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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宁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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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还未亮,阿蓁就已穿戴整齐起了床,推开门发现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值夜的小厮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茅房方向走。
她默默退回房间,坐在圈椅上等了大约两柱香时间,才听见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又等了片刻,才再度起身出门。
她已经想好了,自己基本上是不可能被选中的,若是好好求一求苏婆,兴许能让她大发慈悲,放自己回老家。
早膳姑娘们是分着吃的,由丫鬟端到每个人的房间,阿蓁胃口不错,一口气喝了两碗蔬菜粥,思绪不由自主又飘回了老家。
苏婆子挨屋查看,最后来到阿蓁这里,见她还是素面朝天,翻了个白眼,命人拿来一套质地上好、针脚精细的藕粉色襦裙,要她换上。
阿蓁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划破哪里,可换上之后脸都涨红了。
襦裙领口开得很大,露出胸前大片雪腻肌肤,腰间束以水绿色绢丝腰带,勾勒出一截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
少女脖颈修长,锁骨晶莹,胸前玉兔饱满圆润,厚实地堆挤在襦裙边缘,随着呼吸汹涌起伏,仿佛只要轻轻一跳,就会全部跃出。
阿蓁羞得捂住脸,就要拿衣服挡住自己,被苏婆子一把拂开,两眼冒光地上下打量着。
马上就有两个丫鬟,端着一托盘的胭脂、珍珠粉,把她摁在梳妆台前一阵捣鼓。
阿蓁又羞又囧,一张小脸红得像要滴血。她天生五官端丽,容色娟秀,皮肤也细腻白嫩,简单上一层妆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连化妆的丫鬟都不由得贪看了片刻。
苏婆子更是两眼冒光,嘴里嘟囔着:“可惜了,可惜了,不是哑巴多好……”
又过了一个时辰,五个女孩被集中在院子里,一起上了一辆很大的马车,朝王府的方向出发了。
每个女孩都穿着齐胸的襦裙,打扮得娇艳欲滴,阿蓁这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她们是货品,即将要毫无尊严地供人品评、挑选。
她手心里出了一层的汗,虽说笃定王爷必定不会挑中自己,可随着马车越走越远,她心口越来越慌,五脏六腑都仿佛拧结在了一起,让她渐渐有种窒息的感觉。
其他女孩则不然,除了一个看不出情绪的,剩下全都很开心,不断抚弄着头饰和衣袖,还有的自言自语念叨着自我介绍,神色明媚而自信,看得阿蓁一阵羡慕。
马车一个颠簸,渐渐停下,苏婆子从前面的单人马车下来,走过来撩开帘子,逐个打量了一番后,满意地点点头。
“都给我好好表现。想想那三片金叶子,足够你们家三辈子吃香喝辣了,这都是王府的恩赐,王妃的恩赐,都给我提起精神,尽最大努力!”
女孩们娇滴滴地“诺”道,嬉笑着一个接一个跳下马车。阿蓁依旧是最后一个,她天性就不争不抢,哑了之后更是放大了这一特性,几乎做什么都默默排到最后,像只不起眼的小麻雀。
跳下马车后,阿蓁不由得一阵眩晕。
眼前的建筑太过壮观肃穆,光是外墙就不知延伸到多远,尽头消失在一片茂密的杨树林中;朱漆大门更是高大巍然,比县府衙门还气派,门口石狮子威风凛凛地立在那里,庄严之中透着一股野性的蓬勃生命力。
阿蓁怯怯地抬起眼睛,黑底金字的“宁王府”映入眼帘,仿佛狰狞的凶兽般压在她眼球上,她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垂下眼帘,跟在其他女孩身后攀上台阶,进入大门。
大门内俨然又是一番壮阔景象,游廊迂回,红枫胜火,青瓦朱檐叠了一重又一重,是阿蓁做梦也想象不到的精美曜丽。
