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月[剑三]》春洲洲

55、番外一 贺衍【中】

　　贺寿的人实在太多，我在长歌门也算是见过世面了，也依旧被震撼——

　　武林各派都有人来，甚至都是当今赫赫有名的人物：蓬莱下一任掌门方子游，康家家主康宴别，藏剑如今话事人叶琦菲小姐，霸刀庄主柳静海，唐门门主唐无影……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开武林大会呢。

　　我陪着三爷迎接客人，感觉把这辈子能见的大人物全见了，这些如今都是一派之主的人物，各个都是三爷老友，熟悉亲昵。

　　甚至还有皇亲国戚来访，凌雪阁的人也送来了贺礼，就连纯阳宫的沈大侠也来了。

　　更有趣的是，就连一些不是白道的人物，也来了不少。

　　我心惊胆颤地看着三爷把浩气盟盟主穆玄英，和恶人谷谷主莫雨安排在了一桌。

　　“他们不会打起来吗？”我大约了解各派之间的恩怨，总觉得这些人齐聚在这里，会打起来。

　　三爷哈哈大笑：“打起来我就主持比赛，办一场武林大会！”

　　康家家主闻言笑了声：“那你可得准备个好彩头，子游他们可不是你那一仓库小铁地毯和吗喽瘸腿马就能打发的。”

　　三爷扶着我，叹气道：“你们各个都混上高位了，还惦记我这点小钱呢？”

　　“听说你才买下一座山，这叫小钱？”蓬莱的方子游跟人寒暄完，也来打趣三爷。

　　我听叔叔说，三爷有开宗立派的打算，以他在武林的名声，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缺一些高手坐镇。

　　等三爷和这些大佬聊完，就剩我们俩时，我对三爷道，想加入他的宗门。

　　我在长歌是记名弟子，来去自由，虽然不是什么绝顶天才，但也想为三爷出力。

　　三爷笑眯眯答应了，说要封我为门派大师兄。

　　我笑了声，刚想说些什么，就见三爷忽然高声道：“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啊？等你半天了也不见你下来，进来喝杯喜酒如何？”

　　树上跃下一个白色身影，翩跹旖丽，动作极其利落。

　　我怔怔地看着那人影。

　　“月姑娘？”三爷微讶，很快脸上浮现惊喜：“你特意来的？怎么不早点过来，我还以为是哪个仇家派来的刺客，等了半天也不见动手！”

　　三爷居然认识她，还叫她月姑娘。

　　“刚刚人多，不方便下来——”她递来一个盒子，语气温和：“一些薄礼，你如今也是大人物了，别嫌弃。”

　　“嗨！你又打趣我！”三爷爽朗一笑，拍着我的肩膀：“接着啊，人家美人手都酸了！”

　　我这才如梦初醒，喊了声：“师父——”

　　她才留意到我，有些不确定道：“贺衍？”

　　三爷瞅着我俩道：“你们认识？”

　　我有些激动，说道：“真的是你，师父我……我——”

　　“他咋喊你师父，咋话都说不顺溜了。”三爷奇怪地看着我，忽然想起来什么：“啊？当年是你救了这小子？”

　　师父拍拍我的肩膀，我压下心情，点了点头。

　　“难怪那年贺闲打听起……额，害！居然是你救了他，多谢！”三爷抱了个拳。

　　师父摆摆手，说道：“小事罢了，你不必喊我师父，我也没教你什么。”

　　我心里一阵失落。

　　三爷有点不高兴：“你急着撇清关系干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再说了你的武艺教他绰绰有余，阿衍，你的迦楼罗剑法学的如何？我怎么没见你使过？”

　　什么迦楼罗？我茫然地看着他。

　　师父叹了口气：“他不知道呢，我没告诉他学的是什么。”

　　三爷使劲拍了下她的肩膀，说道：“那老东西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你怕什么？剑圣前辈都说了，你学的剑法和功法没问题。”

　　我听的一头雾水，怎么连剑圣都出来了？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师父送完礼物就准备走，被三爷拉着不肯放人，他很不高兴：“我这里什么人都有，你怕什么？今天谁敢不给我张三一个面子，喝杯喜酒又如何？”

