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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真相忍耐 十颗糖,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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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星垂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白色的烟雾飘转,往天空散去。
【洛栅簌(爸):儿子,我们在见一面吧?在上次那个地方。】
他将烟夹在后牙,以防烟雾糊住自己的眼睛。随后立刻给洛栅簌打了个电话。
“喂?”
“现在这么晚了,还出去吗?”洛星垂抓着电话。
“才七点多,不晚。”洛栅簌的语气有些严肃,洛星垂有种不祥的预感。“你赶紧来。”
“好。”洛星垂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了,只残留了一丝丝白烟从里面溜出来。
。
咖啡店还没有关门,里面的灯亮闪闪的。
洛栅簌坐在上次的座位上,但此刻桌子上摆着一个档案袋,还要一台笔记本电脑,此时他还在不断敲击。
“爸,”洛星垂做到了对面。
“等一下,”洛栅簌认真在电脑前敲击了几下,随后才抬眼看他。
咖啡店的灯光暖黄,像是要把所有冰冷的真相都捂热了再递过来。
洛星垂坐在洛栅簌对面,手指还残留着刚才掐灭烟时的灼烫感。他垂着眼,没有去看桌上那个档案袋,而是盯着洛栅簌面前的摩卡。
那杯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你之前应该查过我,”洛栅簌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在现在有的资料里,我应该是死了。”
洛星垂点头。
“不过你现在应该明白了,苏雁和我都没死。”洛栅簌端起那杯凉透的摩卡,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不知是因为咖啡的苦涩,还是因为接下来的话,“我们易容重新以仆人的身份进入了姜家。虽然比较困难,不论心理还是……”
他露出一个苦笑,那笑容在咖啡店的暖光里显得格外苍凉。
“他好像认出来了。不过没什么,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已经过去二十一年了,应该也释怀了。”
洛星垂沉默了很久。久到洛栅簌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是……我父亲?姜衡储?”
洛栅簌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会儿。那片刻的怔忪里,洛星垂看见他的眼神飘得很远,像是穿过咖啡店的玻璃窗,穿过这座城市层层叠叠的楼宇,回到了二十一年前的某个瞬间。
然后他莞尔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洛星垂读不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
“嗯。”
洛栅簌用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档案袋,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接下来的事情,是我冒着很大风险拿来的。一份……复印件。”他顿了顿,“看到的第一眼,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洛星垂伸手去拿那个档案袋。牛皮纸的触感粗糙,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人翻阅过很多次。他解开缠绕的白线,手指意外地稳——他甚至以为自己会发抖,但没有。
或许是因为从九年前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真相的准备。
档案袋里最先掉出来的,是几张在暗处拍摄的照片。照片的光线很差,角度也刁钻,显然是偷拍的。但上面的内容清晰得刺眼。
两张出生证明并排躺着。
【姜月涌,GK0298年6月30日,2:15,基因复制男婴,六斤重。基因来源:苏雁。】
【洛星垂,GK0298年6月30日,15:02,基因复制男婴,六斤重。基因来源:洛栅簌。】
照片上的小婴儿脸皱巴巴的,但能看出好看的轮廓。洛星垂盯着那张属于姜月涌的出生证明,盯着那个日期,6月30日,凌晨两点十五分。
和他同一天出生。
相差不到十三个小时。
基因复制。
不是自然孕育,不是母体分娩。是复制。
他想起姜月涌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想起他们站在一起时旁人惊叹的目光,想起那些年他在洛家长大,而姜月涌在姜家锦衣玉食。
原来不是。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复制品。
洛星垂没有让自己沉溺在这个念头里。他继续往下翻。
两张身份证复印件。
上面的洛星垂和姜月涌看着年龄很小,大约五六岁的样子。姜月涌的表情很高傲,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那是姜家小少爷该有的神态。
而洛星垂的那张,表情有些奇怪。他微微侧着头,眼神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看向画面外的某个方向。洛星垂认出来了,那是他练枪的时候。有人偷拍的。
偷拍。
原来从那么小的时候开始,就有人在看着他。
洛栅簌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翻阅这些资料。他的表情有些不忍,但没有出声打断。
接下来还是两张身份证复印件。
下面用黑色的签字笔签了一行小字,年份看着有些久。
【GK0304年】
那是六岁。饶怡给自己办的身份证。洛星垂记得那张照片是在照相馆拍的,饶怡特意给他换了一身新衣服,深蓝色的,领口还有一颗小星星的刺绣。她蹲下来给他整理衣领的时候,笑着说:“小垂,笑一个。”
他就笑了。
而姜月涌的那张身份证明显更加立体,那是一张真正的身份证,不是照片。姜月涌依然高昂着头,眼神却比五岁时更加锋利,像一把还没开刃但已经淬过火的刀。
然后是第二张。
十七岁的洛星垂和十七岁的姜月涌。
少年的张扬气息从照片里扑面而来,压都压不下去。
姜月涌的那张,是一张证件照。他穿着白色衬衫,领口微敞,头发比现在长一些,微微遮住眉骨。他的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只是习惯性地挑起。
洛星垂的指尖落在姜月涌的照片上。
熟悉的感觉真好。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这样的夏天,蛐鸣聒噪,热浪蒸腾。姜月涌站在他面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洛星垂的脚边。
他说:“洛星垂,你……”
话没说完,就被人叫走了。
那是洛星垂最后一次见到他。
再见就是九年后,在这座城市里,在《将雨》的片场。姜月涌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头发比从前软了,眼神也比从前软了,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锋刃还在,但不再轻易示人。
