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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番外一 贺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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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细皮嫩肉的,一定是个大户人家少爷!”一个癞子马匪用刀拍着我的脸,对其他人道:“他说自个儿是南边来的,咱把他卖去大西北,保管没人找得到!”
“身上就把琴值点钱,哈,我还以为是个大肥羊!”
“相貌倒是不错,可惜太小了点,嘿嘿……”
“你还真不挑,别弄死了啊!”
我惊恐地看着这群匪徒,想自尽却中了蒙汗药,无法动弹。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拨云破月而来,温热的血洒在了我脸上。
“什么人?啊!”
“快走!啊!”
血糊进了我的眼睛里,月光下,我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
身上断气的匪徒被踹开,来人收了剑,摸了摸我身上的衣服道:“还好还好,没被糟蹋。”
是个女人的声音,柔柔凉凉的。
三个月前,我离家出走,只带了一把琴和一点碎银。
才出贺城,就被人卖了,层层倒手,最后被这群马匪抢了去。
救我的女子很年轻,戴着面纱,鸦色的长发随意扎在头顶,除了一只金色松枝纹簪子,身上没有其他饰品。
她搜走了匪徒身上的财物,见我一副害怕的样子,有些苦恼道:“你家住在哪儿?不远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
被卖来卖去的这些日子,我对陌生人的信任已经所剩无几,挣扎着爬起来,说道:“谢谢你,我……我自己回去。”
然后走了几步,晕倒在沙丘上。
“哎。”这是她叹的第十八口气。
我醒来后,就发现被带到了附近的小镇上,救我的白衣女子,坐在窗户上,一声声叹气。
“别叹了,会变成穷光蛋的。”我的声音十分虚弱,这一路上没受过伤,昨夜纯粹是饿晕的。
她把我手里的粥碗抢走,恶狠狠道:“再吃你要撑死了。”
我不肯吃她买来的食物,她瞪了我半天,最后找了个陶罐煮了点粥。
“羊肉煲你都不吃?”她正吸溜着一碗黑呼呼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嫌弃道:“你醒来已经两天了,光喝粥可恢复不了。”
“你为什么要遮着脸?”我问她,我知道喝粥养不好身体,但是这里的食物非常粗糙,没有放我喜欢的胡椒和豆蔻,肉有股腥气。
她脸上除了面纱,还有半张面具遮着半张脸,吃饭的时候只摘下面纱,所以我很好奇她长什么模样。
我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她劝了我三次无果后,直接给我强灌了几碗肉汤。
我挣扎不了,毫无招架之力,吐也吐不出来。
填了三顿饭后,我老老实实开始吃东西。
“我就说这肉能吃的吧?”她抱着胳膊看我:“你看你现在都有力气瞪我了。”
我板着脸,被她敲了一个脑瓜崩。
“小子,饿死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有一口吃已经很不错了,你看这小镇上,有那么多人,连豆饼都吃不起。”她指着拉货的百姓道。
我沉默不语,在家的时候,我从来不会关心吃什么——仆使早就对我的口味了如指掌,送上来的食物都是精心烹制的美食。
虽不算奢靡,但是她说的对,这小镇里没有人能吃到那样的食物。
得知我家在扬州,她看起来不是很愿意送我回去。
“他们会给你足够的报酬的。”我平静道,我家不差钱,她只要把我全须全尾送回去,黄金百两不在话下。
“小子——”她又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我茫然地看着她。
“这是戈壁滩,离扬州十万八千里,我才中原走到这儿,你让我掉头送你回去?”她懒洋洋道:“再说了,你再值钱,我也没这个福气花啊。”
我不懂她最后一句什么意思,便道:“那等你什么时候想回中原,再把我送回去也行。”
我其实并不想回家。
她的声音有些费解:“我来这里是找东西的,呆个三年五载也是有可能的,你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用行动告诉了她答案。
“你就这么打算跟着我?”她似乎不在乎黄金百两,也不想带个小尾巴。
我有些失落,她丢给我一袋银子,让我自己找人送我回家。
“他们只会卖掉我。”我已经不是那么天真了,知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拿着钱财,只会被坏人卖掉。
她扶额道:“所以我没卖掉你,你就打算赖上我了吧。”
这话若是半年前的我听见,定会掉头就走,但我现在一声不吭。
甚至害怕她会丢掉我。
她也确实这么干了。
我孤零零站在大漠的沙山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不会武,根本追不上她。
但她是个心软的人,天快亮的时候,我看见她拎着剑飞回来了。
我知道我没有赌错。
然后我就跟着她了。
“你叫什么?”
“贺衍。”
“那你叫什么?”
