温师兄……你相信我……”
温衍没有动。他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
姜之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她收回手,慢慢地垂了下来。
回到凌云宗的那天,姜之是被拖进戒律堂后山的。
回去的路程中,温衍走在最前面。他一次都没有回头。姜之盯着他的后脑勺,盯着他束得整整齐齐的发冠,盯着他挺直的脊背。
江叙走在队伍中段。他偶尔会趁队伍停下来休整时,远远朝她这边望一眼。有几次,他似乎想走过来,但都被云然的眼神拦住了。云然走在最后。
一天夜里,姜之靠着一块石头,冷得睡不着。绳子太短,她只能蜷着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江叙。
“姜之。”他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姜之没应。他又叫了一声。姜之看向他。江叙手里捏着一块饼,还有一个水囊。他把饼递到她嘴边,
姜之没动。江叙把饼掰成小块,想塞进她嘴里。姜之偏过头。
“为什么。”她的嗓子干哑。江叙的手停住了。姜之慢慢抬起头,月光照得她的脸一片惨白。她看着他:“你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江叙的呼吸一紧。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个“我”字。
“你信他们。”姜之说。
江叙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捏碎。他凑近她,呼吸又乱又急:“我谁都不信。可你让我怎么办?莲花没了,所有人都要一个解释。你告诉我,我该对谁说你是无辜的?谁信?”
姜之看着他。他的眼眶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姜之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无比荒谬。她轻轻地说:“你弄疼我了。”江叙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手。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最后转身走了。
那夜之后,再也没人来看过她。
回到凌云宗后,姜之被直接关进了戒律堂后山的一间石室。
石室窄小,四面无窗,漆黑一片,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靠着一只木桶。姜之被推进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在黑暗里待了很久。久到她分不清白天和黑夜。饭每天送一次,从门上的小口推进来。
她开始想那朵莲花。想它在她指尖化为灰烬的样子。
想温衍跪在岸边崩溃的样子。想云然掐住她脖子时那种暴怒而惊恐的眼神。
她什么都想不明白。她只是碰了它一下,为什么那朵莲花就毁了。
恍惚间,她想起婆婆。婆婆酿的米酒,婆婆蒸的包子。她想起青石村的清晨,蒸笼掀开时涌出的热气,
她想起自己趴在窗台上看那些仙门中人……
第三天,有人来了。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外面的光像刀子一样劈进来。姜之抬手挡光,手上的疤痕已经结了痂。温衍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他就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姜之仰头看他。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胶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两个字:“温师兄。”
温衍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走进来,把灯放在地上,光填满了狭小的石室。姜之看见他的脸。他从没这么狼狈过。
姜之想,他一定很累,他一定恨自己
温衍蹲下来,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灵绳。绳子落在地上,姜之的手腕上横着几道深深的血痕。
温衍看着她的手,喉结滚了滚。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纱布,蘸了药水,低着头给她上药。
姜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鼻尖又酸了。
“师兄。”她轻声问,“她是不是活不成了。”
通过这几件事,她大致已经猜到了,那朵花,便是沈师姐唯一的救命药。
温衍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花没了我才该被关起来,是不是。”姜之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温衍没有抬头。他只是继续给她上药,一圈一圈地缠纱布,缠到最后一圈时,他说:“不要这样说话。”
他的声音带这些教导的意味。
“那该怎么说。”姜之道,“我说我什么都没做,你信吗。”
温衍不说话了。
姜之觉得自己浑身疼。她觉得自己的心口上一定也有一道口子,正在慢慢溃烂。
“你走吧。”她说。
温衍终于抬头看她。他眼里掺着血丝,许是熬了很多夜。他张了张嘴,半晌,只说:“我会想办法。”
姜之笑了。那笑容扯得她脸上的伤生疼。“师兄,你走吧。”她又说了一遍。
