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襄王(二) 看到襄王的 ...
-
很快就到了襄王班师奏凯那天。
城门外,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皇帝亲临城楼,銮驾仪仗铺天盖地。
城楼上钟鼓齐鸣,风声猎猎吹扬着景朝的旗帜。
道路两边站满了山呼万岁的百姓,围的水泄不通。
跟在襄王身后的刘忠没看到城楼的人时,在百姓欢呼声中,他依稀听出了夹在在吵闹中的皇家御乐。
略微攥紧了手中的缰绳,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不是凯旋令,而是只有皇帝才能享用的御用乐曲。
他夹马腹上前,低声唤了句,提醒道,“殿下。”
为首驾马的男子微眯了眼。
旗帜飘扬的影子掠过他挺直的鼻梁,再往上便是一双好看的眼睛,平淡又沉稳。
常年在外行军,他的面容却不似寻常武夫那般劲锐深刻,若论气质,与李俭有些相似,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稳,像山,像古井,深不可测。于静默中蕴藏万钧之力,让人移不开眼。
直到看到城楼上的身着黄袍的人,襄王微皱的眉头缓缓散开,却只有一瞬,随即复杂的情绪直抵眼底,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后面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却不似他们那边,心里揣度着皇帝这般作为是试探还是真心。
眺望那座阔别已久的城门,想起被秦家扔到边境这两年,如今终于回到京城,他神采奕奕,咧开嘴笑的灿烂。
“二表兄,大表兄也来迎我们!”秦朗城看着城墙上的皇帝,眼睛亮得像星星,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张扬。
刘忠看了一眼不谙世事的少年,无奈地轻叹一口气。
他是跟着襄王一起去的边境,襄王在边境待了多久,他跟着襄王就有多久。记得离别前,皇帝站在城门下,亲自送襄王去往边境,言辞不舍,殷勤切切。
可如今,逾制的御乐,皇帝在城楼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一行人,无不昭示着他的试探。
明明打了胜仗,但在场除了秦朗城,每个人都各怀鬼胎。
皇帝在城楼上,一言未发,目光沉沉地看着襄王。
襄王抬首与皇帝对视,离得太远,他并未看清他的神情。他清楚现在所有人都盯着他。
但他却在众目光下,清晰地察觉到一道锐利视线停在他脸上,等寻过去时,他看到皇帝身旁站着一个英俊的男人。
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错觉,那男人没有波澜地俯视着他,让他格外不适。
刘忠低声又提醒他。
襄王翻身下马,身后的人一齐跟着下马。
眉宇间还带着边关朔月的寒意。他步履矫健,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臣弟,参见陛下。”
襄王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而恭敬。他低着头,姿态无可挑剔。
皇帝看着那颗低垂的头颅,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无人知晓那微不可闻的声响意味着什么。
只有皇帝自己知道,他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他想说“平身”,想露出笑容,想和小时候一样走下御阶亲手扶起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但他没有动。
“起来罢。”皇帝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此次大捷,朕心甚慰。”
众人前往昭阳殿一同庆贺襄王奏凯,人群攒动中,城楼上李俭转身的动作僵住,平静的面容像是被撕开一丝裂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他看到甄漪怀里抱着幼清站在人群中。
城楼下,最不守规矩的秦朗城先注意到她们,他不在乎什么庆功宴,此刻他的眼睛愈发明亮,笑容咧到耳后根。
衣袍被风带起,像一面扬起的帆。
“甄漪!”
等甄漪注意到他时,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了,比她还高出一个头,逆着光,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他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上过战场的人。
跟着过来的刘忠在后面喊他,“七小公子,陛下特地设宴,你不去可不好……”
“大表兄不会在意这个。”秦朗城满不在乎道,眼神却没离开她一眼,他想问她,为什么说好几月便归,后来却没了消息。
但刘忠可不由着他,过来先和甄漪点了点头,随后把他拉走了。
一边拉走,一边念叨,“今时不同往日,你没看到襄王殿下都恭恭敬敬的,你啊……什么时候能长大……”
城楼下的百姓也慢慢散去,甄漪抱着怀里的幼清,亲昵地逗她,“热闹看完了,可以回去罢?”