洛星垂认出他的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但他什么都没说。
九年的隔阂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道看不见但迈不过去的深渊。
洛星垂收回思绪,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是一张饶怡的身份调查单。左上角贴着她的大头照,十六七岁的饶怡,带着些狂傲不羁,嘴角微微上挑,眼神里有光。
洛星垂看着那张照片,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这几年根本不敢去看望饶怡。他只当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只是睡着了,只是暂时醒不过来,总有一天会睁开眼睛,像从前那样喊他打趣,问他今天练枪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对不起饶怡。
如果不是他,饶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这样。
洛星垂没有让自己想下去。他翻过那一页。
洛放冬的资料。和饶怡一样,只不过上面写着“领养儿童,无血缘关系”。
洛星垂看着那几个字,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原来洛放冬和自己一样,都是领养的。
饶怡果然是个很好的女生。她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收养了两个无家可归的人,给了他们一个家,给了他们姓氏,给了他们活下去的理由。
然后她躺在那里,再也不会醒来。
洛星垂闭了闭眼,继续翻。
后面是他的资料。一连好几页,都是他的照片和生平经历。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被记录的。
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翻过去。
直到下一张。
他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瞳孔瞬间骤缩。
那是一张绝密文件。纸张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得刺眼。
【GK0316年,观察许久,苏雁基因复制儿童姜月涌记忆转换实验崩溃,姜月涌记忆回溯,下令带回整改。】
整……整改?
洛星垂盯着那个词,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姜月涌现在的样子,温和的,安静的,偶尔会露出茫然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想起姜月涌随身带着的药瓶,想起他吞药时熟练的动作,想起他偶尔会按着太阳穴,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起重逢那天,姜月涌看见他时的眼神。
那是一个被什么东西磨损过、消磨过、摧毁过又重新拼凑起来的人的眼神。
洛星垂的手指开始发抖。
洛栅簌看着他,表情也有些奇怪。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还带着一丝……不忍。
“关于这个整改,”洛栅簌的声音很轻,“你可以看看剩下的那两份。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
洛星垂听见自己说:“可以。”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自己。
他颤颤巍巍地把上一张拿开,去拿下一张。
那一瞬间,他的手肘碰倒了洛栅簌给他买的焦糖玛奇朵。
杯子倒下,咖啡洒了一桌,褐色的液体顺着桌沿滴落,落在地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洛星垂没有去看。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手里的两张纸。
第一张,是一份入所证明。
【姜月涌,GK0316年9月3日入暴力教管所,GK0319年4月17日出所。】
暴力教管所。
两年七个月。
洛星垂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第二张,是一份入院证明。
【姜月涌,GK0319年5月1日入精神病院,GK0327年12月23日出院。】
八年。
整整八年。
洛星垂看着那个日期,GK0327年12月23日。
那是《将雨》开拍前一个月。
姜月涌刚从精神病院出来一个月,就进了剧组。就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宽松的灰色毛衣,用那双温和的、安静的、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看着他。
洛星垂忽然明白了。
明白姜月涌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药瓶。
明白姜月涌为什么会偶尔露出茫然的眼神。
明白姜月涌为什么会变得这么……不一样。
那层温和的外壳底下,藏着的是一个被暴力教管所磨碎了、又被精神病院重新拼凑起来的人。
洛星垂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握紧那两张纸,纸张的边缘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
“星垂。”洛栅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洛星垂没有应。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把那两张纸塞进档案袋,把档案袋卷起来攥在手里,转身就往外走。
“星垂!”洛栅簌在后面喊他。
洛星垂没有回头。
他冲出咖啡店,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撞得他生疼。
他想起姜月涌那道疤。
拍《将雨》的时候,有一场戏需要姜月涌脱掉上衣。化妆师在他身上画伤疤,画了整整两个小时。洛星垂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化妆师一笔一笔地在姜月涌背上画出纵横交错的痕迹。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化妆。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
现在他知道,姜月涌身上真的有疤。
暴力教管所留下的疤。
洛星垂抬手拦了一辆车。他报出酒店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残影。洛星垂攥着那个档案袋,指节泛白。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亲眼看看那些伤。
他要确定那些都是真的。
他要知道姜月涌这九年是怎么过来的。
酒店的房间在十七楼。
洛星垂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毯吸走了他的脚步声,只有远处某个房间传来隐约的电视声。