　　我也期盼地看着师父。

　　师父终究是拧不过三爷，我领着她进了门，问她喜欢什么样的院子——来的客人都是我安排住处的。

　　她仔细整理着面纱，说道：“找个僻静地方就好……你真的长大了不少，我都没认出来。”

　　我有私心，给她安排了一个最舒适的院子，让仆从务必好好伺候。

　　“不用这样麻烦，过两日我便走了。”她看着院中花草，问道：“剑法学的如何了？”

　　“只学会了一半。”我有些惭愧。

　　她笑笑，安慰道：“我像你这么大时，还没学这套剑法呢，不要急慢慢来。”

　　我嗯了一声，陪着她站在院中。

　　“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她的声音很温柔。

　　我犹豫了下：“师父不想说，我就不问。”

　　“那还是想知道的，我……”她似乎想解释，但又叹了口气：“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要是好奇，就去问张三吧——算起来，我和他十多年前就认识了，我的事他都清楚。”

　　十多年前？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到底多大了？

　　三爷都四十了，她说他们认识了十多年，那她总不可能才二十几岁。

　　我行了一礼，退下了。

　　三爷忙着和各路朋友寒暄，朋友多也不是件好事，管事的来告诉我，要加席位，明日还有很多人要来。

　　我忙的头大，月上柳梢头，才想起来师父那边，正准备去看看师父睡没睡，就看见三爷和一群朋友也来了师父的院子外。

　　“听说你今儿金屋藏娇，给一个娇客安排了单独的院落，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仙女！”康家家主抓着三爷，我看了下，一群大佬拥着三爷，正逼问他。

　　三爷一头雾水，问我：“这院子你安排了谁？”

　　方子游摇了摇扇子，对其他人道：“你们看，他还装上了！”

　　“就是就是，凭什么给我们安排一块住，人家单独一个小院！”

　　“谁说一定是仙女了？老三的口味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只要他喜欢，男女不忌，说不定是个九尺猛男！哈哈哈！”丐帮的郭小姐大声道。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大约是喝了酒，我有些手足无措，尴尬道：“是师父。”

　　三爷扶着额头，苦笑道：“我说呢！诸位听见了吗，这小子存了私心，给他师父安排最好的地儿，你看看你这事办的，差点又败坏我名声！”

　　我知道他是打趣，但还是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你还有什么名声？上次你来给我爹贺寿，我那几个侄女整天追着问你的事情！”

　　“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阿衍是个老实人，定是他教阿衍这么说的！”

　　“走，进去看看！”

　　我更紧张了，听师父的语气，她好像在中原结了不少仇。

　　“师父应该睡下了。”我试图阻拦。

　　“这个点睡什么睡，起来喝酒！”

　　“哈哈哈哈张三你别想拦得住我们！”

　　这群平日里威严稳重点大佬，喝多了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三爷越是拦着，他们越是要看。

　　院门打开了，一行人一边走一边评价：

　　“啧啧啧，瞧瞧这地儿，单独的小院呢！这花这块草，多精致啊！”

　　“不是你们要住一块儿喝酒聊天的吗？我没给你们安排好地儿吗？”

　　“哈哈老三你别怕，我们都是知书达礼的人，不会——咦？美人还没睡？”

　　远处依稀可见师父的身影，似乎在练剑。

　　“好好好！居然在练剑！这么努力，是个好姑娘！”

　　“老三你打得过人家吗？我这远远一看，这剑招相当之凌厉啊……”

　　“完辣，还真是个高手！老三年过四十，腰也不行了，要是打不过人家可咋办啊！”

　　三爷啐了声他们，师父听见动静，收了剑走过来。

　　这群人眼光毒辣，只看了几眼，就知道师父的厉害，我心中有些自豪，却看见蓬莱的方子游和丐帮的郭小姐，眯起了眼睛。

　　师父走过来，也没理会这群人，反倒是问起了我：“怎么了？”

　　“美人，叨扰了——”有年轻一点的侠士解释道：“老三金屋藏娇，我们好奇，打扰姑娘练剑了，实在抱歉。”

　　师父嗯了一声，平静地看向他们。

　　方子游和三爷对视一眼，眼神我看不明白，但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三爷咳了声：“走吧走吧，人也看了，知道的也都知道，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现在是阿衍的师父！”

