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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襄王(三) “李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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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漪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不早了,你快回去罢。”
她从厨房出来,打开了大门,“走罢。”
外头日头还亮着呢,但朱蓉出门办事去了,此刻连个劝和说软和话的人都没有。
太阳那样烈,却丝毫暖不到少年身上,寒浸浸的很。
甄漪不管少年不语,她本来就不会说什么软话,如今襄王不在,她连装都不想装,“七公子,以后不要来了。”
堂堂的秦家公子,众星捧月般人物,在家兄姐皆是捧在手心的少年,此刻却被女人这样冷语驱赶。
秦朗城因为她这话失了力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嗓子里的苦涩溢出。
“甄漪,你还记恨那件事吗……”
边境那里有条河,叫彭河,也叫绝命河,只因水流湍急,淹死过很多人,当地人不会水的绝对不会轻易靠近。
甄漪被诓骗到那里,推入河中,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入她的的口鼻,冰冷刺骨。
她在河中挣扎求生,见到最后的就是他得意又张狂的笑脸……
——
甄漪是在翌日医馆见到的襄王和刘忠。
秦朗城没来。
甄漪正在忙活,就听到一声清醇好听的声音唤她,“漪娘。”
回首,是襄王。跟在他身后的随侍的刘忠。
这是甄漪第一次见襄王穿便服。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袍,袖口宽大,腰束革带,脚蹬黑靴。没有护心镜,没有披膊,没有那些沉重的、冷硬的东西把他包裹起来。
他负手而立,衣袍垂顺,眉眼间没有了沙场的杀伐之气,反倒多了几分清隽的书卷意。风骨内敛,温润如玉。比起武将,他仿佛更适合做文臣。
他和李俭太像,不是容貌,是气韵。
刘忠躬身向她行礼,甄漪点了点头示意,“刘副将。”
今日人不多,甄漪请他二人进了屋内。
襄王在此刻端详了馆内,地方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齐整。药柜靠墙而立,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标签,字迹清秀工整,他一看就知是她的字。
长案上笔墨纸张摆放有序,一方砚台搁在右上角,墨迹已干,盖着铜墨盒。诊脉枕搁在案边,素白的布面洗得发白,边角却平平整整。
她总能在不大不小的地方整出一番光景。
他昨天有意找她,但散席后太晚,刘忠劝他,他才罢了。
医馆里间,襄王脱下外衫,刘忠服侍。甄漪拿来治伤的药膏。
他的肩膀很宽,锁骨平直,肌肉的线条流畅而结实。
但肩胛处有一道陈旧的刀伤,愈合后皮肉翻卷着长在一起,留下一道粗粝的凸起。
那是一道箭伤。
是与敌国搏杀时,对方将领趁他不备射过来的,本意是射中他的心脏,他有幸躲过,却生生扎进了左肩上。
后来其实是能治好的。
但是他为了救她,没有一点犹豫,跳进奔涌的河中,紧紧拉住她往下坠的身体,把她揽在怀里。
那时他是有伤的。
他把她抱在怀里,从河里出来时,他左臂全都是鲜艳的血,后来左肩便再也好不了了,甄漪下过苦功夫,但是仍是让他落下了病根,需要时常换药,下雨天便隐隐发痛。
两人习以为常的这般——襄王脱衫,甄漪抹药。
“昨晚喝酒了?”甄漪便给他抹药,开口询问。
“嗯。”他应她,“陛下设宴,躲不了。”
她之前叮嘱过他,有伤不能喝酒。
甄漪没吭声,帮他敷好纱布,缠过左肩。
“小七惹你生气了?”
