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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见   看到姜 ...

  •   看到姜之,温衍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别开脸,好一会儿才转回来。
      他看着姜之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他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他见过很多双眼睛。眼前这双,太像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地裹在姜之身上。
      “走吧。”他说,“你婆婆,我会让人好好安葬。”
      姜之低下了头。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抓住了温衍的一片衣角。
      温衍把她抱起来。她很轻,像一片随风飘落的枯叶。她趴在他肩头,脸朝着后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堆废墟。
      温衍走出村口的时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断成两截,一半横在地上,一半指着天。风过,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他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只有那只攥着他衣襟的手,在轻微地发抖。
      “别怕。”温衍轻声说,“到了就好了。”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闭上了眼睛。
      青石村的夜晚浓得像墨。温衍的脚步声很轻。
      走了没多远,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温师兄!”一个圆脸少年气喘吁吁地跑到温衍身侧,压低声音,“东边清理干净了,确认没有漏网的。只是……”他看了一眼温衍怀里的姜之,欲言又止。
      温衍脚步没停:“说。”
      “师兄是不是要带她回宗门?”圆脸少年问得小心翼翼。
      温衍没说话。
      少年跟了几步,又道:“这次出来本是清剿任务,带回一个凡人,恐怕不好跟戒律堂交代。不如先安置在山下,等事情过去了再说。”
      温衍沉默了片刻:“她受了伤,又没了亲人。一个孩子,放山下能去哪?”
      少年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叫周越,是温衍的师弟,常替温衍跑腿。他了解温衍的脾气,话不多,可一旦开口,基本就没得商量。他瞥了一眼温衍怀里的姜之。那姑娘看着十三四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和泪痕,安安静静地蜷着,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昏着。
      他想起刚进村时看到的惨状,心里也不落忍,便不再劝了。
      队伍在村外的小路上停了下来。温衍把姜之放到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让周越取水过来。他蹲下来,查看姜之的伤势。
      她的左臂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伤,不深,像是碎木片割的。额头上肿了个包,破了皮,渗出的血已经干了。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被瓦片割出好几道血口子。
      他拧开水壶,沾湿了帕子,轻轻擦掉姜之脸上的灰。擦到眼睛的时候,姜之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睡吧。”温衍说。
      姜之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真的闭上了眼睛。温衍擦完她的脸,又去擦她的脚。周越在旁边看得愣住,想接过来做,被温衍一个眼神止住了。
      温衍把姜之的脚擦干净,用随身的伤药涂了,又撕下一截内衬给她包上。然后他重新把她抱起来,对周越说:“剩下的交给你盯着,我连夜上山。”
      周越急了:“那师兄不跟我们一起走了?”
      “她这伤拖不得。”温衍道,“你们明日再回。”
      温衍说走就走。
      他没有和队伍一起,而是抱着姜之绕到村子北面,沿着一条更窄的小路往山里走。那是条猎人踩出来的路,平时少有人走,夜里更是难行。温衍体力好,抱着一个半大的孩子也不觉得累。
      姜之醒着。
      她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这个人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怕把她颠着。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味,和婆婆身上的面粉味完全不一样。
      她睁开眼睛,从他的肩膀往后看。青石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重重叠叠的树影。
      “你叫什么?”温衍忽然问。
      姜之的嗓子像被什么黏住了,发不出声。她张了张嘴,用气音说:“姜之。”
      “姜之。”温衍重复了一遍。“哪个之?”
      “之乎者也的之”
      温衍笑了笑:“好名字。”
      姜之没说话。她把脸又埋回他的肩窝。他的衣服很软,带着体温,很暖和。让她想起冬天的时候,婆婆把她的脚塞进自己怀里暖着。她的鼻子突然酸了。
      “想哭就哭吧,别忍了。”温衍又说。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细微的关怀。姜之的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滴接一滴,打湿了温衍的衣襟。她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温衍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把她的头往自己胸口按了按。
      山路很长。
      他们走走停停。温衍中途停下来喂她喝了几口水。水是凉的,带着山泉的甜味。姜之喝了水,喉咙里那股血腥味淡了些许。温衍又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块芝麻糖。他掰下一块递到姜之嘴边:“先垫垫。”
      姜之没接:“我不饿。”
      温衍的手没动:“一天没吃东西了。吃一点。”
      姜之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口。芝麻糖很甜,甜得她牙齿都发软。婆婆是不让她多吃糖,怕坏牙齿。
      “不好吃?”温衍问。
      她摇头:“好吃。”
      “那怎么又哭了?”