　　方子游似乎想说什么，三爷用眼神制止他，想带他们走。

　　师父忽然开口了：“方公子，好久不见。”

　　我心中一惊。

　　方子游笑了声，但笑意未达眼底，说道：“还真是你，确实……好久不见。”

　　喧闹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察觉到了不对。

　　师父道：“我来送贺礼，无意打扰，抱歉——明日我会离去。”

　　方子游沉默了会儿，忽然道：“前些年爷爷的寿辰，你送的礼物，他老人家当时很高兴……我今日向你道声谢。”

　　方子游爷爷也就是他师父方乾，蓬莱现任掌门，不过现在已经不怎么管事了。

　　这话一出，算是缓和了气氛。

　　师父说道：“也是他运气不好，落在我手里，可惜那日他命不该绝，我无能为力。”

　　“无事，清理叛徒的事，自然由我们来。”方子游说道：“老三和剑圣前辈当年替你作保，东海的恩怨不是因你而起，大家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你歇息吧。”

　　我硬着头皮替师父送客。

　　这一群人都沉默着出了院门，我听见有人默默道：“原来是她啊！老三你们吃的那果子真那么神奇吗？我怎么瞧着她一点也没变啊……”

　　“真羡慕啊。”方子游开起了三爷玩笑：“不会等我们都成老头子老婆子了，你还是二十岁小伙子的脸吧……那咱们以后怎么称兄道弟？”

　　三爷哭笑不得：“这究竟是我的福还是我的孽啊，我到现在都没讨到媳妇……哎！”

　　方子游用扇子敲了敲三爷的胸口：“那不正好还有个和你一样，容颜不老的？”

　　这话试探之意很明显。

　　三爷连连摆手：“我可无福消受美人，况且她心里……哎，也是个死心眼的，你可千万别乱点鸳鸯谱。”

　　这话没人接，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们又聊了几句，各自去休息了。

　　三爷让我送他回去，他叹了口气：“你怎么认识你师父的？”

　　我如实告诉他。

　　“也是个善缘。”他说道，拍拍我的肩膀：“子游他们的话你不要放在心里，比之当年，他们已经好说话很多了，你师父……哎，不是坏人，就是运气不好，跟错了人。”

　　我问他：“师父以前，做了很多坏事吗？”

　　三爷看着我，反问道：“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道：“我觉得师父不是坏人。”

　　“是啊，这世间啊，本就不是非黑即白，好人坏人很难区分的，即便是她追随的那个人，在渤海国，现在依旧有人奉为神明。”三爷缓缓道。

　　我愣了下，说道：“渤海？”

　　和渤海国有关的，并且能让这么多中原武林高手有印象的，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月泉淮。

　　“她是月泉淮的什么人？”我心里有个不好的猜测，想起来师父以前的事情。

　　三爷叹气：“算是下属吧，你师父原是巴陵人，幼时家人被奸臣所害，她和姐弟逃亡时分开，结果流落到了渤海国……”

　　师父怎么到月泉宗的，三爷也不完全了解，他第一次见到师父时，她已经十几岁，被月泉淮带在身边，后来也交锋过许多次。

　　“你师父很得他宠爱，别看她现在武功高，当年身体也不好，全靠那老东……咳，全靠月泉淮用他的血和内力慢慢调养好。”

　　我的震惊已经无法控制表情了，月泉淮的事迹，中原武林流传不少，都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头，不择手段一心想要打败中原武林。

　　三爷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我知道他名声不好，其实也没有传说中那样可怕，他特别爱面子，我当年三番五次坏他的好事，他都没一剑杀了我——当然，这也有你师父放水的缘故。”

　　他笑了声：“你师父当年可好忽悠了，心特别软，还透露了很多重要的情报给我，她真的不是个坏人。”

　　“那她为什么要跟着那个魔头？”我不解。

　　三爷又叹了口气：“当年我跟你一样不解，我当时真的恨啊，这么好一个姑娘，为什么要一条路走到底……不过这些年过去了，想来，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魔头，但是你师父看到的，未必和我们一样。”

　　我还是不能理解。

　　他又道：“月泉淮陨落纯阳后，你师父差点儿要跟着陪葬，还好当时嗯……这就不方便说了，就当是你师父结的善缘——我们保住了她的命，但是那时候她几乎没什么求生的欲望。”

