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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灾祸   姜之是 ...

  •   姜之是在青石村长大的。
      她知道自己是被婆婆捡来的,不像别家吓唬孩子,她是切切实实被捡来的。
      在婆婆依稀的记忆里,她说那天下着雨,她上山采菌子,路过村东头的土地庙,听见里面有猫叫。拨开草一看,不是猫,是个娃娃,裹在一块灰扑扑的旧襁褓里。
      娃娃挺乖的,不哭,睁着眼睛看她,眼珠子黑亮亮的。
      婆每提及就念叨着:“你打小就不爱哭,摔了不哭,饿了也不哭,就睁着双眼睛看人,跟个小大人似的。”
      姜之听了就笑:“那是我懂事。”
      婆婆哼一声:“懂事?你之前偷吃灶台上的猪油渣,从板凳上摔下来,后脑勺磕了个包,也没哭。反倒是爬起来先把猪油渣塞嘴里。”
      姜之急了:“那你说我不哭,不哭多好,多省心啊。”
      婆婆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好什么好,害我以为把你摔傻了,抱着你跑了好几里路找李大夫。到了地方,你张嘴就问,婆婆,还有吗?”
      姜之笑得直不起腰:“所以...那到底还有吗?”
      “有个屁。”婆婆也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就那一小碗,全让你偷了。”
      青石村不大,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路从村头通到村尾。
      村口是棵老槐树,树下几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
      婆婆家就在土路边上,三间瓦房,最外头那间改成包子铺,正对着路,门口支一张长条案,摆着几个竹编蒸笼。天不亮,蒸笼里就冒着热气。
      村里的猎户宋老三每天清早来买包子,雷打不动。
      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姜婆婆,老规矩!”
      姜之从后头探出脑袋:“宋叔,你今天又去北坡?”
      宋老三咧嘴一笑:“不去北坡,南边来了一帮仙门的人,我看看能不能捡点他们打剩下的野物。”
      婆婆从后厨走出来,把六个包子往案上一搁:“别去南边凑热闹,那些仙门中人脾气古怪,冲撞了不是闹着玩的。”
      宋老三摆摆手:“知道知道,我就远远看一眼。”
      隔壁李婶是包子铺常客,不买包子,就爱来串门。
      每天早上姜之开铺子的时候,李婶已经端着一碗豆浆站在门口了。她往门框上一靠,一边喝豆浆一边看姜之搬蒸笼,嘴里还要点评:“你婆婆这手艺,真不是我说,青石村找不出第二个。你看这褶子,捏得多匀称。”
      姜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蒸笼里面的包子:“这是我捏的。”
      “哼!”李婶呛了一口豆浆。
      李婶的女儿春丫,从小跟在姜之后头跑。姜之掀蒸笼盖的时候,春丫就蹲在旁边,眼巴巴等着卖相不好的包子。
      每当这个时候,婆婆就把破皮的那几个挑出来塞给她:“吃吧,反正卖不出去。”
      春丫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姜婆婆最好了。”姜之假装生气的逗弄她,最终两人乐得哈哈大笑。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姜之觉得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明天蒸几笼包子。
      直到每十年一次的凌云宗开山收人,青石村才会变成另一个模样。
      那段时间,村里所有的空屋子都住满了人。客栈自然不用说了,连孙二娘家的豆腐坊都腾出来隔了三个铺位。
      来的人五花八门。有背着刀的散修,一身劲装,风尘仆仆,住店时把刀往桌上一拍,让店家上最好的酒。
      有锦帽貂裘的世家子弟,坐着马车,带着仆从,出手阔绰,一锭银子扔过去,眼睛都不眨。
      还有些小门小派的弟子,穿着统一道袍,几个几个结伴而来,挤一间最便宜的屋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
      姜之最喜欢趴在窗口看这些人。她认识了好几个常来买包子的。
      有个散修姓赵,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看着凶,说话却和气。每次来买四个包子,还要多给一个铜板,说不用找了。
      有次,姜之问他是哪门哪派的,他说:“哪门哪派也不是,自己瞎练。”
      姜之又问:“那你怎么来选凌云宗?”