仆人婢女井然有序往来其中,一名四十多岁的仆妇前来接应,与苏婆子寒暄了两句,领她们穿过一道道门廊,来到王府中央一处带有假山流瀑、石桥莲池的庭院。
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人,正坐在池边凉亭里用着茶点,后面立着一位年纪相仿的嬷嬷。阿蓁注意到苏婆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紧接着跟变脸似的堆叠起满面笑意,谄媚地朝前走去。
她朝妇人屈身行礼,唤她“秦太妃”。
此人正是宁王的生母,也是三年前去世的先帝最宠爱的妃子。
阿蓁她们停在不远处,屏住了呼吸,连最活泼的姑娘都大气也不敢出,勾着脖子等待命令。
“老婆子我谨遵太妃吩咐,走遍了燕北十五城,找到这五位品貌出众、八字与王爷十分契合的少女。您放心,身家都十分清白,家里三代以内都没有入过仕,也没做过出格之事,都是本本分分的小家小户。”
太妃抬眸扫过来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哀家看见了,果真是个个姿容出色,就算放在宫里也毫不逊色。”
苏婆子欢喜,搓了搓手心:“这些女子能被王爷挑拣,是她们的福分,只盼着能有得王爷心意的,也不枉太妃您一番辛苦安排。”
此话一出,王妃哀伤地叹了口气,道:“偃儿从小就是有主意的,也不怎么听我的话,我岁数大了,过一天少一天,总想抱个孙子,可他不肯娶妻,就连妾室也不纳,这个通房还是我千里迢迢奔波而来逼着他,他才肯妥协的。”
苏婆子眼珠一转,连忙跟上:“想必王爷一定领会了您的苦心。王爷驻守边关,一心一意全在保家卫国上,自然忽视了终身大事,有这样一位王爷,是我们平民百姓的福分,老天爷也都是看在眼里的,日后定会有福报的。”
她不乏谄媚,可此言一出,王妃却微微变了脸色。
虽然稍纵即逝,但靠察言观色吃了一辈子饭的苏婆子还是敏锐感知到了,顿时脊背起了一层汗。
“老婆子失言了,请王妃责罚。”她马上道,虽然并不知晓是哪句话拍到了马腿上。
“你想多了。”太妃温婉地笑笑,“刚巧后面吹来一股凉风罢了。这偃儿也是,一大早就跑到军营,说是有点紧急情况,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急,不急,我们慢慢等就是了。”苏婆子惊魂未定,一叠声地说道。
“子素,你让人去催催他,天气凉,别让姑娘们等太久,一个个都懂得嘴唇发紫了。”王妃侧头对身后嬷嬷吩咐道。
“诺。”嬷嬷应道,麻利地转身离去。
苏婆子仍在想刚刚到底说错了什么话,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傻子才相信太妃是忽然受了凉,这位主看着脾气温和,可内里也是个不好对付的,毕竟能在宫里盛宠十几年,哪能是省油的灯。
阿蓁在队伍末尾瑟瑟发抖,其他女孩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尽量把两只手都塞到袖管里,双脚紧紧并拢在一起,试图把温暖集中。
一盏茶的工夫,子素快步走回来,俯身在太妃耳边说了些什么。
“这回还算听话。”太妃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哀家还以为他又要耍手段不肯回来呢。”
苏婆子点头哈腰地附和道,心想天底下还真有男人对美人兴致不高,白塞个暖床的都不乐意,也是怪哉。
又过了大约半炷香时间,一道深色的身影负着手,逆着正午灿烂的阳光,从石桥另一头缓缓走来。
他身量高大,宽肩窄腰,着一袭墨蓝色阔袖烫金蟒袍,鸦羽般长发高高束成马尾,步伐看似慵懒,却很快就到了她们面前。
阿蓁只匆匆瞥了一眼,就迅速埋下脑袋。
因为阳光晃眼,她并未看清来人样貌,只窥见他皮肤冷白,长眸剑眉,下颚线条流畅而凌厉,唇角虽似有若无的轻勾着,整个人却有种从冰天雪地中踏来的感觉。
他身上有股难以形容的肃杀与威压,那是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以及久经沙场被鲜血与厮杀浸染出来的凶戾之气。
阿蓁天性敏感,尤其怕这种人,所以直觉比旁人更敏锐些,身子不受控制往后躲了躲,恨不得立刻缩进地缝里。
以前卖包子时,她最害怕去肉铺买肉,肉铺里的屠夫个个满脸横肉、高门大嗓,浑身萦绕着血腥味,见了她这个小哑巴,嗓门便越发大了,经常唬得她像只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买东西,买完赶紧抱着就跑。