      “太甜了。”她说。
      温衍没说话。他把剩下那块也剥开,放进她手里。然后他重新把她抱起来,继续上路。
      等天边泛青的时候,姜之看见了山门。那是一座她只在传说里听过的山门,高高地立在山巅,像两柄直插云霄的剑。石阶沿着山势盘旋而上,成千上万级,一眼看不到头。
      温衍抱着她踏上石阶,步履从容。姜之从他怀里探出头,看见前方云雾翻涌,石阶延伸进雾里,像通往另一个世界。
      “怕吗?”温衍问她。
      姜之看着他。晨光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成金色。
      她忽然想起几天前那个锦衣少年,想起他幻想进入仙门的表情,想起赵姓散修说的“万一选上了呢”......那时她还趴在窗台上看。现在,她真的踏入了这个世界。

      “不怕。”她说。
      温衍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上走。
      山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姜之靠在他怀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姜之在杂役院安顿下来,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
      温衍把她交给了一个叫孙嬷嬷的管事。
      孙嬷嬷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总是微微抬着,看人的时候眼睛从上往下扫。
      她上下打量了姜之一眼,问温衍:“温师兄,这不合规矩吧?杂役都是登记在册的,没名没分带回来一个……”温衍只回了一句:“先按规矩补录...她家里没人了。”孙嬷嬷的嘴张了又合,到底没再说什么。
      杂役院在凌云宗最外围的西峰脚下,一条窄路连着后山的药园和伙房。房子是连排的矮屋,每间住四人。
      姜之分到的那间靠最里侧,推窗就是后山。屋里不大,四张木板床靠墙摆着,被褥一样,都洗得发白。姜之进去的时候,有个圆脸姑娘正坐在床上啃果子,看见她,立刻跳下来。
      “你就是新来的?我叫唐糖,以后住一个屋。”她一边说一边去接姜之手里的包袱,热情得让姜之有点不适应。
      那包袱里没几样东西,还是温衍让人临时给她找的两身粗布衣裳。唐糖掂了掂,说:“你就这么点东西?没事,缺什么跟我说。”
      姜之刚要道谢,门口又进来一个高个子姑娘。她抱着一床被褥,二话不说把姜之床上那套旧的卷起来,把自己的铺上去,拍了拍,转头对姜之说:“阿阮。你用这个。”
      姜之愣住,有些疑惑。
      唐糖在旁边解释:“她让你用她的被子,她睡草席。”姜之想推辞,阿阮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搬到另一张空床上,背对着她,不再说话。
      第二天天没亮,姜之就被院子里敲钟的声音惊醒了。杂役的工作分得很细,有扫地的、劈柴的、喂灵禽的、整理库房的,还有去药园侍弄灵草的,工种很多。
      唐糖被分在药园,阿阮在伙房。姜之没被分配,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中间,孙嬷嬷过来,把她上下一扫:“新来的去柴房,先干半个月。”
      在柴房的日子里,姜之很少说话。她每天收拾灵木,手搓破了皮又结痂。
      唐糖看不下去,偷偷给她送过两回药膏,还从药园顺了几片芦荟叶子,让她晚上抹。
      阿阮在伙房干活,经常在姜之的饭碗里多藏半勺肉。姜之瘦了不少,但精神慢慢好起来了,至少脸上有了一点活人的血色。
      半个月后,孙嬷嬷把她调去了药园。唐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以后咱俩一块儿干活了!”姜之也松了口气。
      药园的活虽然不轻松,但比柴房强多了。药园有专人管理,杂役负责最基础的浇水、除草和松土。
      姜之第一次进药园就被震撼到了。她从没见过那么多灵草,叶片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光,花蕊里散发出来的气味,香得她头晕。
      她负责的是一小片凝露草。唐糖在教她怎么浇水,特别嘱咐:“这草娇贵,叶子不能沾水,得沿着根浇。”姜之点头,小心翼翼地提着木壶,一株一株浇过去。