　　“我也不解啊，那么一个坏事做尽的人，她喜欢他什么？”

　　“你师父死气沉沉了好久，最后还是那老东西留下的一把剑，让她勉强有了活着的动力……她和我说过一些事情，结合我从旁人口中推测的——那人对她大约有几分情谊。”

　　三爷看着我青涩的脸庞：“就像子游他们觉得你师父毁誉参半，你却觉得你师父是个好人，那老东西有一副好皮囊，武功也确实没什么人能敌得过，你师父掉坑年纪早，走错路也正常。”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和三爷说了师父以前常常看着月亮发呆的事情。

　　三爷止不住的叹气：“她现在还这样呢？那老东西到底灌的什么迷魂汤啊，死了这么多年了都……我明儿再好好说说她。”

　　我不知道三爷后来有没有劝，师父并没有什么变化，开宴那天她只露了个面，就不见了人影。

　　不过大家也没有为难她，第二天他们还让三爷跟师父比武，看看谁武功更厉害。

　　百来招后，三爷跳下台子。

　　三爷一边擦汗一边摇头：“你该不会十年如一日的练剑吧？行走江湖，就没碰见什么美男子，就这么一心沉迷练剑无法自拔了？”

　　师父收了剑，心情还不错：“你当我是你？你的红颜知己蓝颜知己，怕不是能绕西湖三圈半——”

　　有性格活泼的，也跟着开玩笑：“就是就是，老三你要是能像剑圣前辈那样，两耳不闻美人音，一心只练无情剑，我们在座的估计都比不过你！”

　　三爷继续摇头：“可别，剑圣自从学了少林功夫，那日子跟和尚也没区别了，我可不想当和尚！”

　　“你又编排他，他也算你半个师父，回头我要去跟前辈好好说道，你如今连他手下败将的徒弟都赢不过了……”

　　“那你也要找得到他才行。”三爷不以为然，瞥了眼师父的神色。

　　师父似乎并不在意他们怎么议论那个人，没什么表情。

　　有几个刀宗的高手，见了两人比武，手痒痒，提了刀也要比试比试。

　　我心里替师父捏了把汗，师父倒是从容接了。

　　因为是比试，所以也就是点到即止，没什么输赢可言。

　　但师父之武功，还是让底下的看客们意外。

　　“不是吧，老三，你们吃的那些仙果真这么牛？”有人说道：“那魔头吃了功力大增，你吃了如今都要开宗立派，我看她这剑法，我未必能赢啊……”

　　三爷没好气道：“那是因为我们努力！那老东西当年嚯嚯了好些咱们的高手，借了龙脉之力，当然强……她嘛，也不是完全师从月泉淮，她的功法有高人指点过，月行空你们还有印象不，这才是她真正的师父……。”

　　“至于我，我也是很努力的好吧！”

　　三场比试，师父都没落下风，甚至还有余力的样子。

　　三爷给她递帕子，打趣道：“可以啊，你如今也算是当世高手了——刚刚那一剑，让我回想起了你当年痛殴我的样子。”

　　师父翻了个白眼，接过帕子擦汗：“谁让你当初那么莽，要不是运气好，早就被人活活打死了。”

　　“你这话可太对了，我们老三风雨里来去，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偏偏每次都给他死里逃生了！这什么狗屎运！”其他人感慨道。

　　“他可是承天命之人，自然不一般。”师父说道。

　　三爷忽然一把抓住师父的胳膊，问道：“那你帮我算算，我什么时候能找到我的天命之人？”

　　众人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师父甩开他是手，指尖微动，笑着道：“你这命盘里，还真不少桃花，可惜——”

　　“可惜什么？”三爷赶紧追问。

　　“前途贵不可言，烂桃花倒是朵朵开，情路非常坎坷啊。”师父似笑非笑道。

　　师父还会算命？

　　她又道：“命里无时莫强求，不如早点皈依佛门——”

　　“去你的！”三爷一拍桌子：“我明天就去抛绣球比武招亲！我就不信我找不到情缘！”

　　众人乐不可支，我看着师父微笑着的侧颜，终于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