这样类比虽然不太准确,但方才匆匆一瞥,王爷给她的印象可比肉铺屠夫凶悍多了,仿佛有什么更加凶神恶煞的东西在那道高大挺拔的轮廓里酝酿、压抑,随时可能爆发而出。
“偃儿,军营里的事可还要紧?”太妃拉过儿子的手,轻轻拍了下,柔声问道。
宁王拱手行了一礼,掀袍在她身边坐下,锋利的唇线轻挑,转头道:“不过是些琐事罢了。母妃不必担心。”
“那便好。”太妃笑得温柔,“你呀,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伺候了。”
宁王不置可否,接过婢女奉过来的热茶,撇着茶盖啜了一口。一束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给他高挺的鼻梁覆下一道浓郁的阴影,也勾勒出深邃而优美的侧颜线条。
“明日我便要返京了,待得太久,皇宫里那位怕是要坐不住了。”太妃眉眼中第一次闪现一抹厌恶,“偃儿你听话,这五个姑娘都是我辛苦寻来的身家清白的女子,你不肯娶妻纳妾,我知晓原因,但通房总该有,凡是物极必反,你也不可走极端。”
“是。母妃。”
“这才对嘛。让那五名女子上来吧。”
苏婆子得令,忙不迭地转身朝早已被冻僵的女孩们招了招手。
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最有眼力见的,麻溜迈着小碎步上前,后面的人紧随其后。她们爬上凉亭台阶,在太妃和王爷面前依次排开。
阿蓁因为站在最后,便排在了离王爷和太妃最远的位置。她心里长长舒了口气,眼睛盯着地缝间一蓬顽强的野草,希望这场拍卖般的挑选赶紧结束。
忽然间身上起了一片针扎般的刺痛感,她下意识抬眸望去,毫无征兆撞上了一道黑沉幽邃的目光。
那目光是淡淡含笑的,可深处却隐隐浮动着森森寒意,仿佛是恶狼在盯视自己的猎物。阿蓁从未见过这般深邃露骨的凝视,心脏骤然狂跳,几乎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她面色发白,红唇微微颤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视线挪开。
“就她了。”宁王只扫了一圈,勾着下唇道,俊美昳丽的面容上,带了一层玩味的笑意。
苏婆子原本还想说“王爷要不您再挑挑”,然一想到民间关于王爷的一些传闻,登时咽下,谄媚地点点头,走到阿蓁身边,捏着她的手臂让她出列。
阿蓁头皮还发着麻,手心里全是冷汗,傻乎乎地被拖拽到宁王身边。
“王爷好眼力,这丫头一听说是给王爷您做通房,自告奋勇就来了,而且她是所有人中八字与您最相合的,这就是天定的缘分啊。”苏婆子熟练地恭维道。
阿蓁只觉得腿脚发软,若非苏婆子一直捏着,她恐怕早就腿一软瘫倒在地了。
她哪里有自告奋勇,分明是被逼着别无选择。
“哦?”宁王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幽光,将阿蓁凑头到脚又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她雪白的脖颈和因为挨冻而泛出桃红色的面颊上,语声轻慢,“就这样么想服侍本王吗?还是说,贪恋本王带给你的地位?”
他嗓音磁沉清贵,眼神却充满审视与轻蔑,仿佛对她很是看不起。
阿蓁想辩解点什么,然而一张嘴却是“呜呜”的哑音,听得宁王和太妃同时露出微诧的神色。
“太妃恕罪,王爷恕罪。”苏婆子连忙解释,“这丫头是个哑巴,老奴看她生辰八字是极难得的与王爷相配,样貌也不错,才大胆将她也收了进来。王爷若是不喜欢,还请在剩下四位姑娘中挑一位。
阿蓁面上发窘,耳朵红红的,手指紧紧攥住袖口,眼泪都要淌出来了。
王爷生得极其好看,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她虽然不希望被选中,但当着这样好看的人面前被揭露缺陷,她还是很难受的。
也很害怕。王爷看着并不是好相与的,气场过于强大,似乎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将她碾碎。
“偃儿,要不,再挑一个吧?”王妃试探地道。
“不必了。”默了半晌,王爷冷嗤一声,茶盏搁在桌案上,剑眉微蹙,头一次面露不耐烦道,“就她了。”
不过是为了渡过眼下危机,不得不选一个的下贱玩意,挑哪个又有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