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手已经摸到了门卡,却忽然顿住了。
他今天喝了酒,破了戒。
从咖啡店出来之后,他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酒。烈的那种。他站在路边一口气喝了半瓶,辣得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然后他把酒瓶扔进垃圾桶,回了酒店。
现在他站在姜月涌的房门口,抬起手,又放下。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姜月涌。他不知道姜月涌看见他这副样子会怎么想。他更不知道自己如果真的看见那些伤,会做出什么事。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又关,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洛星垂终于抬起手,敲了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有。
洛星垂的心忽然提了起来。他想起姜月涌今天喝了酒,想起他随身带着的药,想起那张入院证明上的“抑郁症”三个字。
“姜月涌!”他压低声音喊。
还是没有回应。
洛星垂不再犹豫,转身冲到前台,三言两语要来了备用房卡。他等不及电梯,直接从楼梯跑上十七楼,跑得胸腔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他打开门冲进去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
“姜月涌!”
没有人应。
洛星垂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地按下去,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了……
姜月涌坐在窗台上。
他背对着门,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垂在窗外,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往外倒。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微微飘动。
“姜月涌!”
洛星垂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窗台上拽下来。姜月涌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
“你干什么!”洛星垂的声音在发抖。
姜月涌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我只是透透气。”
洛星垂这才发现他满身酒气。那酒气混着他身上原本的气息,有一种奇怪的温暖感。姜月涌靠在他怀里,没有挣扎,只是微微仰起头看他。
“你喝酒了。”姜月涌说。那不是疑问,是陈述。
洛星垂没有回答。他松开姜月涌,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看见了床头柜上的药瓶,看见了烟灰缸里那个他早上留下的烟头,看见了姜月涌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怎么进来的?”姜月涌问。
“前台。”
“大半夜的,吓我一跳。”姜月涌说着,往床边走。他的步子有些晃,显然酒劲儿还没过去。
洛星垂看着他走到床边,看着他坐下,看着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头疼?”洛星垂问。
“有一点。”姜月涌抬头看他,“你……没事吧?”
洛星垂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姜月涌,看着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温和的、安静的、藏了太多东西的眼睛。
“洛星垂?”姜月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怎么了?”
洛星垂忽然动了。
他冲过去,一把将姜月涌扛了起来。
“洛星垂……你……”
姜月涌的惊呼被他打断。洛星垂把他扛到床边,把他丢在床上。床垫软,姜月涌落在上面的时候弹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洛星垂就已经压了上来。
深红色的眼眸。
姜月涌怔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洛星垂这样的眼神。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冷淡的,疏离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人。可现在那双眼睛里是说不清的忧郁与愤怒,像压抑了太久的火山,随时会喷发。
“你喝酒了。”姜月涌又说了一遍。他伸手想把洛星垂推开,可洛星垂死死拽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其实可以用力气挣开的。他虽然不像从前那样张扬,但底子还在。可他不想弄伤洛星垂。
所以他只是任由洛星垂抓着他。
反正他觉得挺好的。
被洛星垂抓着,感受洛星垂身上的温度。这温度比九年前更烫,更沉,像是被岁月淬过火。
洛星垂冷着脸,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衣服。
姜月涌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往后缩。可洛星垂压得太紧,他根本动不了。
“洛星垂……”
洛星垂不理他。他的手指扯开姜月涌的衣领,把那件宽松的T恤往下拽。他的动作有些粗暴,甚至称得上野蛮。
姜月涌不挣扎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洛星垂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忽然明白了什么。
洛星垂看到了什么。
姜月涌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洛星垂今晚一定知道了什么。
他没有问。他只是躺在那里,任由洛星垂把他的衣服拽开。
灯光落在姜月涌的身上,把那些伤疤照得清清楚楚。
从锁骨开始,一道长长的疤痕斜着划过胸口,一直延伸到腰侧。那不是唯一的一道。他的前胸、腰侧、甚至小腹,都有伤。有的是条状的,像是被皮带抽的;有的是圆形的,像是被烟头烫的;还有的是大片的淤痕,已经褪成了暗黄色,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洛星垂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那些伤疤,盯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痕迹,盯着那些新旧叠加、层层覆盖的伤。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指抬起来,悬在半空中,颤抖着,却落不下去。
像是怕碰碎什么。
又像是根本不敢碰。
