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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 在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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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姜之的回忆中,她第一次见到江叙,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会儿她刚帮药园的管事把一批晒干的药草收进库房,天上突然泼下来一场急雨。
她躲在库房檐下,看雨水顺着瓦当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水花。门口的方向,有个人撑着一把竹骨伞,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
那人穿着内门弟子的月白长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他走得很快,步子却轻,雨地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经过药园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你是温衍带回来的那个。”他说,语气笃定。
姜之愣了一下,点头。
那人把伞往她这边斜了斜,遮住她半边身子。姜之这才看清他的脸。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柔和,嘴唇薄薄的,似笑非笑。
他不像温衍那样温润端正,也不像云然那样冷峻压迫。他的好看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
“我叫江叙。内门弟子。”他说,“温衍没跟你提过我?”
姜之摇头。
江叙叹了口气:“没良心。亏我还帮他跑过腿。”他上下打量姜之几眼,目光忽然顿住了,停在她脸上,像要把她看穿了。
姜之被他看得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江叙收回视线,笑了一下,没头没尾地说:“像,真像。”
“像谁?”姜之问。
“一个故人。”江叙说。
这是姜之第一次听到“故人”这两个字。她当时没太往心里去。
内门的人都怪,说话也没头没尾。她没有放到心里去。
可江叙没走。他站在檐下,和姜之一起看雨。雨越下越大,打在叶子上啪啪作响。江叙不说话,姜之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气氛不算尴尬,但也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你不想问问,是什么故人吗?”江叙忽然开口。
姜之说:“你想说就说。”
江叙笑了一声:“你这脾气,也像。”
姜之没接话。她总觉得江叙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什么东西,像在看她,又像在透过她看其他人。
“你们内门的人,都认识那个故人吗?”她问。
江叙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撑着伞,看着廊外的雨,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她人呢?”姜之追问。
江叙没有回答。雨声忽然大了,像是天露了一个大窟窿,雨倾泻而下。
姜之以为他没听见,或者不想说。可就在她打算放弃的时候,江叙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沉得发暗。
“不该问的,别问。”他说完,撑着伞,冒着雨离开了。
姜之看着他的背影,在雨雾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内门的方向。
她站在原地,愣住了。
等她进了外门,跟着温衍炼了一段时间。姜之见到了沈清洛的画像。
确切地说,是半张。
她那天去给温衍送之前他落下来的剑穗。温衍不在,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等,风从廊下吹过来,把门推开了。
她看见温衍的书房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排书架,墙上挂着一柄剑。
书案上压着几张纸,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姜之本来只是想帮他把门关好,可她的视线落在书案上的一幅画上,就挪不动了。
那幅画被撕过。只剩半张。那个女子,相貌平平,却带着温婉的气质,细看眉眼间,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旁边题着两个字,笔画清秀有力:清洛。
姜之猛地想起江叙的话。
温衍说的“你很像一个人”,云然那天在石阶上回头看她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一只手轻轻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站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紧绷的神经。
清洛。她不知道这个人的全名,更不知道她是谁。她只知道,这张画被撕了,又被人完好的保留下来了。
被谁撕的,又是被谁留的,显而易见。
“姜之?”
身后传来温衍的声音。姜之飞快地后退一步,转过身。温衍手里拿着两卷书,站在廊下,额上有薄薄的汗。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那扇虚掩的门上,脸色微变,快步走过来,进了书房,把书案上那半幅画收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甚至于姜之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幅画就被他收了。
“怎么不进去?”温衍问。
“我……刚到。”姜之说,“门开着,我怕风吹乱了你的东西。”
温衍看着她,片刻后,笑了笑:“进来坐吧。”他让姜之坐在书案对面,又给她倒了杯水。
姜之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小口。那水是温凉的,有股竹叶的清香。她抬眼,发现温衍正在看她,目光温和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内疚。