      她蹲在那里,看见草叶上凝成极小极小的水珠,像露水一样。阳光照下来,那些水珠闪闪发光。
      她忽然觉得,日子没有想象的那么糟。。
      温衍是在姜之进药园的第三天来看她的。
      那天傍晚,姜之蹲在地边拔草,手指缝里全是泥。药园的管事忽然喊她:“姜之,有人找。”她抬头,看见温衍站在药园门口。
      他换了一身青灰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手里提着个纸包,脸上带着温和笑。姜之站起来,手在衣摆上蹭了蹭,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在这里待了许久,她听人说过,温衍是凌云宗内门大弟子,地位极高,不是她们这些杂役能随便搭话,攀上关系。
      “温…师兄。”她小声叫了一句。
      温衍走过来,看了看她刚拔过草的地,又看了看她的手:“还习惯吗?”姜之点头。温衍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今天下山办事,顺便带了些药膏。你手上全是口子,记得用。”
      姜之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来。纸包很轻,里面是几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她抬头看温衍,发现他正盯着她看,眼神很认真。
      姜之被看得有些发慌,低下头说:“谢谢温师兄。”
      温衍笑了笑:“不用这么客气。”他顿了顿,又问,“有什么缺的,就告诉孙嬷嬷,或者告诉我。”
      姜之摇头:“什么都好。”
      温衍“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走的时候,药园里的几个杂役都在偷偷看他。姜之听见有人小声说:“那就是温师兄,真人比画像还好看。”
      另一个说:“他怎么会来药园?来取药的吧。”
      姜之攥着药膏,没应声。
      唐糖晚些时候凑过来,盯着姜之手里的药膏看,眼睛亮得跟贼似的:“温师兄给你的?”
      姜之点头。
      唐糖倒吸一口气:“我的天,你知不知道内门的师姐们想跟温师兄说句话都难。他居然专门给你送药膏?”
      姜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药膏揣进兜里:“可能刚好路过。”
      唐糖撇撇嘴:“路过能带着给你买的药膏?”姜之没接话。她不想给自己太多没意义的念想。
      温衍是很好,好得不像她们这个世界的人。可她知道自己是谁,一个村子被收养的孤儿,一个干着粗活的杂役。
      可有些念头,不是说不想就不会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姜之在药园待了一个多月,对灵草越来越熟悉。她发现自己有个说不上来的本事,就是有些灵草靠近的时候,她的指尖会微微发麻。
      一次她跟唐糖说了这件事。
      唐糖知道后,吓得捂住了她的嘴,说:“你别告诉别人。”姜之不明白。
      唐糖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能感知灵草脉动的,都是有灵根的人。你懂吗?你可能有修炼的资质。”姜之愣住了。
      唐糖又说:“我来了两年了,天天跟灵草打交道,从来没感觉过什么发麻。你才来一个月就有了。你要不要试试修炼?”
      姜之摇头。她想都没想。
      “为什么呀?”唐糖不解,皱了皱眉。
      姜之蹲在地上,看着面前一株凝露草,轻声道:“我好像对这件事情很抗拒...”可分明修炼就能和他更近了。
      唐糖抓着她的手:“你如果真能修炼,以后就不用当杂役了。你不用挖草,不用被人呼来喝去,你懂吗?”
      姜之沉默。
      唐糖急了:“姜之,你信我一回。你就试试,不行又不亏。”姜之抬起头,看着唐糖。
      唐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天真的热切,那是这个年纪的姑娘该有的热忱和期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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