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日浪起》空流云染

8、第七章 暖香阁

　　第七章
　　酉时
　　暮欧来到了暖香阁。

　　赤红色的雕花檀木门“温情”的敞开着。暮欧厥眼门外站着的两个小厮，正低头哈腰的向进来的客人问安。侧耳听去，阁内鼓琴瑟瑟；放眼望去，暖香缭绕，正应了阁名。
　　暮欧提步跨进阁内，遍目，讶然，此阁竟不像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声色靡靡，一派荒唐。女孩子们三五成群的在角落里聊天，也有一对对男女谈天饮酒，畅游天际。暮欧不禁对这所妓院的印象好了不少，可妓院毕竟还是妓院，淫靡之人也可见，不时有几对尽兴的男女相拥着往楼上厢房走去。
　　暮欧寻了个空位坐了下来，小厮马上便凑了过来。
　　“这位爷，您要不要点些小菜小酒，觅个知音？”小厮谄媚的笑着。
　　暮欧不喜这般，便道：“随便上几份点心，来一壶酒便罢了。”
　　“哎，马上就来！”小厮立刻又走了。
　　不一会儿，点心和酒摆上了桌，小厮给暮欧倒了杯酒：“爷，您慢点喝，小的先下去了。”
　　暮欧拿起小厮摆在桌上的酒先眯眼晃杯闻了一阵，接着喝了一口。酒香，入体暖腹，真是好酒，这般慢慢细品。

　　已过了约定时间还不见人来，暮欧有点心急——保善堂还有大堆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他并没有那么空那么好的心情在这风花雪夜之地品酒，但转念一细想，毕竟是有求于人怎有不等之理。于是，暮欧也只好作罢，耐住气在这里静候着。

　　天渐渐暗了下来，直至如今已黑光扫街。
　　暖香阁人开始多了起来，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阁中的表演台前已经陆续有漂亮的姐儿吹弹奏唱、跳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暮欧侧头心不在焉的看着，依旧等待。

　　“给大爷上最好的菜！要最红的姑娘！”一个衣着华丽，身材中等，相貌平平，手中还持着一把扇子，上面提有一诗，扇下挂着一碧玉坠。暮欧转头一望，一眼就知是虚有其表的纨绔子弟，还装得很有才气，深怕别人看不出他的“文质彬彬”，他又挥扇自言自语的磨叽着自己即兴创作的诗。
　　鸨母春妈见又来了位贵客赶紧走了过来：“王少爷，贵客啊，我们暖香阁一定会好好招待您的。阿四赶快来招呼着，阿三快叫婵月姑娘下来伺候王少爷。”
　　一些桌旁几些人瞥目轻视的看着那位王少爷：“嘿，那个王八蛋又来了。”
　　原来此人是王跋丹，好吃懒做，仗着自己家殷厚富实，就在镇上为非作歹，因他父亲认识些许外国人，并与之交好，众人怕得罪洋人没好果子吃也就敢怒不敢言，只在背地里管他叫“王八蛋”，如今这烟花之地想来也是他的第二个“家”了。
　　“诶，怎么没有位子了，都给我走开本，大爷要坐。”粗鲁的话音在不远处停下来，刚刚还装文气的那人，想必知道这些骗不了人，于是他又恢复了本性，暮欧发现那人已经坐在了自己对面，只因自己这一桌人少。
　　“你给我滚开！”王跋丹咋呼着，旁边的仆从也凶神恶煞的瞪着暮欧。
　　暮欧把头转过，抬头，手拈一杯酒，道：“这位公子竟不知先来后到之理，枉为读书人。”
　　“你个市井草民……”王跋丹突然没了声音只痴痴地盯着暮欧看，惊为天人。
　　今日暮欧穿了件鹅黄素衫，原就白皙的肌肤显得更白，脸庞因喝了些许酒而透出红来，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下方耸着直挺的鼻子，那沾了点酒水的唇泛着透明的光色。若只看这五官，精致的如同暖香阁的花魁模样。
　　模样是小姐们喜而妒忌的，但没想王跋丹却着了迷。
　　“咳，咳。”暮欧轻咳示意。
　　“如此绝色，莫不是姑娘家的女扮男装出来玩的。”王跋丹喃喃道，伸手妄触摸。
　　王跋丹声音虽轻，料想暮欧耳力却是极好的，已把王跋丹的话一字不漏的听到了而耳里。暮欧顿时心中怒火直烧，想他虽长得俊秀了些，但是又何曾有人说他是女相，如今对面这人出言不逊，这便是对他极大的侮辱。
　　其实，暮欧不太出门，而只是在苏府和保善堂这两处奔波，也不曾逛街，自是不知道在别人眼里自己相貌如何。平日暮欧总一脸严肃，打扮周正，可今日有些微醉，形态举止也不像往常那样规矩了，也自有风流之态。况王跋丹来前也已在酒楼吃过酒，有些醉意了。
　　“你瞪大眼睛看看，我堂堂七尺男儿岂是混淆性别者！”暮欧不觉扬高了声线。
　　“啊？原来不是女的啊，真扫兴，还以为有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在这。”王跋丹凑近了暮欧仔细耽着眼，这才发现是男儿身，又退远一看，这般身量又哪是女儿，想是自己被迷了眼糊涂了。这下，王跋丹又开始嚣张起来。“我道是美娘子才给你这般细声细语，如此，甚好，快给大爷闪开！”
　　说完，就叫小厮开始上菜。
　　暮欧冷眼，不动。
　　“这有人，难道你不会去别地么？”暮欧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我就喜欢坐这了，咋样？”说着，王跋丹抬起腿搁在一旁的椅子上。
　　“是么？”暮欧眼中闪过一丝怒厄之气。
　　“来呀，把他给我从这张桌子上轰走。”语毕，他身旁的仆从们便走了上来，想要架起暮欧，扔出门外，顺便松松手脚。
　　可暮欧毕竟是当过兵打过仗的哪会惧怕他们，于是便依旧稳然坐在椅子上品酒。
　　仆从们上了来。一人抓起暮欧手臂就把他往地上拖，暮欧轻松就拽回了手。那人没想到白净小生竟会有如此力量，便一手抓住暮欧的胸口出拳往上打。暮欧用力挣脱他，一侧身躲闪了过去。那人又一拳朝暮欧脸上打来，没躲过，便生生的挨了。那人见此，心喜，手又一拳往脸上打去，暮欧想着只躲闪也不是办法，就一弯腰一拳打上那人的腹部。那人立刻就倒在了地上，疼痛难忍，翻滚了起来，这一拳暮欧可是出了八九成的力。
　　王跋丹看形势不妙，像是小瞧了他一人对付不了，就把后面的仆从全叫了上来，共十个，把暮欧围在了中间。
　　如此，恁是暮欧再厉害也决计不可能把这十人全打倒。
　　王跋丹哈哈大笑起来，可不得意。
　　他走进圈中，挑衅的说：“怎样，怕了吧？十个人啊，你能吗？还是给我乖乖求饶吧，这样兴许我还能饶你不死。”
　　“你在想什么呢？求饶？呵！”暮欧抬眼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你，你还敢嘴硬！”
　　王跋丹料着在自己人的包围圈中暮欧不敢怎么样，于是便气的要扬起手想要扇暮欧的巴掌。
　　“嗖——”一样东西飞过，很锋利，那个东西直直的定在了王跋丹的手掌上。暮欧定睛一看原来是只筷子。
　　“哇！！疼死我啦，疼死我啦，是哪个兔崽子，哪个混蛋伤了本大爷，快滚出来！”王跋丹捂着手死命的叫嚷道。
　　仆人四下疑惑的看了看，赶忙从王跋丹手上拔掉了筷子，从身上扯下一块布来要给他绑扎。
　　暮欧见他如此，想他伤得很重，闹了残疾也不好交待，况且自己也算得上是个医者，更不该见死不救，便从袖中掏出一小瓶伤药扔给他。
　　仆从见状，打开闻了闻，心知是镇上上好的敷伤药，立刻给王跋丹敷了手掌。
　　四周依旧寂静，人们都在看着事态的发展，却不插手。