“你看见了吧。”他说。
姜之没装傻:“看见了。”
温衍沉默了一小会儿,说:“她叫沈清洛。是我的一个师妹。”
居然是他,宗主之女,沈清洛。
那一刻,姜之脸上挂着的笑都很勉强。
“你跟她的关系,很好吗?”姜之问。
温衍的喉结动了动。他没有回答,只把视线投向窗外。
那里有一株桂树,风吹过的时候,细小的花粒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姜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觉得,温衍每次站在她面前,都像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雾。他分明那么近,却又那样远。
“温师兄,我先回去了。”她站起来,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事。
温衍没有留她。
姜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靠着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幅画的边缘,像在回忆一段已经回不去的时光。
姜之没再说什么,带上门离开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特意留意“沈清洛”这个名字。
她发现这个名字在凌云宗像一道无形的禁忌。没有人敢公开提起,但处处都有她的影子。
内门弟子在提到“那位”的时候,会不约而同地放低声音。外门弟子偶尔议论,后来被上面警告了,就再没人提了。
唐糖四处打听,也只打听到些零碎的消息:“听说那沈师姐生来就是灵体,厉害得不得了。后来进了什么秘境,出来就……就不行了。”
唐糖说到这里,自己先打了个寒战,说:“算了算了,咱们别打听这些了,怪渗人的。”
姜之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放不下。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温衍对她好,她不该因为一个名字就疑神疑鬼。可她就是忍不住。
每次温衍看她的时候,她都在想,他看的是我,还是“像她”的那部分。
每次云然看见她时,那种冷得彻骨的眼神,更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赝品,被人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最后扔回原地。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些。连唐糖和阿阮都没有。她只是偶尔在夜深的时候,想这件事。但是想得越多,心里越空。
日子还是照常过。
她修炼很勤,剑法也练,只是练到一半容易走神。温衍纠正了她几次,问她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姜之摇头,说没有。温衍也没再问。
入秋后,宗门里忽然忙乱起来。先是内门弟子频繁被召去议事,接着是外门弟子开始暗中较劲,都在传几大秘境之一的魉嵋秘境要开了。
姜之对这名字很陌生,只听阿阮提过一嘴。阿阮说,那是个很了不得的地方,进去了能不能出来都不一定。
虽然她们无法修炼,但是她们建议让姜之抓住机会,趁这个机会去试试。
姜之没在意。她以为那跟她没关系。如果是好东西的话,大家都会去抢的。
直到温衍来找她。
那天晚上,姜之正在后山练剑。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孤零零一条。
她练完一遍剑,坐下喘气。温衍从林子里走出来,脚步很轻。他站在姜之面前,看着她,沉默了好久。
“姜之,如果师兄请你帮一个忙,你会答应吗?”
姜之抬头,月光把温衍的脸照得柔和,但隐约能在月光下看见他的疲惫。
他的眼下有青黑,像是熬了很多个夜。他站在那里,没有坐,也没有打算靠近。
姜之没有犹豫。
“会。”她说。
温衍的喉结动了动。他像是有话要说,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最后,他轻声说:“谢谢。”
姜之笑了:“师兄要我帮什么忙?”
温衍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头,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而那里浓黑一片。
“过些天再告诉你。”他说。
姜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他:“不管是什么,我都帮。”她的语气坚定有掺杂着信任。
温衍的身子僵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少女的侧脸在月光的照射下发白。他忽然别开脸,声音沙哑:“回去休息吧,很晚了。”
他走得很快,像在逃。姜之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愈演愈烈。
他一定瞒着她什么。可她那时候不知道,那个秘密,会要了她的命。
外门弟子的日子比杂役时体面不少,但体面是表面上的。
姜之很快就发现,外门是个比杂役院更残酷的地方。杂役们认命,知道自己天资差、出身低,大多只想攒够年月换一笔银钱下山。外门弟子不一样,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还有希望。希望催生出比较,比较催生出内卷。
姜之是温衍亲自教出来的,这件事在外门传得飞快。
有人羡慕,有人巴结,有人阴阳怪气。她领月例的时候,有师姐笑眯眯地跟她搭话:“姜师妹,听说温师兄三天两头去找你?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内门什么时候再招人?”
姜之摇头。
师姐脸上的笑瞬间就淡了:“那你自己问问嘛,你跟温师兄关系那么好。”姜之没说话,领了东西就走。
身后那几声窃窃的嗤笑,她也当听不见。
唐糖比她还气,每次听到别人在背后编排姜之,都要冲上去理论。
姜之拉着她:“别去。人家说几句又不少块肉。”
唐糖说:“她们说你靠温师兄上位!”
姜之笑了:“我是靠温师兄啊。我本来连外门都进不了。”
唐糖一噎,更气了。阿阮在旁边剥花生,头也不抬:“你跟她急什么,她根本不在乎。”
姜之不是不在乎,她只是觉得自己没法去在乎。
人家说得也没错,没有温衍,她确实什么都不是,所以她不在乎那些人的冷嘲热讽。
这些日子,她试着打听过沈清洛的消息,但外门弟子对内门的事知之甚少。她也只知道,那是个很出色的人,是宗主的独女,曾经是凌云宗年轻一辈里最耀眼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