      他笑了一声:“碰碰运气。万一选上了呢,后半辈子就不一样了。”
      姜之把包子递给他:“那祝你选上。”
      他接过包子,把钱放在案上:“借你吉言。”
      还有个锦衣少年,看着比姜之大不了几岁,带着两个仆人,来买包子时嫌东嫌西,说这包子皮太厚,馅儿太咸,不如他家府上的蟹黄包。他身后的仆人一个劲地给姜之赔不是,说少爷嘴刁,别往心里去。
      姜之倒不生气,只好奇的问:“蟹黄包是什么?”
      少年像看怪物一样看她:“你连蟹黄包都不知道?”姜之摇头。
      少年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让仆人把一笼包子全买了。
      隔了几天,他带着一个食盒回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只蟹黄包。他把食盒往姜之面前一放:“喏,给你尝尝,省得你土包子似的。”
      姜之没跟他客气,拿起来就吃。少年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
      姜之咽下包子:“姜之。”
      少年“哦”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带着仆人走了。后来姜之再也没见过他,不知道选没选上。
      来参加大选的人一多,村子就热闹得不正常。路边的摊贩多了,夜里还有人在河边放河灯。
      整个青石村像过年一样,只有婆婆始终不冷不热的。姜之问过她:“婆婆,你想不想去看看?”
      婆婆忙着剥花生,头也不抬:“看什么,跟咱没关系。”
      姜之想了想:“听说选上了就能长生不老。”
      婆婆笑了一声:“活那么久干什么,多蒸几笼包子?”姜之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对那山门后的世界很好奇。
      这份好奇持续到了第十天。
      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姜之跟春丫在门前空地上翻晒被褥。来参加大选的人已经走了大半,有资格上山的天不亮就动身了,没资格的也都散了,村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姜之正跟春丫抢一根竹竿,春丫忽然停下来,指着村口的方向:“姜之姐,那是什么?”
      姜之抬头。村口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摇晃,树影里站着一个东西。很大,黑乎乎的一团。
      姜之第一眼没看清,还以为是宋老三牵了头野猪回来。那东西动了,四脚着地,慢慢地从树影里走出来。
      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比之前那个大家族少女养的雪原巨狼还要大一圈,皮毛上全是狰狞的伤疤,像被火烧过。
      它的眼睛是猩红色的,嘴里滴着深黄色的涎液,每一滴落在地上,都冒起一簇青烟。
      姜之手里的竹竿掉在地上。
      “跑。”她说。
      春丫没反应过来。
      “跑!”姜之一把拽住春丫的手,转身就往屋里冲。可她离门太远了,离村口太近了。
      她只能把春丫往李婶家的方向猛推一把:“去找你娘!快跑!”
      春丫摔了一跤,爬起来刚要跑,那黑狼已经动了。它没追春丫,却盯上了姜之。
      姜之转身往后跑,跑进自家的铺子。她的脚刚跨过门槛,那黑狼的爪子就拍碎了门框。
      姜之摔在地上,后背撞在面案上,脑袋里嗡的一声。她睁开眼,看见那黑狼堵在门口,猩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喉间发出嘶哑的咆哮,满口尖牙上还挂着碎肉。
      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之之!”
      婆婆从后屋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菜刀。那菜刀是婆婆每天切菜剁肉用的,刀刃磨得雪亮,如此一把锋利的菜刀,此刻在黑狼面前却小得可怜。
      婆婆站在姜之身前,把姜之挡在身后。她的背挺得很直,姜之看见她在发抖,可她没有退。
      “滚开!”婆婆冲那黑狼挥舞着菜刀,“滚——!”
      黑狼歪了歪头,像在打量这个干瘦的老妇人。它的眼睛没有看婆婆,直勾勾地盯着姜之。然后它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爪子在地上踩出几个深浅不一的坑。
      “姜之,去后屋。”婆婆的呼吸很急,话却很稳,“去我屋里,衣柜下面有个暗格,里面有个木盒子。你去拿。”
      “婆婆——”
      “去!”
