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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放回的手 近到嘴唇只 ...
“月考后今晚没有晚自习!”凌馥皓从座位上蹦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尖锐的一声响,差点连人带椅一起翻倒。他双手撑着桌沿,眼睛亮得像刚点了火的炮仗,“兄弟们,今晚必须搞点事情!”
教室里收拾书包的动作齐刷刷顿了顿。洛星垂慢吞吞地把笔塞进笔袋,余光瞥见姜月涌也在慢吞吞地收拾——那人把课本拿起又放下,拉链拉开又合上,动作拖泥带水的,和他如出一辙。两人隔着一条过道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捉到了一点无奈的笑意。那种笑很轻,像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搞什么事?”顾谨把书包甩到肩上,随口问道。他站在江淮苏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烧烤!”凌馥皓大手一挥,那气势像是在宣布一项重大决议,“我知道校门口新开了家烧烤店,巨好吃!我表哥带我去过一次——那羊肉串,那烤鸡翅,那——”
“行了行了。”江淮苏从课桌后面站起来,打断他的话,语气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说重点。”
“重点就是今晚我请客!”凌馥皓拍着胸脯,校服领口都被他拍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庆祝月考结束!庆祝洛星垂作文拿第一!庆祝一切值得庆祝的事!庆祝我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庆祝——庆祝全宇宙!”
夜陵雪在旁边弱弱地举起手,像上课回答问题一样规矩:“我能不能去?”
“当然能!”凌馥皓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夜陵雪往前踉跄了一步,“都去,都去!老秦今天下午开会去了,查不了寝,咱们玩到几点都行!”
洛星垂看向姜月涌。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眉毛,用眼神抛出一个问号。
姜月涌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很轻,肩膀只是微微起落了一下:“我随意。”
“那就这么定了!”凌馥皓一掌拍在课桌上,桌上的笔都跳了一下,“六点半,校门口集合。谁不来谁小狗!”
六点半。校门口。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一半。夕阳正在做最后的挣扎,把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而东边的天空已经沉成了深灰蓝。校门口那盏路灯提前亮了起来,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洛星垂到的时候,凌馥皓和顾谨已经到了,正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讨论点什么菜。两个人蹲成一团,校服外套敞着怀,像两只歇脚的麻雀。
“羊肉串必须拉满,”凌馥皓掰着手指头,“鸡翅起码一人两个,烤茄子是灵魂——”
江淮苏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脊背挺得笔直,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顾谨蹲在地上仰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拽了拽他的裤腿,被他面无表情地踢开了。
夜陵雪小跑着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停下来的时候还在大口喘气,眼镜片被汗汽蒙了一层雾。“没、没迟到吧?”
“姜月鸢呢?”凌馥皓抬头问。
话音刚落,姜月涌就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他换了件宽松的白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头发还是湿的,发梢贴在额角和后颈上,被路灯的光一照,亮晶晶的。应该是刚洗过澡,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薄荷沐浴露味。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整个人都染成了暖色——头发边缘毛茸茸的金边,脸颊上未干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洛星垂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
“来了来了!”凌馥皓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起!”
烧烤店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校门口出去左拐,沿着那条种满梧桐的街一直走,经过一家文具店和两间关了门的奶茶铺,就能闻到烤肉的香味。店面不大,门脸只有两间教室那么宽,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和彩色塑料凳,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觥筹交错的声音和烤肉的滋滋声混在一起,被夜风搅成一锅热腾腾的烟火气。孜然和辣椒面被炭火逼出的焦香飘过来,勾得人胃里一阵躁动。
“老板,六个人!”凌馥皓熟门熟路地往里走,那架势像是回了自己家。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桌子不大,六个人挤在一起,膝盖在桌底下碰来碰去。洛星垂左边是姜月涌,两人的肩膀几乎贴着,他能感觉到姜月涌身上还带着洗完澡后未散的凉意。右边是夜陵雪,对面是凌馥皓和顾谨。江淮苏坐在最边上,挨着顾谨,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膝盖偶尔碰一下。
“点菜点菜!”凌馥皓接过老板递来的菜单,那张塑封的纸被他翻得哗哗响,“羊肉串先来三十串,鸡翅一人两个,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片——”
他噼里啪啦点了一堆,语速快得像在念绕口令。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围裙上沾着油渍,拿笔在本子上记着,笔头都快跟不上他的嘴了。记完抬头,笑呵呵地问:“喝点什么?”