街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不动。
此次亲迎,官员们随皇帝一同站在城墙下,只有普通百姓才站在城墙下,泾渭分明,犹如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也是他无法逾越的鸿沟。
男人压下心中的不快,他是来看襄王的。或者说,除了他,城墙上不少人也是为了看襄王。
他们不过是有着同一个理由——皇帝无子,将来传位多半是襄王。
无非是近水楼台的事情。可前赴后继的人太多,男人只是个白身,连巴结的资本都没有。
男人阴郁的脸缓缓散去。
不,不是一点都没有。
方才秦家七小公子冲着女人唤“甄漪”,注意到甄漪的人可不止一个,他清楚地看到襄王的目光停驻在甄漪身上。
他是听过一些细碎的传闻……
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远远离去的甄漪,他的视线从甄漪身上慢慢落到她怀抱里的女孩……
他需要试探试探……
——
朱蓉的小院内,已近晌午,甄漪让幼清自己玩去,便去了厨房。
“中午吃什么?”
“吃鸡。”在厨房忙活的朱蓉掀开盖子,鸡肉的香味扑鼻而来。
甄漪乐的不行,她自然赞同,“好久没吃鸡了。”
这个巷子里的人也就逢年过节吃回鸡肉,朱蓉现在手里是有钱了,尤其是自甄漪回来后,她们手里的钱可比平时宽裕多了。
甄漪前些日子太忙,瘦了好些,朱蓉早起就去菜市买了只鸡,就等着炖了给她好好补补。
“你别沾手,去歇着罢。”朱蓉把她推出厨房外。
话音刚落,朱蓉“啊”的叫了一声。
墙头先是探出一颗的脑袋,左右张望了一圈,随即两只手扒住檐角,毫不费力地往上一翻。少年跨坐在高墙上,眼底仿佛揉碎了一池春日的暖阳。他纵身一跃,衣带当风,落到了地上。
甄漪看清来人,防备的表情松懈。
“甄漪。”少年笑盈盈地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这个时候,他应该和襄王同在皇宫的宴席上。
“我待不住,想来看看你。”
甄漪想起来向朱蓉介绍,“不用怕,这是秦家的七小公子,秦朗城。”
除了李俭,皇帝最重视的便是秦家,只因皇帝和襄王的生母出身秦家。
秦家现任家主生有三子四女,长子在朝,颇受皇帝信任,次子在地方任职,甚有作为。秦家家风严谨,一家子在京也十分低调守规矩,偏偏出了秦朗城这样的异类。
他自幼不学无术,玩物丧志,平日里不是斗鸡走狗,就是呼卢喝雉,曾经因为一个戏子跟人打得头破血流,差点闹出人命,闹得满城风雨。
秦家打也打过,罚也罚过,都没什么用。后来实在没了法子,秦家家主直接派人打晕了秦朗城,连夜打包送到襄王那里,好磨磨他的性子。
如今也有两年了。
甄漪没好气道,“你以后不要翻墙,像什么样子!”说罢,又催促他快走。
秦朗城却赖在这里不走,“我不走,我没地方去。”
秦家家主一年前卸甲归乡,举家搬回了肃州。他大哥虽然在京,但秦朗城不乐意去。
“没地方去也不行。”他都能打听到她现在住哪,她不信他一个堂堂秦家公子还找不到地方住了,甄漪推他走。
“是二表兄让我来找你的!”
甄漪噎住。
最后还是朱蓉打圆场,留客吃饭。
坐席上,幼清大大的眼睛好奇的张望着秦朗城,小院里甚少来人,此刻见个年轻的少年,气度不凡,和这个小巷子里的人完全不一样。
察觉到她的目光,秦朗城不说话,只冲着她笑。
吃罢饭,甄漪在厨房收拾碗筷,秦朗城却没走,一直在这个院子里四处看看,他仿佛对甄漪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甄漪。”明明比她还小的少年,却总是一口一个名字叫着她。
他站在厨房外面,看着里面劳作的女人。
甄漪没理他,秦朗城又叫她,“甄漪!”
“甄漪!”
“甄漪!”
甄漪恼了,彭的一下碗筷被重重地放在桌上,“你有完没完!”
那边委屈巴巴的声音,“我就是想让你……理理我嘛。”
甄漪又不说话了。
少年好像习惯了她这般冷遇,又开口询问,“你走的时候不是说过两个月就回吗?”
“我……和二表兄给你写了信,你也一直没回。”
甄漪洗碗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瞬。
“我还没搞完,不着急。”她不情不愿地搭话。
“那你什么时候回?”少年又问她。
他自言自语地替她做了打算,“要不下个月罢,二表兄说他在京城待不久……到时候你和我们一起走,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