姜月涌看着他,看着那双深红色眼眸里翻涌的情绪,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像是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洛星垂。”他喊。
洛星垂没有应。他只是盯着那些伤疤,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触目惊心的痕迹,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的手指终于落下来,落在姜月涌锁骨下方的那道疤上。那疤已经愈合了,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像是皮肤底下藏着一根永远也化不开的刺。
姜月涌的身体微微绷紧,但没有躲。
洛星垂的手指沿着那道疤往下滑,滑到胸口,滑到腰侧,滑到那些层层叠叠的伤痕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那些伤疤,一道一道地看过去,像是在用目光把它们记住。
姜月涌也没有说话。他躺在那里,看着洛星垂的侧脸,看着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不知道洛星垂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洛星垂现在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洛星垂的手指停下来。
他收回手,把姜月涌被拽开的衣服拉回来,一点一点地整理好。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然后他松开了姜月涌,坐起来。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姜月涌,肩膀绷得很紧。
姜月涌看着他,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洛星垂。”他又喊了一声。
洛星垂没有回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真的。”
那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月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洛星垂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攥得指节泛白。他想起那些档案,想起那些文字,想起暴力教管所,想起精神病院,想起那八年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岁月。
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抽痛。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背对着姜月涌,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沉默里。
姜月涌看着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绷紧的肩膀,看着他攥紧床单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伸出手,抱住洛星垂。
但他没有。
他只是躺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洛星垂的背影,看着那些他看不见的、洛星垂藏起来的情绪。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的夜风偶尔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洛星垂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像是刚才那些翻涌的情绪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有眼眶微微有些发红,泄露了一点他藏起来的东西。
“你睡吧。”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稳了下来。
姜月涌看着他:“你呢?”
洛星垂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然后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药瓶,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明天还要拍戏。”他说,“早点休息。”
姜月涌坐起来,看着他:“洛星垂。”
洛星垂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姜月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你也早点睡。”
洛星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姜月涌,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以后……别一个人坐窗台上了。”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月涌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想起洛星垂刚才的眼神,想起他颤抖的手指,想起他最后那句话……
“以后别一个人坐窗台上了。”
姜月涌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那件被洛星垂拽开的T恤已经被整理好了,平整地贴在他身上,像是从来没有被掀开过。
可他记得洛星垂的手指划过那些伤疤时的温度。
轻轻的,颤颤的,小心翼翼的。
姜月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躺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眼睛。
可他知道,洛星垂就在那堵墙的另一边。
这样就够了。
至少今晚,这样就够了。
盛夏的余晖下雨水溅出黄金,过去的尘埃落定新生。
洛星垂一整晚都坐在酒店房间门口,两颗心挨得很近。他的欲望被一遍一遍放大鞭策。在看见姜月涌身上的伤口时他就很想发泄出来,把这几年全部宣泄出来。
可洪水猛兽来临时,总会被早有的准备阻挡。欲望的小船不会永远冲动,靠岸的那日便别无用处。
他掏出一根烟,漂亮的打火机掏出来,定睛一看。火焰还未舔出,心却像被灼烧了一般。
好痛,真的好痛。
姜月涌身上那一道道伤疤在他的心口处一遍又一遍凌迟。
烟点着,雾漫上眼睛,恍恍惚惚间又看到了那个盛夏凉爽的夜。少年意气风发的眉眼之间透露出一点难以读出的味道,深邃黝黑的眼眸中透露出一丝丝的浅蓝。台上的灯光洒下来,那双眼睛闪闪发亮。一晃神,洋桔梗的香味就撞入了怀中。一抬头,想念的人就在眼前。
他们互相对视着。贪婪的,渴望的眼神不断交汇。
“给我一个吻吧。”
“你……我……”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向日葵的阳光灼伤了洋桔梗的心脏,洋桔梗却宁愿被这样烧伤,也不想离开这大好的光景。
“洛星垂…”
“洛星垂!”