“啤酒!”凌馥皓抢答,那速度比刚才点菜还快。
“你成年了吗?”顾谨斜眼看他,嘴角往下撇了撇。
“快了快了,”凌馥皓嬉皮笑脸地摆手,整个人歪在椅子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晃着,“再说啤酒又不醉人,就当饮料喝嘛。”
洛星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被姜月涌轻轻碰了一下手臂。那触碰很轻,只有指节在他小臂外侧点了一下,像蜻蜓在水面上弹了一脚。他转头,姜月涌对他微微摇头,嘴唇几乎没有动,但意思很清楚——“别管他。”
菜很快就上来了。羊肉串搁在铁盘里端上来,还滋滋冒着油星,孜然和辣椒面被炭火烤出了焦香,金红色的油光在串上闪着。鸡翅烤得表皮微焦,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皮下的肉在颤。还有烤茄子——整条剖开,蒜蓉铺了厚厚一层;烤韭菜——翠绿上撒着白芝麻;烤馒头片——两面焦黄,刷了层薄薄的蜂蜜。摆了满满一桌,铁盘摞着铁盘。
“开动开动!”凌馥皓抓起一串羊肉,油顺着竹签往下淌,他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感叹,“嗯!就是这个味!”
众人也都动起手来。洛星垂拿了一串鸡翅,慢慢啃着,吃得很斯文。姜月涌在旁边,左手托着一张纸巾接在串下面,右手拿着羊肉串,小口小口地咬,动作优雅得不像在路边摊,倒像在吃西餐。
“姜学霸,”凌馥皓看着他,油乎乎的嘴咧开,“你吃个烧烤都这么斯文,累不累?”
姜月涌抬眼看他,那眼神不咸不淡的:“那要怎么吃?”
“像这样!”凌馥皓拿起一串羊肉,竹签横在嘴边,一口撸到底——肉块从签子上完整地脱下来,塞了满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嘴角沾了一圈油和辣椒面,“豪迈!”
姜月涌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他的目光在凌馥皓油光发亮的嘴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手里的羊肉串上。然后他拿起一串羊肉,学着凌馥皓的样子,把竹签横到嘴边,一口撸了下去。
然后他被呛到了。
辣椒面大概呛进了嗓子眼。姜月涌猛地捂住嘴,肩膀抖了一下,脸瞬间涨红,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他弯下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咳咳咳……好辣。”
洛星垂赶紧把手边的水杯递过去。动作几乎是本能反应——杯子已经在手里了,递过去的时候水洒了一两滴在桌上。姜月涌接过来喝了一大口,仰头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好半天才缓过来。他直起身,眼眶都红了,睫毛上挂着一点咳出来的水光。
凌馥皓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椅子两条腿都翘起来了,差点翻过去:“哈哈哈哈!学霸你也有不擅长的科目!烧烤科!满分一百你不及格!”
姜月涌瞪了他一眼,但那双桃花眼里分明带着笑意。眼眶还红着,瞪人的威力大打折扣,反而有点委屈的意味。
洛星垂在旁边看着,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他低着头啃鸡翅,假装在专心吃,但那笑意从嘴角漏出来,怎么都藏不住。
吃到一半,桌面上的竹签已经堆成了小山,铁盘里的油渐渐凝固成白色的油脂。凌馥皓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从旁边的塑料箱里拎出几瓶啤酒。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玻璃响。
“来来来,玩游戏!”
“什么游戏?”夜陵雪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孜然。
“真心话大冒险!”凌馥皓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瓶底磕在塑料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老规矩,转瓶子,瓶口对着谁谁就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选真心话就得老实回答问题,选大冒险就得照做。做不到的——喝酒!”
“幼稚。”江淮苏吐出两个字,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江大学霸,”凌馥皓把脸凑过去,眉毛挑得老高,语气里全是挑衅,“你是不是不敢玩?”
江淮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凌馥皓被看得缩了缩脖子。
“敢。”江淮苏说。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酒瓶,往桌上轻轻一转。
酒瓶在桌面上咕噜咕噜转了几圈。灯光在绿色的瓶身上流转,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个旋转的瓶口。瓶子越转越慢,越转越慢,最后停下来——
瓶口正对着凌馥皓。
凌馥皓:“……”
众人愣了一秒,然后爆笑。
“哈哈哈哈!自食其果!”
