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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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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那今夜便同房吧。”
太妃挥了挥手,很快就有一个微胖的婆子过来,把仍有些讷讷的阿蓁拽走。
子素上前,又给了苏婆子两枚金叶子作为奖励。苏婆子每个皱纹里都堆满喜悦,不住地点头哈腰道谢,用力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头朝下栽倒。
“给剩下的姑娘们,也都寻个好归宿吧。”太妃柔声道。
“太妃娘娘菩萨心肠,我替姑娘们谢过了。”苏婆子小心翼翼地把金叶子塞进袖口,激动得手指头都在抖,又拜了几拜,领着女孩们沿原路返回。
谁都没料想最后被选中的是个哑巴,女孩们脸色都不大服气,有一个甚至挂了脸,被苏婆子在后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人家能留下是福气,自个儿没这个命就认命。”出了王府门口,她叉起腰训斥道,抽空又探进袖口摸了摸那两枚金叶子。
“福气什么呀,我听说王爷脾气极差,动不动就杀人砍人,我还不想留下呢。”最挂脸的那个女孩酸溜溜道,心中仍是十分不服气。
她精心准备了好一段自我介绍,练习笑容脸都练僵了,结果王爷只扫了一眼,就直接挑中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哑巴——她还真是走了狗屎运,早知道就不对她那么好了。
忆及宁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和高大峻拔的身姿,女孩心里又是一阵懊恼,忍不住又飙出狠话:“搞不好都活不过这月,这福气给我我还不要呢。”
“你给我闭嘴!”苏婆子抬腿踢了她一脚,四周看看,赶紧把她们都推上马车。
宁王口碑两极分化极其严重,在他的治理下燕地十五城日渐繁盛,人丁兴旺、安居富足,但他手段残酷的名声也很广为传播,苏婆子是一点也不想得罪这位煞星,于是催马车快走。
不管怎么说,这一单生意是顺利完成了。不过方才这姑娘的话也提醒她了,宁王喜怒无常,万一那哑丫头惹他不快,他反过来怪罪,她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婆子可吃罪不起。
得赶紧把这些丫头按太妃说的安排出去,然后就卷铺盖卷去京城,反正有了这几枚金叶子,足够她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了。
这边厢,太妃让人重新倒了茶,十根看不出岁月痕迹的白葱般手指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偃儿,是为娘拖了你的后腿。”她盯着茶杯上氤氲的热气,缓缓道,“否则坐在皇宫里的就是你了。你父皇生前最宠爱你,当今圣上也只比你大几个月而已,太子被废后所有人都以为皇位会是你的,却因为娘年轻时犯的蠢事,让你与皇位无缘,你心里一定很恨我吧,以至于三年间连封信都不肯写给我。”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母妃不必再计较,更不必自责。”宁王笑笑,眉眼间情绪不辨,“儿臣从未怪过您,不给您写信是因为边关事务繁忙,忙得忘记了,请您勿要责怪。”
太妃睫毛微垂,苦笑了一声,道:“你不给我写信,和你迟迟不肯娶妻纳妾一样,是为了自保,这点为娘知晓。当今圣上登基三年,后宫妃嫔美人大大小小加起来几十人,竟无一人有孕,更有传言说他先天不足,有隐疾在身,不能人道,所以你一直不娶妻生子,就是怕他动杀心。”
宁王依旧不语,唇角似有若无地轻勾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桌面。
“可如今却有人造谣,说你在边关所图不浅,不娶妻不纳妾就是遮掩,哪有二十出头的男子不近女色的?连这种事情都能忍住,肯定有其他谋划。皇帝想必也听到这些传闻,近些日子来不断问我你的婚事,我这才不得已以‘催婚’的名义过来,好说歹说总算让你同意先纳个通房,结果你还纳了个哑丫头,偃儿,你是故意的吧?”