温衍站起来。他看着她,转身,走出了石室。铁门再次关上,比上一次更响。姜之靠在墙上,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她很想哭,可眼睛里干得厉害,一滴泪都没有。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再次开了。
云然来了。
姜之知道是云然。因为他的脚步声和温衍不同。云然的步子沉,一步,一步,从远处响到门口。
铁门被推开时,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咣当一声,震得石室里的灰簌簌往下掉。
姜之眯起眼,看见云然站在门口。他没有带灯,身后是外头晦暗的光。
“还活着。”他说。
姜之没应。她靠着墙,把腿蜷起来。云然迈进来,步子收了些。
“是你杀了花。”云然说。
姜之抬眼:“你信吗。”
云然没回答。
姜之已经被关了两天多,浑身又脏又臭,头发打结,嘴唇开裂。可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她看着云然,忽然笑了一下。
“你也不信。”她说,“可你也没法解释。”
云然的眼神暗了暗:“你在激怒我。”
“我没有。”姜之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知道,你第一次在后山教我练剑的时候,有没有……”
“你是我亲自教过的人。”云然开口开口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别让我后悔。”
他站起身,低头俯视她。姜之仰起脸,两双眼睛在晦暗中碰到一起。
姜之愣住了。云然转身走了。铁门没有关,外面的光涌进来。
温衍和云然走后,就再也没人来看过姜之了。唐糖和阿阮来求了好几次,都被戒律堂拦在了外面。姜之不知道。
又过了不知道几日。
外面似乎有些不对劲了。姜之说不清楚。她只是感觉,石室外的脚步声比从前多了,也更急了。夜里常常有钟声远远地响,一声接着一声,像催什么。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凌云宗出事了。
意外发生在第五天夜里。
姜之被一阵巨响惊醒。那声音从后山深处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撞碎了山石。接着是尖叫声。
石室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姜之爬起来,耳朵贴在门上。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乱,有奔跑声,有金属撞击声,有兽吼,还有人喊“快跑”。有东西撞到了她的门,力气大得整扇铁门都在嗡嗡作响。姜之跌坐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姜之不知道自己在原地坐了多久。外面已经彻底乱了。
她听见刀剑声,厮杀声,还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唐糖。姜之猛地扑到门边,从门上的小口往外看。
唐糖满脸是血,正往这边跑,身后跟着一头半人高的妖兽。姜之看见唐糖摔了一跤,眼看着那妖兽就要扑上去。她什么都没有想。她退后两步,双手结印,把体内所有能调动的灵力全逼了出来。灵力从她残破的经脉里往外涌,像洪水冲过干裂的河道,痛得她一口血喷出来。可她没有停。
“开——!”
她的手掌拍在铁门正中。门没开。唐糖的尖叫声刺穿了她的耳膜。
“开——!”
第二掌。这一次她连命都压上去了。掌心贴住铁门的地方,铁门轰然变形,然后猛地向外倒去。姜之从门口冲出去,她看见唐糖趴在地上,那妖兽被她拼死用一根不知道哪捡来的铁钎捅穿了咽喉。唐糖的脸上全是血,手还握在铁钎上。
姜之冲过去,把唐糖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在混乱中拼命往外跑。
后山已经沦陷。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尸体。她看见有内门弟子在和妖兽厮杀,有外门弟子抱头鼠窜,有魔修御使黑雾,与凌云宗的弟子斗在一起。
姜之以为自己会死在半路上。可她没死。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可她的速度越来越快。灵力从她体内往外溢,像一座快要炸开的火山。她拽着唐糖,一路从后山跑到了前山,跑过了很多地方。
然后她看见了山门。
凌云宗的正门开着,平日值守的弟子一个都看不见。火光从山门外照进来,把半座山门都映成了红色。姜之跑到门口,停了下来。她张着嘴,看着眼前的一切,连呼吸都忘了。
山门外的石阶上,已经是地狱了。
她看见漫山遍野的黑影。妖族、魔修、它们从山脚下扑上来,像黑色的潮水。
凌云宗的人在山门前筑起最后一道防线,血染透了千级石阶。天上,巨大的妖兽张开翅膀,与踩着飞剑的内门弟子厮打在一起。
火光、剑光,血色在夜空中搅成一片。远山脚下,黑烟滚滚,依稀可见数道流光极速往这边飞驰,不知是敌是友。
而最让她心口发凉的,不是那些魔修,不是那些妖兽。是她看见,有凌云宗的弟子,正和其他宗门的修士打在一起。
他们穿的都是正道的衣服。
姜之站在山门前,她的身体还在因为过度使用灵力而颤抖。她的眼睛瞪得极大。
她想起婆婆的话。修什么仙,有口饭吃比什么都强。
真可笑啊。
身后忽然有人拽住了她的手腕。姜之回头,是唐糖。唐糖满脸血污,却还死死地抓着她的手,把她往后山方向拽。
她们不知道跑了多远,最后躲进了一处破损的灵兽棚里。唐糖抱着她,两个人在干草堆里缩成一团。姜之的身体还在发抖,灵力已经在体内乱窜。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山门前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