“凌馥皓你这是什么运气?天选之子啊!”
“快选快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凌馥皓看了看那个瓶口,又看了看周围一圈幸灾乐祸的脸,认命地叹了口气:“真心话。”
江淮苏看着他。那嘴角,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勾起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凌馥皓不是正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那表情分明是——早有预谋。
“你喜欢的人,叫什么名字?”江淮苏问。声音不快不慢,咬字很清楚。
凌馥皓的脸瞬间涨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脑门:“我靠,江淮苏你果然人不可貌相……”
“真心话。”江淮苏压根不理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坐在裁判席上,“不能撒谎哦。”
凌馥皓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最后他一咬牙,拿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酒液从嘴角漏出来一点,沿着下巴往下淌,他拿手背一抹。
“我喝酒!”
众人又是一阵爆笑。
“凌馥皓你这也太怂了!”
“就是就是,说出来又能怎样!”
凌馥皓放下酒杯,脸比刚才还红了,分不清是酒精还是羞的。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串羊肉泄愤似的啃着:“不说!打死也不说!”
洛星垂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想笑。他余光瞥向姜月涌——姜月涌也在笑,嘴角弯着,眼睛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笑容照得很暖。洛星垂迅速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面前的烤串,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游戏继续。酒瓶在桌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瓶口指向不同的人,每一次停下来都伴随着一阵起哄和爆笑。各种各样的问题从酒瓶停下的那一刻被翻出来,像是把所有人的秘密都倒在了这张油腻腻的塑料桌上。
“顾谨,你第一次喜欢的人是谁?”
“初中同桌,一个非常漂亮的女生。”顾谨大大方方地回答,说完还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江淮苏周身的气压骤降了几度。他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江淮苏,你做过最丢脸的事是什么?”
“幼儿园尿床。”江淮苏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像在念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顾谨在一旁差点把嘴里的馒头片喷出来,笑得肩膀直抖。
“夜陵雪,你怕什么?”
“怕……怕黑。”夜陵雪小声说,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吞进了嗓子里。
酒瓶又转了几圈,瓶口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光,像一个微型的俄罗斯轮盘。停下来的时候,瓶口对着顾谨。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凌馥皓问,眼睛亮得过分,显然在酝酿什么坏主意。
顾谨想了想,大概是想到了刚才凌馥皓的惨状:“大冒险吧。”
凌馥皓眼珠一转——那眼珠子在眼眶里打了个旋,像是已经在脑子里翻了好几页的恶作剧本。他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坏笑,嘴角往一边咧,满满的算计:“大冒险是吧?那你亲江淮苏一下!”
全场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被拉得很长。桌上的烤串还在滋滋冒油,隔壁桌的客人正在划拳,啤酒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但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顾谨愣住。筷子夹着的鸡翅掉回了盘子里,溅起一点油花。
江淮苏面无表情地看着凌馥皓。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像是能凭空结出霜来。他什么都没说,但那沉默比任何话都有威慑力。
“你确定?”江淮苏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慢条斯理的,像是随口一问。但那声调里的冷意,让洛星垂都觉得后背一凉。
凌馥皓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在椅子里矮了三公分。但嘴还是很硬,硬撑着把话挤出来:“游、游戏规则嘛……”
江淮苏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拿起面前的啤酒瓶,轻轻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不重,酒瓶底落在塑料桌上,甚至没有弹起来。但凌馥皓抖了一下,肩膀很明显地一颤。
“我错了。”凌馥皓立刻认怂,语速快得像是怕话说慢了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换个换个,顾谨你随便做点什么都行。”
顾谨笑着摇摇头。那笑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拿起一串烤馒头片,馒头片烤得两面焦黄,边缘有点酥。他递到江淮苏嘴边,手腕微微上抬:“来,请你吃。”
江淮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很深,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片被咬掉一个角,脆皮发出很轻的咔嚓声。
很普通的动作。但洛星垂注意到,江淮苏咬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几乎看不出来,和刚才那个让凌馥皓发怵的冰冷笑容判若两人。确实是笑了。
顾谨也笑了。他把手收回来,自己把那串馒头片剩下的部分吃了,咬的恰好是江淮苏咬过的那个位置。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
两人之间什么都没说。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默契——那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某些东西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哇……”凌馥皓在旁边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感叹,被顾谨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游戏继续。酒瓶又转了几圈,这次停下来,瓶口对着江淮苏。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凌馥皓问。语气明显比刚才收敛了很多,甚至带上了一点讨好的意味。
江淮苏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大冒险。”
凌馥皓犹豫了一下。他大概在脑子里把各种整人的点子都过了一遍,又一一把它们删除了。最后他试探着说,像是在问一个不确定的问题:“那……你夸顾谨一句?”
