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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燕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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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犹豫都没有犹豫,伸手接过那三枚金叶子,惊喜又爱不释手地反复抚摸,还用牙咬了一下,果断签下身契。
牙婆姓苏,喜笑颜开将一碟朱砂递给阿蓁。阿蓁望着那赤红的颜色,心狠狠抽了一下,同时涌起一股惶恐。
只要按下手印,她便不再是自由自在的人,而是如货物般可以随意倒手专卖,甚至是处死。
她在集市上见过那些被发卖的女孩,有的年纪比她还小,脸上全是可怜的麻木的神情,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遭遇同样命运。
见她迟迟不动作,苏婆子有些不耐烦,把小碟往她手里怼了怼。阿蓁含泪蘸了朱砂,即将摁下时抬眸朝阿娘望了一眼。
阿娘唰地别开脸,仿佛没有看见她最后的求助。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阿蓁垂下脑袋,将拇指印按在了身契下方,按的时候胳膊一直在抖,白生生的小手在阳光下仿佛易碎透明的琉璃。
中午不到,她就带着一个小包裹上了马车,颠簸在去往燕城的官道。
望着越来越远去的家乡风景,她心中弥漫无尽酸涩。她走得这般匆忙,都还没和胭脂铺的小桃、裁缝铺的阿离打过招呼,她们还约她今晚一起去河边看舞狮呢。
阿蓁越想越难过,袖角抹了抹眼泪。
正在这时,后方响起一串激烈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就追上了他们的马车。
“谁呀,跑这么快想打劫啊?”苏婆子探出头去,咒骂道。
阿蓁也撩开帘子朝外看,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车窗外。
那是一位刚及弱冠的年轻人,青衣竹冠,五官清俊,骑着一匹棕色骏马拼命追赶而来。
“展哥哥……”
她难以置信,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展哥哥!”
她探出头去,无声喊道,热泪盈眶。
来人名叫徐展,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父亲是镇里最大医馆的医师,经常免费给穷人看病,是个大大的好人。
徐展从小就十分有医学天赋,犹记得她刚哑的那段时间,他字还没认全就捧来一大堆医书,信誓旦旦说以后一定会治好她的哑病,让她不要伤心,不要绝望,一切都会好转的。
“阿蓁,我去找你,你娘说你……”他起伏在马背上,神色焦急,“说你要去燕城给宁王做通房,这是真的吗?”
阿蓁面上涌起羞愤,两手扒着窗框,乌发随风翩跹,没有回应,眼泪却越发汹涌。
“你不要去好不好?”徐展的声音被朔风吹得微微变了调,混杂着剧烈喘息声和嘚嘚马蹄声,“我现在就去你家里提亲,你嫁给我好不好?”
泪珠在腮边悬住,阿蓁眼睛一点点睁圆。
展哥哥居然向她求婚……
可她从来都只把他当成兄长,况且事到如今一切早已无法更改了。
她秀气的鼻尖皱起,又抹了把眼泪,一双秋水潋滟的美眸绝望地望向他,摇了摇头。
太迟了。
虽然对展哥哥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可若让她在刘员外与宁王之间抉择,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展哥哥。
“哎哟,这小公子好大的口气啊。”苏婆子被气笑了,尖声细气道,“要赎人可以,你现在就拿出六块金叶子,人你直接领走,否则免谈!”
这是契约上白纸黑字的规定。
徐展愕然,拉缰绳的手不自觉一松,险些被颠下马背。
他身上带着银子,那是他短时间内能搜集来的全部家当,甚至把父亲的老婆本都求来了,可加在一起才半枚金叶子不到。
他原本以为能够的,只是没想到对面开价这么高,简直都有点可疑了。
然一想到宁王的口碑,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用力攥紧掌心,指甲刺破皮肤,隐见血痕。
可恶。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阿蓁被送去那个恶人身边吗?
宁王虽战功显赫,极擅长兵法,在他的驻守下匈奴长久不敢来犯,却为人狠辣,不乏凶残,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有一次战役,他下令活埋了数万名敌方俘虏,这样一个视人命如草芥之人,他如何能放心阿蓁到他身边,贴身服侍?