　　“诶，我说，你怎么这样啊，那人如此对你你竟还要救他。”磁性滑腔的男声打破了寂静。
　　只见一穿着褐色西装的男子从二楼走下来，暮欧瞧着他这身打扮便猜想是外国回来的洋学生。
　　“你真不识好歹啊。”男子走近对王跋丹说着，侧脸又瞟了一眼暮欧，对他露出了笑容。暮欧忽然感到这男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就是记不得是在哪见过，于是也就不去理睬。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救了你还冷着脸，照理说不是该以身相许吗？”男子油腔滑调的看着暮欧说道。
　　“没有人要求你这样做过，多管闲事而已。”暮欧淡然略冷漠地回道。
　　“这就太没良心了，就算不以身相许，怎么着也该道个谢吧。”男子不依不挠开始讨起恩来。
　　“……”暮欧近距离抬眸，那男子身形修长但又不乏力量，走近原是比自己还高，虽是嬉皮笑脸但可看出此人定不是奸邪之辈，些许还有些正气，不然也不会出手相助了。
　　“谢谢，相助。”暮欧也不是扭捏之人，见他别无坏心便也道了谢。
　　“这就对了嘛。不谢不谢。”男子忙摆手，眼睛更弯了，笑容越加夸大，“作为奖励，那就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公子要如何处理此人？”暮欧见他似是忘了王跋丹。
　　“他？关我什么事啊？不是他要打你吗？一切你来做主。”男子依旧面带微笑，暮欧不禁多看了一眼，这男子好生谈定丝毫不因外物而影响自己，看来是深藏不露者。

　　“娘的，我不会放过你们的！等着，我会让你们两个吃不了兜着走！”王跋丹立马带着自己的随从跑出了暖香阁。也算是他机灵，乘着暮欧和那男子交谈的时候离去。
　　“这下也没办法处置他们了。”男子无奈的摊开手：“要不要我替你去追啊？”
　　“穷寇莫追。况且他冥顽不灵，再怎么样也是改变不了什么的。”暮欧看着王跋丹离去，对男子说道，心想若是你要追还需问我么，问我后再追也只怕是来不及了，莫不是在谋计着什么吧？
　　男子似是知道暮欧所想，又对他展颜一笑：“你可不要多想什么哦。”
　　“没有，只是在下有事先行一步。”暮欧看着夜已深，想着所等之人定不会再来，难说不是寻他玩，还是先行回家择日再作打算。
　　“诶……”——你还未告诉我名字。男子还想追问可是无法，暮欧已经走出了大门。

　　纸醉金迷，灯火辉煌，暖香阁的夜才刚刚开始。
　　男子坐在椅上，一手搂着一娇羞美人，美人色若春花，抚着男子的背直往怀中钻。男子似是心不在焉另一手捻着酒杯，望着暮欧远去的方向呢喃着：“暮欧，苏府钟暮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