这个要求很正常。正常得有点不像凌馥皓的风格。大概是被刚才那一下吓到了,不敢再作妖。
江淮苏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他把目光从凌馥皓身上移开,转向了顾谨。
顾谨正拿着串鸡翅啃,手指上沾了油,啃得腮帮子上都蹭了一道酱料的痕迹。感觉到江淮苏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嘴巴还鼓着:“嗯?”
“你吃相很难看。”江淮苏说。
全场又是一静。
然后顾谨笑了。不是被冒犯的笑,是真的被逗到的笑,眼睛都眯起来了:“这就是你夸我?”
“嗯。”江淮苏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难看得挺可爱的。”
顾谨愣了一下。那个愣神很短暂,然后他笑得更开心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手里的鸡翅差点拿不稳。
“行行行,江淮苏式夸奖,我懂。”他把鸡翅换到另一只手,拿起一串羊肉递过去,“来,奖励你的。”
江淮苏接过羊肉串。他的手指碰到顾谨的手指,碰了不到一秒,但两人都没有急着收手。然后江淮苏把羊肉串拿过来,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咬一口,嚼几下,再咬一口,像是完全不觉得刚才那句话有什么特别的。
旁边凌馥皓小声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洛星垂还是听见了:“这算什么大冒险啊……这不是你们日常吗……”
轮了好几圈,酒瓶在桌上转了一次又一次,终于,瓶口对准了洛星垂。
他低头看着那个瓶口——绿莹莹的玻璃瓶,瓶口正正地指向自己,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凌馥皓问。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满脸写着“可算抓到你了”。
洛星垂想了想。酒精已经在血液里循环了几圈,脑子有一点晕,但神志还算清醒。他权衡了一下真心话和大冒险的风险系数:“真心话。”
凌馥皓眼珠一转,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那笑容慢慢展开,像是揭幕一样,露出底下藏着的坏主意:“问个劲爆的——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洛星垂的心漏跳了一拍。
那问题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他心里的某个位置,溅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能感觉到左边的空气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姜月涌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探究,从侧面照过来,像一束看不见的光。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他。夜陵雪停下了啃馒头片的动作,顾谨放下了筷子,连江淮苏都把目光移了过来。
洛星垂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吸进去,经过胸腔,带上了心跳的震动。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面前的酒杯。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倒映着头顶的灯。
一口喝干。啤酒从喉咙里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在胃里烧起一小团热。
“我喝酒。”
“哇——”凌馥皓拉长了语调,那个“哇”字拐了三道弯,“有情况啊!”
“别瞎说。”洛星垂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感觉耳根有点烫,那热度从耳垂开始蔓延,往脸颊扩散,往脖子根延伸。
他没敢看姜月涌。他只是盯着桌上的烤串,羊肉串的油已经凝固成了白色的薄层,烤茄子被夹得只剩下蒜蓉,烤馒头片还剩下两片。他盯着那些东西,假装在研究它们的纹理。
游戏继续。又轮了几圈,酒瓶又转了不知多少次,洛星垂渐渐放松下来。啤酒喝了好几杯,脑子里的思绪开始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从水里浮起来的气泡。头有点晕,但神志还算清醒——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偷偷看了姜月涌一眼。
姜月涌正托着腮,手肘撑在桌沿上,指节微微蜷着,抵着下巴。他在听凌馥皓吹牛——凌馥皓正说到他表哥带他去钓鱼的事,说钓上来一条手臂那么长的草鱼,但没人信他。姜月涌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是礼貌的、不介入的笑,但灯光下,他的侧脸被勾勒得格外好看——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角微微翘起的那个角度。
洛星垂移开视线,又喝了一口酒。啤酒已经温了,苦味更明显。
突然,酒瓶又停在他面前。瓶口直直地对着他,像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瞄准。
“又是你!”凌馥皓兴奋了,整个人从椅子里弹了起来,“这次选什么?”