阿蓁从小温软善良,怕是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认清自己的无能与微不足道。
阿蓁不忍看他伤心,小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枚坠着绿色流苏的翡翠护身符,那是五年前徐展送她的生日礼物,说是能驱病除害、让她早日恢复健康,她一直都贴身带着。
“你回去吧,展哥哥。这个护身符我会一直带在身上,看见它就像看见你在身旁,我什么都不会怕的。”她打着手势道,努力挤出令人信服的微笑,“快回去吧,叔父这会儿怕是忙得不可开交,你快去给他打下手吧。”
“还有,千万别告诉阿兄我的事,他就要进京赶考了,不能分心的。”她又比划道。
少女乌发雪肤,红唇娇妍,双瞳仿若蓄满秋水,睫毛上挂着泪珠,眉眼却是微微弯着的。
徐展双唇苍白蠕动,俊秀的面容上覆着一层绝望。
他强忍哽咽,点点头,手指因为攥得太紧而被缰绳磨出一层血泡。
他徒劳地追着马车又跟了许久,速度才渐渐缓下来,直至身影越来越远。
“阿蓁,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赎你出来的!”虽然已经相隔甚远,他的声音却仿佛就回荡在耳边,像是声嘶力竭喊出来的。
阿蓁啜泣两声,咬着牙毅然决然放下窗帘,小小一团缩回马车里。
“真是个傻小子,王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赎走?真是胆大包天,这话要是传出去,小命还想不想要了?”苏婆子歪歪扭扭坐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苹果,吱嘎吱嘎啃起来,神情轻蔑。
阿蓁慌了,连忙又探出头去,想叮嘱展哥哥以后不要乱说话,可他身影早已不见,而且就算见到了,她不会说话,也根本无法传达出去。
经过三天三夜的颠簸,终于在第四日抵达燕城。
燕城是北方要塞,往外面再延展两个城镇便是阴山,阴山那头蛰伏着以游牧为生的匈奴人,时不时就来骚扰中原,但自从宁王镇守边关,打了数场胜战、一场歼灭战后,他们消停许多,基本很少冒头了。
正因为如此,原本贫瘠的燕城逐渐壮大、繁荣,且匈奴中也有爱好和平不想打仗的小国,他们主动与大周做生意,用大量它们的兽皮、美酒、水果,换取燕城盛产的粮食。
阿蓁新奇地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被满街琳琅满目的物件晃花了眼,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难怪她老家人都以去过燕城为荣,若谁能带回来一小罐西域特产蜂蜜或者葡萄酒,
都能被围着吹捧好几日。不过她家是个贫瘠小镇,生意人懒得过来,毕竟那些西域特产贵得离谱,普通人根本买不起。
苏婆子将她带到一家规模壮观的驿馆,阿蓁惊奇地发现,居然还有四名女子也在此处候着,每一个都是惊艳绝伦的大美人,显得一身素色衣裳的自己像只灰扑扑的小麻雀。
她目光转向苏婆子。
“我腿都快跑断了,总算凑够了你们五个。”苏婆半是解释半是命令道,“今个儿都好好歇一歇,明日一早我们就去宁王府,到时候这福气落在谁身上可说不准,都给我好好表现!”
阿蓁这才知晓,她并非一定会成为宁王的通房,还要经过一轮挑选抉择。
她心里陡然一喜,这些女子中就数她平平无奇,素面朝天还一身穷酸味,宁王一定不会选择她的。
那是不是说明,自己还有机会,被遣返回家?
她难掩激动,然而苏婆子下句话就将她浇了个透心凉:“若是没被选上,我自会尽快为你们寻个好人家。放心,燕城里大大小小的将军不少,给他们做妾室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阿蓁心顿时凉了半截,转头看向其他女孩,竟在她们神色中看见些许欢喜。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这么被塞给陌生男人,她们难道不害怕吗?那一纸身契,如何抵得过自由?
阿蓁从小就很喜欢望着天空发呆,有时还会幻想自己变成一只小鸟,自在翱翔于广阔无垠的苍穹之上,可如今为了兄长,她心甘情愿舍弃最向往的自由,但这并不代表她放弃了对自由的渴望。
晚上,阿蓁吃了有生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晚膳,也和几个姑娘稍稍熟络起来。
毕竟她是后来者,其他姑娘早已互相熟识,发现她不会说话,她们都震惊了,面面相觑。
阿蓁知道她们困惑什么,其实她也很困惑——好歹是给王爷挑通房,拉她一个哑巴凑数难道不怕被苛责吗?
许是因为生辰八字吧,阿蓁想了想,用手语说道。
女孩们看不懂,阿蓁便用毛笔在纸上写下来,结果就只有一个女孩略识字,认得“五月初五”这四个字。
“我听说了,”那女孩压低嗓音,口气八卦,“那位宁王八字很凶,一般女子承受不了,老婆子买我们的时候也问过八字,想来这才是最重要的条件。”
聊天中阿蓁得知,这些女孩虽然出身都不高,却也没有如她这般低微,家里是卖豆浆包子的。她越发自卑起来,脑袋耷拉下来,手指抠着袖角的线头。
也不知道展哥哥有没有安全返回小镇?阿兄这几日都有按时吃饭吗,不会又日日熬夜吧?弟弟还总是无理取闹,抓着东西往地上砸吗?阿娘有没有哪怕一丝想自己,后悔签下了那份契约呢?
怀着这些念头,她蜷缩着身体,在陌生的床榻上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抽抽嗒嗒入眠。
夜风萧索,月光冷寒,远处隐约传来似狼的嚎叫声,又有点像女人呜呜的哭声,断断续续,好不幽怨,一直持续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