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进入 剑是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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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是云然后来给她的，一把最普通的铁剑，剑刃上有几处细小的缺口。她擦得很仔细。门被敲响的时候，同舍的其他人去开的。那女弟子回来说：“姜之，温师兄找你。”
姜之放下剑，走到门口。温衍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看到姜之出来，他才开口：“姜之，你能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姜之点头，连问都没问。
温衍转身走。姜之跟上去。一前一后。
他们走了很远，最后停在宗门后山的一处山脊上。
从这里望下去，能看到整个凌云宗的轮廓。夜风很大，温衍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温师兄，你说吧。”姜之先开口。
温衍的肩膀动了一下。姜之看见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神情疲惫，像很多天没有合过眼。她想问他发生了什么，可还没开口，温衍就说了一句让她愣在原地的话。
“我要去魉嵋秘境。”温衍说，“需要你帮我。”
“我？我能帮什么？”
温衍垂下眼，像在斟酌用词。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我要取一样东西，只有命格极净的人才能靠近。宗门算过，在门派内，你是所有弟子里，命格最纯的一个。”
姜之有些反应不过来。
温衍抬起头看她，目光温柔，像怕吓到她：“我知道这很为难你。秘境危险，我不能保证万全。所以你可以拒绝。”
姜之看着他。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温衍在废墟里蹲下来，脱下外袍裹住她，她就跟他走了。
从那一刻开始，她的命就是他的。她没有拒绝过他。
“我去。”她听见自己说。
温衍的眼睛闭了一下，像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情绪一下放松了。他走到姜之面前，很近。
姜之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檀香味。
温衍伸出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到了秘境，跟紧我。”他说。
姜之点头。温衍没再说话。他站在那里，和姜之一起看着山下的凌云宗。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两个人的影子都吹得晃动。
魉嵋秘境还有一个月开启。
这一个月里，云然对她的训练更加严苛。他开始教她一套更为高阶的剑法。
姜之练了半个月，手臂肿了又消，消了又肿。
其实姜之很感激他。似乎只有跟着云然练剑的时候，她才能暂时忘掉所有无解的困惑。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出剑。
出发前的第七天，云然在训练结束后问她：“你要去秘境？”
姜之点头承认。
云然看了她很久。他的眼神剖开她的皮肉，一点点往里探。姜之被看得后背发凉。最后云然只说了两个字：“保重。”然后转身离开。
那是云然第一次对她说“保重”。姜之站在原地，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
出发前一天，江叙来找她。他没喝酒，也没笑。他站在演武场边，看着她练完最后一轮剑，说：“姜之，你听好了。如果进秘境之后遇到危险，跑，别回头。”
姜之问：“你们不保护我吗？”江叙扯了扯嘴角，这次他笑得格外勉强。他说：“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秘境里的东西。”
姜之听不懂。江叙也没解释。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郑重的说：“小心点。”
这是江叙第一次用这么郑重的语气跟她说话。姜之冲他笑了笑，说：“我会的。”
她那时候是真的以为自己会没事。
她不知道，那扇缓缓打开的秘境大门，会把她的整个人生，碾成粉末。
出发那天，天阴沉沉的。
姜之天没亮就起来了，把温衍给她的那套外门弟子服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换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旧衣裳。
这件衣裳还是她从青石村穿出来的。婆婆亲手缝的，袖口磨得发白，针脚细密。
唐糖醒早，早早便赶到了她寝舍旁，拿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姜之手里。
“我攒的。”唐糖说。
姜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灵玉，成色驳杂，但能值些钱。她摇头，塞回唐糖手里：“你留着。”
“你带着。多买几颗丹药备着。”唐糖又把布包推回来，力气大得姜之吃惊。姜之没再推辞，把布包贴身收好。
“我很快回来。”姜之说。
阿阮已经在伙房忙活。姜之经过伙房门口时，闻到了烤饼的香味。阿阮端着一个油纸包走出来，递给姜之。姜之打开，是两张热气腾腾的葱花饼，饼皮金黄，上面还多铺了一个煎蛋。
“趁热吃。”阿阮说。
姜之咬了一口。饼很脆，里面的葱油流出来，烫得她舌尖发麻。
她囫囵吞下去，说：“好吃。”
阿阮站在伙房门口，身上还围着灰扑扑的围裙。她看着姜之：“我等你回来吃我做的红烧肉。”