“……你可以叫我——小舟。”她顿了顿,并没有告诉我全名。
我觉得她应该只比我大几岁,便自作主张叫她姐姐。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但是我偷偷看过她的官牒,上面写的是“穆月”。
俗气的名字,还不如叫穆舟呢。
“你会什么?”赶路无聊的时候,她会和我聊聊天。
我不是个话多的人,她似乎很喜欢这一点,只要她不问我什么,我也不会去打扰她。
“弹琴,写字,画画。”我答道。
她叹气:“少爷,你到底为什么离家出走啊?”
我沉默了会儿,才告诉她:“父亲想让我习武,像叔叔一样,做一番大事业。”
她不解道:“你爹是行伍出身吗?为什么非要你习武?考个功名不也能当官吗?”
她以为我家是寻常的官宦人家,我垂下眼睛,说道:“天下大乱,父亲说朝堂更乱,不如学一身武艺。”
“你父亲是有大智慧的。”她认真道,“李唐王室衰微,战乱四起,乱世中学点武艺没毛病。”
我看着自己手上的茧子,说道:“我不想当官。”
“那你想干什么?”她好奇道。
“我只想练琴。”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可笑,但是我只想练琴。
她却没有笑我,问我:“那你现在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沉默了。
“如果你学了点武艺,那群马匪就算杀不掉,也能跑掉。”她的话很残忍:“是什么给你了离家出走的勇气呢?”
我知道我错了,差一点就死掉,甚至是屈辱地死掉。
“你能教我剑术吗?”我问她。
家里人哄过我骂过我,还把我送去长歌门学习剑术,但我依旧只练琴,也因为琴艺有天赋,被同门称赞。
但是父亲很失望。
“如果你教会了我,再把我送回去,他们会给你更多的钱。”我没有骗她,父亲一定会很高兴。
她听了直摇头:“小子,你是仗着有家里兜底,生在福中不知福啊!”
其实这几个月我反反复复想过,父亲给我安排也许并没有错,天下大乱,我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家里弹我的琴。
这乱世,也没有人愿意听我的琴音。
她摸了我骨骼,问道:“你打过底子,练过武?”
我嗯了一声:“叔叔说,身体健康的人才能弹出最好的琴音。”
所以我在门内,该学的还是学了点的。
她无语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所学的这套剑术,在中原武林并没有什么好名声,日后你使出来,说不定会被人责难,你可知道后果了?”
我问道:“为什么?你看起来不像是练了邪功的样子。”
“剑招无错,只是用的人有错罢了,你还要学吗?”她喝了口酒,问道。
我嗯了一声。
我跟她的这么长时间,从未见过她做什么坏事,反而时不时做些好事。
最重要的是,这么长时间,她都没把我卖掉。
还给我买了一把琴,一把剑。
我觉得她是好人。
她觉得我是个好骗的笨蛋。
“你要去寻什么?”我想做点事情,能帮到她。
她也没瞒我:“一个西域人创的舞谱,据说源自飞天,我从河西石窟只找到了一点线索。”
我思索了下,问道:“可是《梵天飞仙舞》?”
她惊讶地看着我。
“家中藏书有记载,但是这舞曲似乎两百多年前依旧失传了。”我慢慢回忆着。
她很失望,我想了想道:“我家中还有别的舞谱书籍,长歌门中藏书颇多,我可以让叔叔帮你抄录几本。”
“你想忽悠我送你回家?”她笑着道。
我摇摇头:“我不想回家,我想跟着你练剑。”
“跟着我吃豆饼,也比回家好吗?”