秦朗城家中最小,全家都宠着他,襄王生母,先皇后在世时,也很喜欢他,觉得他性子活泼,比皇帝和襄王两个不言语的性子可要讨人喜欢的多。
他目中无人,旁人更不敢触怒他,他喜怒皆形于色,唯独在甄漪这里,那点倨傲与脾气,全都压抑藏起来。
“没有。”换完药,甄漪收拾着纱布,声音平平,“我犯不着和他生气。”
当年秦朗城年纪小,要不然论着甄漪以牙还牙的性子,此刻能和秦朗城和平相处已经实属不易,哪能还给他好脸色。
襄王给她带了礼物。
刘忠打开紫檀木盒,红色的绒布上,长生藤静静地卧在其中。
藤身约莫一尺有余,通体呈暗金色,节节分明。藤皮上细细密密的纹路蜿蜒盘绕,如龙鳞,如龟背,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几片小小的叶子还缀在藤节上,已经风干了,却依然保持着舒展的姿态。
长生藤,顾名思义,取其“长生”之意,医书上说,一株入药,可续十年阳寿。
这种东西,不是银子能买到的。
“这是替他致歉?”甄漪问道。
襄王微笑,“你觉得什么理由都好。”
甄漪看着那株长生藤,抬眸看了看他,没接。
她垂下眼,把纱布叠好,搁回案上。
“太贵重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却诚恳,“我受不起。”
襄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沉沉静静的,像深潭里落了月,看不清底。
她在京城里养了几个月,人也白了很多,葱段似的的脖颈惹眼。
他初遇她时,她已然与李俭和离,他对她从前嫁人的那段时光一无所知,他不知她做人妻子是怎样的。
尤其李俭样貌不俗,但他谨慎持重,与甄漪性情相反,他实在想不出二人平日如何相处。
昨夜宴席上,皇帝身居高位,不知是真心还是试探,提及他的亲事。
他十四岁远离京城,如今也有十年了,他想起昨晚皇兄的话时,眼前浮现的是她的脸。
襄王走了,他只把长生藤留下来,好像他只是来换药的,不做其他。但两人心知肚明,他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这个。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甄漪松了口气。
——
申时刚过,西市的喧嚣还未散去。
卖糖葫芦的老翁还在吆喝,杂耍班子的锣鼓敲得震天响,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幼清就是在这个岔路口不见的——朱蓉只是与卖布的讨价了几句,再起来寻人,身边就空了。
起初她没慌。以为她钻进了哪个布摊底下,或者被糖人摊子勾住了脚。她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幼清!幼清!”
旁边卖绢花的妇人还冲她笑了笑,说孩子跑不远。
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她把整条街翻了个遍,嗓子喊哑了,磨得脚底板疼,那件鹅黄色的小衫子始终没有再出现在视线里。
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怕不是……拍花子的?”卖布的妇人压低了声音,面色发白,“上个月东街就有个娃娃,说没就没了。”
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拍花子,她知道。那种人专门在集市、庙会上转悠,瞅准大人分神的工夫,一把捂住孩子的嘴,转眼就塞进驴车、钻进巷子。
她瘫坐在地上,摸了两把眼泪,赶快往四诊堂去。
两人领着几个伙计一块又在西市找了一圈,眼见天都快黑了,就是不见幼清的踪迹,甄漪几乎撑不住身子。
听到消息的齐成仁也赶了过来,他手底下的人,今日本是来寻甄漪拿预定的五灵丹,回来说药没拿到,听见四邻说甄漪家的娃娃丢了。
“京城这么大,凭你们两个,要找到什么时候?”齐成仁看着慌神的甄漪,摇摇头,道,“别等了夜里,拍花子早离了京城。”
他若有似无的暗示道,“何不寻当官的去找?”
“当官的……”甄漪怔了一下,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尖发白。
当官的,自然越大越好。
齐成仁见她不再犹豫,主动提出弄来马车让甄漪去寻。
——
李府的门房是认识她的。
她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门房见她面色煞白、眼眶通红,吓了一跳,不敢多问,连忙引了进去。
李俭正在书房。
听闻周秦的通报说甄漪过来了,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她几乎是冲进去的。
“漪娘。”李俭快步走来,揽过丢了魂似的甄漪在怀里。
甄漪听到他的话语,鼻子猛的一酸,嘴唇哆嗦了两下,话还未说,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掉下来。
“幼清……幼清不见了。”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在西市,蓉娘就转了个身……一转身她就不见了……他们说是拍花子的……我找了一下午,到处都找了……”
“李俭……李俭……你帮我找她……”
她的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
“好,好,我给你找,别慌。”他的声音沉沉的,像石头落进深水里,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什么时候的事?”
“申时……过了申时……”她抓着他的袖子,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
李俭没有再问第二句。
他拉着她的手,转身走到案前,拿起搁在笔架上的那管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周秦。”
“在。”
“拿我的帖子,去京兆府。”
周秦赶忙接过,听他继续说,“把西市、东街、码头、城门,所有出城的路,全封了。”
周秦领命,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慢着。”李俭叫住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沉,“传我的话——从即刻起,凡带着幼童出城的,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拦下盘查!没有我的允准,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周秦应了一声,脚步生风地去了。
甄漪站在一旁,听着他一道一道地发号施令,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在发抖。
他转过身来,伸手轻柔的拂过她眼角的泪。
目光里的冷意缓了几分,声音也放轻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现在出去。”
“你去哪儿?”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我得亲自去一趟。”他说,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说着,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件黑色外袍,那是他的。
夜晚寒气重,他披在她身上。
系好衣带,回头看了她一眼。
“幼清不会有事。”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的,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向你保证。”
甄漪不放心,死命摇头,“不行,我不在这里,我和你一起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