队伍在山门处集合。姜之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到齐了。内门弟子来了二十几个，外门只有五人，姜之是修为最弱的一个。她站在队伍末尾，肩上背着一个极小的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临走时换的药品。
她看起来和整支队伍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雁群的小雀。
温衍站在队伍最前面，正和几个内门弟子低声商议着什么。
他身后站着一个高瘦的中年人，目光冷峻，腰间悬着一柄乌鞘长剑。那是戒律堂的人。
温衍没有朝姜之这边看。他的脸色很差，整张脸白得不正常。
云然也在。他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和往常一样，他和众人隔着一小段距离。今天，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劲装，头发用一条黑绳高高束起，露出后颈。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闭目养神。
江叙站在稍远的位置，正和另一个男弟子比划着什么。他看见姜之，朝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出发时，天开始下雨。
凌云宗的山门在雾中变成一道模糊的灰影。队伍沿着千级石阶往下走，雨势越来越大。姜之的衣裳很快就湿透了，冷风一吹，冻得牙关打战。她施展灵力，简单清洁了一下自身。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看见温衍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正和那个戒律堂的人说话。
她忽然想起来多年前，她刚到宗门那天，温衍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
队伍行进到傍晚时，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极窄的晚霞，橘红色的。姜之走得脚底发麻，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她没吭一声，咬牙跟着。
晚上扎营时，外门弟子分到一个很小的帐篷。姜之缩在角落，把湿透的衣裳换下来，披着一条薄毯。她打开阿阮给她的饼，已经泡了水，软塌塌的。
她掰成小块往嘴里塞，食不知味。
“姜之。”帐篷外传来温衍的声音。
姜之掀开帘子，看见温衍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个碗。
碗里是热汤，还冒着白气。他递过来，说：“喝了。驱寒。”
姜之接过碗，手指碰到碗沿，烫得缩了一下。
温衍的手很稳，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小心烫。”姜之小口小口地喝，汤是姜汤，甜里带辣，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
温衍站在旁边，等她喝完，把碗收了回去。
“温师兄。”姜之叫住他。
温衍转身看她。
“秘境里，我该做什么？”姜之问。这个问题她憋了一路。温衍只告诉她要取一样东西，可到底是什么，怎么取，她一点都不知道。
温衍沉默了一小会儿，在她面前蹲下来。他的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到了地方我会告诉你。”他说，“别怕。”
姜之点了点头。她其实不怕。或者说，她怕的不是秘境。她怕的是自己没用，帮不到他。
队伍又走了三天。
越往北，景色越荒凉。树木渐渐稀疏，最后只剩大片大片的黑土地。地面上裂着一道道口子，像陈年的伤疤。
空气里有股极淡的血腥味，闻得人发晕。姜之听外门弟子议论，说魉嵋秘境的入口就在北境尽头的断魂谷。那地方邪门得很，妖兽成群，常有魔修出没。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断魂谷。
谷中黑雾弥漫，看不清深浅。队伍沿着一条陡峭的小路往下走，两侧全是嶙峋的怪石。
姜之发现云然走到了她身后。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等她察觉时，云然已经和她并排走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他的步幅很大，但为了和姜之保持一致，明显放慢了速度。姜之觉得别扭，又不敢说。走了好长一段，她才小声问：“你不用走在前面吗？”
“不用。”云然说。
又走了一段。天色越来越暗，黑雾浓得化不开。
队伍前面亮起了一盏盏灵灯，灯光在黑雾里晕染成模糊的一团团。姜之有些看不清路，脚下一绊。云然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拉了她一下。
“看路。”他说，松开了手。
姜之的耳朵烧起来。她低低“嗯”了一声，再不敢分神。
进入谷底后，所有人集中到了一片平坦的黑石平台上。前面是一面巨大的石壁，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温衍和戒律堂的人上前查看，低声商议。姜之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那面石壁。那些符文她一个都不认识，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那是什么？”她问旁边的人。
“秘境封印。”那人答道，“时候到了才会开。”
姜之不再多问。她站在黑石平台上，看着那些符文在夜色中忽明忽灭，像一只只眼睛，在凝视着闯入者。
她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午夜时，秘境之门开启了。