      姜之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后屋。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每一步都走不稳。
      她跑过灶台,跑过堆满柴火的过道,冲进婆婆的屋子。她扑到衣柜前,跪下来,伸手去摸衣柜下面。
      柜底离地面有点近,她的胳膊勉强伸进去。手指碰到一个凹槽,她用力一掰,木板松了。
      她摸到一个冰冷的东西,是个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上面蒙着一层灰,像很多年没动过了。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姜之的耳朵嗡了一下。她抱住盒子,转身往外跑。跑到前屋,她看见铺子里的景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定在原地,她愣住了。
      黑狼不见了。门口堵着一个巨大的身影,姜之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到婆婆仰面倒在地上,胸口塌下去一块。
      婆婆还在动,手指在地板上抓了几下,像在找什么东西。她的嘴里有血往外涌,含混地发出声音:“……之之……快跑……”
      姜之冲过去。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变得很慢。她看到自己的手伸向婆婆,看到婆婆的眼睛看向她,看到婆婆的嘴唇在动。
      情况更糟的是,她看到门口那个黑影去而复返,一只巨大的爪子从外面拍进来,把半面墙都拍塌了。砖石和木屑像雨一样砸下来。
      然后眼前的一切就黑了。
      姜之是被痛醒的。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下面,身上压着半截门板。天已经全黑了,四周静得吓人。
      她挣扎着从门板下面爬出来,借着月光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三间瓦房没了,变成了一堆瓦砾。
      村子静得出奇,远处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是有人家还亮着灯,可她听不见任何人声。
      “婆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没人应。
      她开始搬那些砖石和断木,一块一块地搬。她的手指磨破了,指甲劈了,也不敢停。
      月光很亮,照得她满脸的泪都泛着银光。她搬开一块大石头,看见了婆婆的衣角。婆婆还躺在那儿,身子被一根横梁压着,头歪向一边,像睡着了一样。
      姜之跪下来,去推那根横梁。推不动。她又去拽,拽不动。
      她趴在婆婆身边,把脸贴在婆婆的脸上。婆婆的脸很凉。
      “婆婆,你醒醒。”她说。
      婆婆没有睁眼。
      “我找到那个盒子了。”她又说,“我拿给你看。”
      她把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木盒子捧出来。那盒子已经沾满了血和灰,上面的铜扣变形了,打不开。
      她把盒子送到婆婆手边,让婆婆的手搭在盒子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睡梦里握着什么。
      “你打开看看。”姜之说。
      婆婆没有动。
      姜之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她不哭不叫,只是握着婆婆的手。
      月亮把整个村子都照得白惨惨的,像覆了一层霜。冷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灌进她的脖子,她的袖口,她的骨头被刺的生疼。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她还小,村子里闹了狼,好几户人家丢了鸡。她吓得睡不着,婆婆就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说:“不怕,婆婆在。”
      她问:“那要是狼来了怎么办?”
      婆婆说:“来了也先吃我,我肉多。”
      她咯咯地笑,说婆婆你骗人,你瘦。
      婆婆说:“那更得先吃你,你嫩。”她吓得缩进被子里,婆婆又笑,把她捞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她攥了攥拳头,手心里空空的。没有鸡蛋。
      后半夜,有人来了。
      她先听到脚步声。很轻,落在瓦砾上几乎没有声音。接着是一阵柔和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
      姜之回过头,看见一个青衣男子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举着一盏灯,灯光昏黄,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暖色里。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影影绰绰地站在远处,没有过来。
      男子走上前,在姜之身旁蹲下。他看了看婆婆的尸体,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姜之没说话。
      “我叫温衍,是凌云宗的弟子。”他的声音很温柔,“这里不安全了。你跟我走吧。”
      姜之没动。她把婆婆的手轻轻放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婆婆脸上的灰。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给婆婆洗脸。然后她扯下一块还算干净的衣摆,盖在婆婆脸上。
      姜之转头看着他。他的脸很年轻,眉目清俊,目光干净。她见过很多来参加大选的人,也见过不少自以为是的人。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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