“洛,星,垂。”
“洛…星垂。”
他又把那段音频发了出来,听着姜月涌一遍又一遍唤自己的名字。
他的眼泪又机械般落下了,一颗又一颗。
清晰的,模糊的,结巴的,高兴的,兴奋的,刺激的。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不是梦。
一个骗子和一个胆小鬼的故事就被一场梦撞碎,留下来的是攻击洛星垂的一个又一个梦。
他愧疚,无比的愧疚。他害怕姜月涌离开,害怕姜月涌会喜欢上别人,害怕只要他一主动,姜月涌就会立刻翻脸走人。害怕自己配不上,更害怕自己抓不住。可他现在只有愧疚,为什么当时的自己就这么胆小,不愿意给予一个吻呢?
如果他吻了,就不会有这九年,就不会有这样的离别。可他又怕吻了,可能九年都没有了。
他不敢赌。
爱一个人要包容对方全部的缺点,可姜月涌没有缺点。爱一个人需要互相尊重,可他们的相处就没有和恶劣恶俗搭上边的。爱一个需要去赌输赢,每走错一步,就会坠落谷底。
找不到姜月涌以后,洛星垂终于明白,自己还没有开始赌,就已经输了。
当超出友谊的时候,朝恋人的方向就会越来越远。
夜合花开香满庭,夜深微雨醉初醒。
二十六年,大概二十七年。
9862天,236688个小时,14201280分钟852076800秒。
他一醉彻底,翻不来身。他记忆散失,却不知道想念的人早已重逢。
3653天,87672个小时,5260320分钟315619200秒。
九年,整整九年。都说忘记一个人需要六年,可是九年了,九年了,他就是忘不掉。过去的回忆一遍一遍在他大脑里面凌迟,他疯狂努力。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在精心布局的棋盘上疯狂攀爬,每一下都不管不顾,只顾着冲向姜月涌的位置。当从年级一百多的位置成功攀登到年级第一,他却没有一句话想说,甚至连一点心酸都没有,全然没有因为自己的奋斗而来的心酸。
都说学业有成的果实是甜的,可他尝了,怎么这么苦呢?
后来他才明白,是少了姜月涌。
他成为了姜月涌。
成为了那个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成绩永远优异的姜月涌。保送通知下来的时候,他的心里是庆幸。
庆幸终于不用待在这个满晃着姜月涌影子的校园。在这里他每走一步都能看到姜月涌的背影,每回一次头都能听到姜月涌对自己模糊的叫声,站在天台上时,又总能听见那天的交杂的呼吸声重新印入脑子。
然后在高考当天,他就离开了学校,没回家。拿自己这几年的压岁钱买了一张火车票,饶怡过年时经常把他们带去几个亲戚家里做客,压岁钱是常有的,饶怡给他们办了银行卡,十七年存起来的钱还是挺多的。
坐在火车上,绿皮火车开往首都薄九市。他远离姜月涌所存在的一切,忘记那个人的样子。身上的某个部位很疼很酸,如同闪电一般从头到脚麻痹。
火车的呼啸声中找不到真实。
叫卖的在火车过道穿行,路过洛星垂的时候停了一下。
“帅哥,要不要来点吃的?饮料面包泡面糖果都有的哈!”
洛星垂回头,眼神聚焦在一个熟悉的包装上。
那是姜月涌常给他的那个牌子,只不过火车上卖的是一整袋的。那熟悉的颜色展现在眼前,心脏接近停滞,已经累到不想激烈跳动了。
“这个多少钱?”
洛星垂抬着眼眸问,眼睛里有些无神。
“啊!这个啊,15块一包,要吗?买了附赠你一块巧克力。”
洛星垂静静看着推车的人,交了钱。
他急切地把糖取出
他把那袋糖攥在手里,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
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洛星垂拆开包装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撕了好几次才把封口撕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颗糖,透明的包装纸在车厢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和姜月涌从前给他的一模一样。
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动作很快,快到有些狼狈,像是怕晚一秒就会后悔。
糖在舌尖化开,甜味漫开来。
可他觉得苦。
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的苦,压在甜味的底下,怎么也盖不住。他嚼了一下,糖碎在齿间,甜得更浓了,苦也跟着更浓了。
他想起姜月涌第一次把这颗糖塞进他手里的样子。那天他考砸了,坐在天台上不说话,姜月涌翻墙上来找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糖往他手心里一放,然后挨着他坐下。
“吃啊,”姜月涌说,“甜的。”
那时候是真的甜。
洛星垂把糖咽下去,甜味已经散尽了,只剩下苦。那苦味攀着他的舌根往上爬,爬到喉咙,爬到胸腔,爬到眼睛。
他把剩下的九颗糖重新包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火车穿过隧道,车窗外的光忽然消失,车厢里只剩下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和玻璃上映出的他自己的脸。
洛星垂吃了一颗糖,剩下的九颗陪他苦了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