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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襄王(四) “我很庆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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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秦匆匆忙忙跑出二道门,与正从外面归家的李俨撞在了一块。
“慌什么?”李俨拂了拂衣袖,不紧不慢地语气。
“二爷,对不住,大爷让我找人去。”周秦躬了躬身子,略行礼,一句话交代了始末,就匆匆离开了。
“夫人家的小娘子丢了……”
这一夜,京城不太平。
京兆府的人倾巢而出,西市、东街、南码头、北门关全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巡夜的更夫看见一队队衙役举着火把在大街小巷穿梭,互相打听出了什么事。有人说宫里丢了东西,有人说哪个大人家进了贼,没有人知道,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找一个四岁的小丫头。
李俭亲自坐镇京兆府。
面前铺着京城的地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西市周边所有的大小巷道、码头、城门。每一条路都派了人,每一个方向都堵死了。
京兆尹站在一旁,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帕子擦了又擦。
“大人,”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否……先禀报陛下?”
李俭眼皮都没抬。
京兆尹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话。
没一会儿,周秦从屋外赶来,附在李俭耳朵低语。
“襄王府得了消息,也派人去寻了。”
烛火跳动着,将李俭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俭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襄王?”他抬起眼,烛火映在瞳仁里,明明灭灭。
周秦点了点头,“是。刘忠亲自带的人,西市那儿已经封了两条街。”
李俭沉默了片刻,将笔搁回架上,缓缓靠向椅背。烛火跳了一跳,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暗处。
襄王回京不过几日,皇帝对他是什么态度,朝中人人心知肚明——功高震主,手握兵权。
朝中早有官员意欲暗渡陈仓,巴结这位未来的储君。
这样的身份,最该谨言慎行,避嫌自保,不能让人抓住任何把柄。
可他却为了甄漪,动用自己的兵马,大张旗鼓封街搜城。
这若是落在有心人眼里,参他一本“私调兵马、图谋不轨”,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分明比谁都清楚。
可他还是做了。
李俭闭了闭眼,指腹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勉强将怒火压制下去。
“出去罢。”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周秦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案上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李俭睁开眼,看着面前那张圈满朱笔的地图,目光落在西市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标记上,许久没有动。
幼清找到了。
——
是在城南门一里多远的土地庙旁。
他到的时候,瞧见甄漪正抱着小丫头哭呢。
“谁让你乱跑的?”她的声音又凶又哑,带着哭腔,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谁让你乱跑的!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
她又哭又骂,哭也哭不好,骂也骂的不成样子。
幼清嗓子已经哭哑了,只剩下细细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面对甄漪的怒骂,她不害怕,只举着双臂要她抱。
甄漪失而复得把把幼清搂在怀里,哭声闷闷地从衣料间溢出来。她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可抱着孩子的手臂却搂得紧紧的。
甄漪虽不是她亲娘,但这么多年相处,早就把她当自己的孩子来对待。她与幼清相处,比自己亲生的徽哥儿还久。
不是血脉,胜过血脉。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李俭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看见甄漪跪在地上抱着孩子的样子,他悬着的心,落了地。
走近了才发现她在哭,李俭眉头跟着蹙起来,她平日里什么性子他知道,他是见不得她哭的。
他走近她的身边,蹲下身子,手放在她的脊背,轻柔的安抚,连同声音放得很轻,“孩子无事便好。”
甄漪抬起头看见是他,泪眼模糊的,重重点了点头。
她张开口想说些什么,还没等她开口。
又是一阵马蹄声。
这一次的蹄声更齐整,更沉稳,不是一匹马,是数骑同至。
玄色的衣袍在夜色中翻飞,襄王翻身下马,身后跟着秦朗城与刘忠一队亲兵。他们也同是一身风尘,靴子上沾着泥,显然是亲自带人找了一夜。
襄王目光先落在甄漪和幼清身上。小的那个还伏在肩头一抽一抽地哭,大的那个眼睛肿得不像样。
秦朗城也想关心,但到了跟前,踌躇良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俭已起身面对襄王,拱手行礼。
“襄王殿下。”他的声音恭谨而冷淡,挑不出任何毛病,却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度。
“夜深露重,劳动殿下亲自带人奔走,李某替漪娘谢过殿下。改日必登门道谢。”
这番话说得客气,得体,无懈可击。
也把襄王生生划到了“外人”的位置上。
秦朗城眉头猛地一压,毫不顾忌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襄王看着李俭,目光淡淡的。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彼此的衣袍边角。
“不必。”襄王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我与漪娘,无需生分。”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里。
李俭的唇角微微绷紧了一瞬,拱手的手僵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他对甄漪温柔说道,随即唤来周秦备好马车,送她们二人上了马车。
“李俭。”甄漪此刻终于从恐慌中出来,她的声音传来,有些哑,但已经稳了许多,“今晚的事,多谢你。”
她抬头又向襄王示意,“多谢殿下。”
李俭站在马车旁,看着她掀开车帘道谢的模样,夜风将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烛火映在她脸上,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应当的。”他说,声音有些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襄王在夜风中,目光却停留在甄漪身上,夜深露重,她身上多了一件玄色披风,金银丝线密绣,不是平日甄漪所穿。
他思量几分就有了结果,甄漪是先去寻了李俭的求助。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甄漪听不出的闷意,“不必。孩子平安就好。”
马蹄声渐渐远了。
刘忠看着秦朗城因没说上话,像是被霜打了似的茄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甄漪抱着幼清,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怀里的孩子沉沉地睡着,呼吸均匀,小小的身子温热而柔软。这整整一晚的恐惧、慌张、绝望,全都在此时松懈下来。
马车缓缓启动。
李俭骑在马上,跟在车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晃晃悠悠。他没有说话,甄漪也没有。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快到家的时候,马车停了。
李俭翻身下马,走到车帘前,手抬起来,想掀帘子,顿了一下,又放下了。
“到了。”他说。
车帘从里面掀开,甄漪抱着幼清探身出来。她一只脚踩上脚踏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
抱了一整晚,手臂已经酸得没有力气了。
李俭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掌心隔着衣袖触到她的手臂,细细的,凉凉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站稳了脚步。
李俭松开了手。
指腹上残留的温度,像一颗火星,烫在皮肤上,很快便被夜风吹散了。
“进去罢。”他说。
甄漪抱着孩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李俭。”
“嗯?”
她背对着他,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脚边。
“今晚……”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怀里的幼清,也像怕惊动什么别的东西,“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这是甄漪极少在李俭面前乖觉的时候。
李俭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漪娘。”他说,“我很庆幸……”
“你是先寻的我。”
甄漪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朱蓉早先便得到了消息,一直在门口张望,此刻从甄漪手里接过了孩子抱着。
三人都进去了。
李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很凉,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快圆了,清清冷冷的,挂在那里,像她方才回头看他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倒映的光。
“大爷。”周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问,“回府吗?”
李俭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确认里头亮起了灯,才转身接过周秦递来的缰绳。
“回罢。”
马蹄声哒哒地响起来,一步一步,渐渐远了。
甄漪把幼清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孩子安静的脸。
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睡梦中偶尔抽噎一下。
甄漪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床前的地板上,白得像霜。
朱蓉哄着幼清睡下,甄漪从里面出来准备打水。不知怎的,她走到大门口,透过大门的缝隙,向外看了一眼。
门外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那个人已经走了。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