“知子莫若母,既然母妃都猜到了,那儿臣也就不再赘言了。”宁王慢条斯理道,语气是恭敬的,眼神却带着一丝阴鸷,“反正您也想抱孙子,找个小哑巴岂不是正好?既能堵住皇城里的悠悠众口,也能满足您的心愿。就算日后生的是男孩,一个出身卑贱的哑巴生的孩子,对皇兄也毫无威胁,两全其美嘛。”
太妃侧首望着他,忽然觉得儿子变得有些陌生,她动了动唇,好半天才开口道:“偃儿,你果然还在怪我。罢了,今夜你就与那姑娘行房,好好待人家,日后若有所出最好,没有你也勿要为难人家。”
宁王站起身来,拱手道:“是,儿臣谨记母妃教诲。”
语调微微怪异,既像是阴阳怪气,也像是自我嘲笑。
太妃叹息一声,慢慢喝光手中热茶,入口毫无滋味。
她何尝不知晓,儿子自小就争强好胜,喜欢的女孩至少也要是名门闺秀、高门贵女,像凤凰一样璀璨耀丽、风华绝代,而那个叫阿蓁的丫头,确实有几分姿色,也不乏娇美,但再美也不过是只毛色漂亮的麻雀,要是放在从前,他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更别提宠幸了。
甚至还是个哑巴,这事要是传到京城,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她无力改变什么,正如偃儿所说,这是最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堂堂王爷,竟选了个哑巴做通房,这事连普通老百姓都可以偷偷嘲弄一番,更别提那些朝臣贵族了,他此番做法,是彻底不想要名声了。
而一个连名声都不顾及,行如此荒唐行径的王爷,是不足为惧的,哪怕他坐拥北方戍边三十万大军。
至少短时间内,皇宫里的那位可以暂时坐稳屁股,直到新的流言蜚语动摇他的心思。
阿蓁稀里糊涂被摁在浴盆里,水面飘着牛乳和花瓣,那位胖嬷嬷指挥着两个小丫鬟使劲往她身上擦搓,又同样使劲地打上肥皂,仿佛是嫌她脏似的。
阿蓁又疼又委屈,她虽然出身不好,可一直很注意卫生,来之前也好好梳洗过,身上不脏的,可她们的眼神与动作却分明透着嫌弃与误解。
洗浴完毕,她红着脸裹在浴巾里,摆着手“呜呜”拒绝了好几遍,才终于被允许自己擦身子,擦拭完毕,又被领到梳妆台前,又是好一阵捣鼓。
按太妃的意思,她今夜就要服侍王爷。她心里满是惶恐,坐在椅子里时腿肚子还微微抽筋着。
她没有任何相关经验,只听话本里说过,男女相爱会接吻,至于后面如何,话本里没有说,她也就不知道了。
她像只小鹌鹑似的哆嗦着,看向镜中被重新篦了头发、敷了香粉、涂了胭脂的自己,忽然有点不认识镜中之人了。
“姑娘怎么这般紧张啊。”为她篦发的是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脸蛋清瘦,五官寡淡但耐看,眉眼笑盈盈的,“服侍王爷是好事,莫要怕。王爷待我们下人很慷慨的,只要你乖顺不惹事,日后好处少不了的。”
阿蓁慢吞吞点点头,对她印象很好。她很想问问她叫什么名字,可担心自己的手语她看不懂,便止住了这个念头,略垂下眼睛,不再去看镜中那个雪肤红唇,披红挂绿的自己。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她梳妆完毕,被领入王爷的寝室。
按说她只是一名小小的通房,是不应该穿红衣的,可因为整个流程都是在太妃的敦促下进行的,便因此有了些正式的意味,嬷嬷很会察言观色地给她提升了待遇,让她像寻常新娘般着了红衣。
仅有红衣而已,盖头、喜扇一概没有,合卺酒是更不可能的,甚至连寝室都没有一丝红颜色,反倒显得她一身红绸有些格格不入。
但阿蓁是没空想这些的,她心中很惶恐,尤其当所有人都退下,只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床上时。
几根高烧的红烛随着微风摇曳,她紧张地在袖子下攥紧一根翡翠簪子。那是十六岁生辰时,兄长花掉数月积蓄送她的礼物,祝愿她日后寻得一如意郎君,那时她便暗暗决定,一定要在大婚的时候带上。
只可惜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她摩挲着细腻冰凉的簪子,抬头望望门口,见没有人,偷偷摸摸用它换了头顶上的簪子。
刚刚做完这些,一道身影就从外间居室慢慢晃进来,负着手,慵慵懒懒,不一会儿便到了她面前。
阿蓁慌乱将换下来的金簪藏在枕下,鼓足全部勇气,抬起眼睛,勇敢地与宁王对视。
但她很快就后悔了。她情愿自己从未抬起过视线。
宁王还穿着那身墨蓝色烫金蟒袍,面容近距离看来更加俊美明艳,以至于都有些锐利了,只肖看一眼就难以移开目光。尤其是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仿佛能将人的三魂六魄都吸进去。
只是此刻的宁王,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与下午初见时判若两人。唯一没变的只有那冷冽摄人的强大气场,压得阿蓁几乎就要喘不过气了,连哆嗦都忘记打了。
他神情淡漠,冷锐的目光仿佛刀子,在阿蓁身上缓慢凌迟。
阿蓁打了个冷颤,想要挪开目光,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