“嗯。”
她虽然教我练剑很苛刻,但闲暇时,我想弹琴,她也不管我。
甚至还会问我一些乐舞知识。
“你想学跳舞?那为什么不去秀坊?”我问她,她的武功十分了得,我们一路走来,都平安无事。
我甚至觉得她的剑术比我见过的很多高手都强。
“因为我长得太丑,她他们不收。”她开玩笑道,虽然带着面具,但眼神滑过一丝落寞。
她去过江南,这是我不经意试探出来的,她走过中原很多地方。
我好奇她的过往,但她只字不提,我也不问。
我们就这样走了很久,她除了练剑就是到处找舞谱,我擅长音律,能帮她指出哪一个节拍不对。
这让她很欣喜,也让我觉得欣慰。
我只见过她的真面容,那是一个月圆之夜。
我们碰到过一个西域人,是个黑发金眸的男子,深色的皮肤,长的十分漂亮,他随我们走了一阵子,对她频频示好。
她并不拒绝这样的艳遇,但又从不沉溺,很快就把人赶走了。
那个长的像猫一样的男子,很伤心很失落地站在原地。
她冷漠地带着我走了。
我那时并不懂情爱为何物,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
但那个夜晚,她坐在沙丘上,看着巨大的月亮,发了一晚上呆。
她的面具摔坏了,夜风吹走了她的面纱——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非常年轻,年轻到和她的武艺完全不符合。
时间长了,我也发现了一些事情,她喜欢看着月亮发呆,一看就是一夜。
我不懂为什么,只会在她睡着后,给她盖上毯子。
时间过的很快,我于剑术的确有些天赋,在她严厉的教导下,已经能解决一些小毛贼了。
她还打趣道:“至少我现在把你丢了,你不会被卖掉了。”
我不喜欢她这样说。
每次她这么说,我都会生很久的气。
但总有分别的时候,我那时还觉得能和她一直走下去。
大概是我离家的第二年春天,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找到了她,递给她一张纸条。
她看完就撕了,什么也没说。
过了半月,我们开始往中原走。
等我意识到不对时,我们已经到了渡口。
接我的船停在渡口,我愣住了。
她说,你的家人找来了,回家吧。
父亲的面容苍老了许多,我左看看,右看看,脚步沉重的像块铁。
“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答应送我回家,还教我习武,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我说了会送你回家的。”她在面纱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可是……”
“剑谱已经给你了,修行还是要靠自己,我不是个好师父,你在长歌门会有更好的人来教你。”
我道:“师父的恩情,徒儿不会忘,但之前答应过帮师父找舞谱,不如师父陪我一起回家看看。”
她只当我是不敢回家,怕受家人责骂,父亲闻言,也跟着劝。
于是,她随我来到了贺城。
贺家并不是高门,是在我堂叔和爷爷手里发扬光大的,我叔叔是长歌门中人,天道轩弟子贺闲。
父亲和爷爷经商,两代人的努力,让我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父母都跟感激她,我对父亲道,我想跟着她习武,请父亲留下她。
两年未见,父亲也不忍拒绝我,但被她拒绝了。
叔叔正好从门中回来,他见我在练剑,皱眉道:“她叫什么?”
我想起她的警告,只告诉叔叔她自称小舟。
可叔叔不是普通人,他用天道轩的人脉,查探一番后,告诉我不要跟着她继续学了。
他们不告诉我查到了什么,父亲把我关了起来,甚至允许我练琴——但是我现在已经不想练琴了,我想练剑。
她很快就走了,父亲的确奉上了黄金百两,但是她没收。
于是父亲把家中收集到的舞谱全部抄录了一份,送给了她。
她收下了,只让父亲给我带了句话——“终有别时,莫忘练剑。”
我在外行走的这两年,认识到了外面的世界,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躲在家人为我营造的安稳世界中,只知弹琴的少年。
叔叔说,等你及冠,就告诉你答案。
父亲说,你想弹琴也好,想练剑也好,他都不拦着了。
我回到了长歌,不在人前练她教我的剑法,也学了其他剑法,也明白了:琴与剑,可以相辅相成。
说起来,师父并没有告诉我这套剑法的名字。
新帝继位花数年功夫,以雷霆手段让朝堂安稳下来,父亲问我想不想做官,我摇摇头,说过几年会回家帮着料理生意。
叔叔忙于天道轩事务,膝下也没个孩子,家里的生意总要有人帮忙,况且她也说过:习武也好弹琴也好,和生活都不冲突。
父亲老泪纵横,他一直愧疚当年逼我太狠,也从叔叔那里知道我差点死在外面,见我懂事沉稳起来,也放宽了心,将这几年她给我的信和东西给了我。
其实不过只言片语,大多是感谢我送去的舞谱——父亲感激她,又愧对我,于是这些年尽心尽力收集各种舞谱,以我的名义送给她。
我的心情很复杂,大约也明白了,父亲和叔叔的阻拦,是为了我好。
我平静地等待着及冠的日子到来,叔叔说,等你长大,就给你自己选择人生的机会。
但我没想过,在那之前,我会再遇见她。
那是我十七岁的时候,叔叔的挚友弘义君张三爷要办四十岁生辰宴,三爷交友广泛,和我叔叔关系极好,叔叔有事不能及时赶到,便命我提前去贺寿,顺便帮忙。
我小时候弘义君经常到我家玩,他是个声名赫赫的大侠,风趣幽默,热情周到,即便是不喜欢江湖人士的我,都很喜欢他。
父亲非常敬重他,我娘生我的时候身体不好,正值战乱有钱也买不到药材,三爷从北地赶来,穿过战场送来了救命的药材。
父亲也准备了厚礼,让我送去,临行前还叮嘱我三爷朋友多,务必要帮忙料理事务。
我有些好笑,三爷都这个年纪了,也有不少追随者,怎么父亲和叔叔老把他当年轻毛头小子看。
虽然他看起来的确很年轻,说二十几岁小伙子也有小姑娘信。
我叔叔曾评价三爷:“永远年轻,永远热血,永远被骗。”
这个评语得到了三爷朋友圈子一致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