石壁上的符文像被什么点燃，齐齐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
整个谷底都在震动，石头滚落，黑雾翻涌。一道光从石壁中央劈开，将石壁一分为二。狂风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站稳。”云然扶了一下重心不稳的姜之。
“进去之后，别离我太远。”云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压得很低。姜之抬头看他，他却没有看她。他的目光盯着那道光门。
姜之“嗯”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剑柄。
她不知道，就在这一刻，温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太快了。可姜之看见了。她看见温衍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歉疚，又像是诀别。她来不及细想，前面的人群已经动了。
姜之被裹挟着往前走，脚下一空，整个人坠入了一片白色之中。
再睁开眼时，她站在一片陌生的天地里。
天是红的。地是灰的。没有风，空气却冷得渗人。姜之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转眼就散了。秘境里的灵气浓得发稠，压得她胸口发闷。她抬头，看见云层像血一样缓缓流动，格外诡异。
她忽然想起婆婆的话。
“魉嵋那鬼地方，去不得。”
可她已经来了。
秘境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
姜之发现，她没有办法准确判断自己走了多久。天永远是暗红色的，让人觉得心头一阵阵发紧。
队伍行进在一片灰黑色的荒原上，姜之走在队伍中段，身后是云然。自从进入秘境，云然就没有离开过她超过五步的距离。
“别东张西望。”云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之小声回：“我没有。”
“你从进来之后就没停过。”云然道，“眼睛没停过。”
姜之哑然。她确实在四处看。这秘境太奇怪了，她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队伍停在了一片枯树林前。树早死了，树干扭曲如蛇，通体漆黑，上面挂着一层灰白色的絮状物，像蛛网。
戒律堂的人上前探路，灵灯往林子里一照，那灰白色的絮状物就簌簌地动起来，像活的。
“绕过去。”温衍说。
队伍改变方向，沿着枯树林边缘走。姜之经过林边时，忍不住朝里面看了一眼。就一眼。她看见林子里站着一个人。白衣，黑发，背对着她。姜之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僵住。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就在这时，云然从后面拽了她一把，把她拉到身侧。
“别看。”他低声道。
姜之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再看时，林子里什么也没有了。她脸色发白，抬头看云然。云然的眉头紧锁，嘴抿成一条线。他没有解释，只是拽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快步跟上队伍。姜之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可她不敢出声。林子里有东西在看她。她能感觉到。
接下来的路更安静了。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姜之发现，队伍里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其中，一个外门弟子的嘴唇都白了，时不时回头，像怕有什么跟上来。姜之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后背一直凉飕飕的。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荒原上出现了一片湖。湖水暗红，像盛了满满一池血。湖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生长着一棵极大的树，树冠如云，枝条垂入湖面。
那棵树是银白色的，在暗红色的世界里散发着柔和的光，姜之看呆了。她从没见过那么美的树。
“那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姜之小声问。
温衍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他望着那棵树，目光复杂：“树不是。是花，在树下。”
姜之侧头看他。温衍的侧脸被远处银色的光芒勾勒得清清楚楚，他眼底有热意，嘴唇微微张开。姜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有一种预感，温衍说的“花”，一定和他那个叫沈师姐有关。
队伍分批向湖心岛渡去。姜之被云然带上着。她蹲在船上，手不自觉地抓着船沿。
船行过半，湖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翻身。
姜之浑身僵硬，低头朝湖面看。暗红色的水里影影绰绰地浮着一个轮廓，巨大，长，缓缓游过。
她的血液都凉了。可那东西没有浮上来，只是从船底滑了过去，带起的水流让船身轻轻摇晃。船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有人敢喘气。云然全程把一只手按在剑柄上，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进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