洛星垂想了想。酒精在血管里循环了好几圈,胆子也大了几分——不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而是一种被酒精撬松了的松懈。他把两个选项在脑子里称了称:“大冒险。”
“好!”凌馥皓一拍桌子,桌上的竹签都跳了一下,“大冒险是吧?去找隔壁桌那个女生,要她微信!”
洛星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隔壁桌坐着几个女生,看起来也是学生,穿着隔壁学校的校服外套。其中一个扎马尾的,正侧着脸和朋友说笑,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
“我不去。”洛星垂果断地收回视线。他不想去,不是因为害羞,也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隔壁桌那个女生,他根本不认识。他不想去认识,也不想让自己的手机通讯录里多一个陌生人的微信。
“那喝酒!”凌馥皓指着酒杯。
洛星垂认命地伸出手。
“等一下。”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不重,但很确定。手指修长,指腹微凉,扣在他的腕骨上。洛星垂转头——姜月涌正看着他。灯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点,瞳仁深处有洛星垂看不懂的东西在涌动。
“我替他喝。”姜月涌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全场安静了一秒。那一秒里,凌馥皓的嘴巴张成了O型,夜陵雪的眼珠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顾谨手里的筷子悬在了半空中。
“哟哟哟——”凌馥皓的眼睛都亮了,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姜月涌面不改色。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他的手指还扣在洛星垂的手腕上,没有收回去,“他喝太多了,再喝要吐。”
“那你怎么知道他喝多少?”凌馥皓不依不饶,身体往前探,几乎趴在了桌子上,“你替他数的?他每喝一杯你都记着?”
姜月涌没理他。他拿起洛星垂的酒杯——那只杯子洛星垂刚才用过了,杯沿上还留着一圈若隐若现的印记——他端起来,仰头,一口喝干。喉结滚了一下,酒液沿着喉咙滑下去。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
那只手还按在洛星垂的手腕上。温热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升高。
“行了。”姜月涌收回手。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继续。”
游戏又继续了。凌馥皓又转起了酒瓶,瓶口这次对准了顾谨,大家又开始起哄。但洛星垂的心已经不在游戏上了。
他低着头,假装在吃串,手指捏着竹签,却半天没往嘴里送。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姜月涌按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手指弯曲的弧度,指腹的凉意和掌心的温热。姜月涌替他喝酒的样子,仰起头的时候露出的下颌线,喉结上下滚动的弧线。姜月涌说“他喝太多了”时的语气,那个语气不像是解释,倒像是宣告——他归我管。
那种感觉又来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酸酸甜甜的,像汽水冒泡。泡泡从心底升上来,一个接一个地炸开,噼里啪啦的,把整个胸腔都震得发麻。
他偷偷看了姜月涌一眼。姜月涌正侧头和夜陵雪说话,神情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好像刚才伸手挡酒的那个人不是他。他的手指搭在桌上,离洛星垂的手臂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近到洛星垂能感觉到那几厘米空气里的温度差。
洛星垂收回视线,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已经不冰了,温吞吞的,但那口酒下肚,心口的鼓点更快了。
夜色渐深,烧烤店的人越来越多。隔壁几桌拼成了一个大桌,一群大学生正在划拳,吼声震天。头顶的灯泡被风吹得微微晃着,光影在桌面上来回摆动。整条街都浸在油烟和笑声里,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凌馥皓已经喝大了。他一只手搂着顾谨的肩膀,脸贴在顾谨的肩窝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他表哥和鱼的事。顾谨一脸无奈,肩膀僵着,但没有推开他。江淮苏在旁边看着,视线落在凌馥皓搭在顾谨肩上的那只手上,表情淡淡的,但洛星垂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夜陵雪也喝了不少。脸红红的,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靠在椅背上发呆,目光涣散地看着头顶的灯泡。洛星垂探身过去,把他面前的半杯酒挪走了,换了一杯白开水。夜陵雪没发现。
洛星垂头有点晕。但他觉得自己还行,还能走直线,还能准确地把竹签放进空盘里而不是桌上。他看向姜月涌——姜月涌也喝了几杯,但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他的坐姿还是那么直,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只是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瞳孔里多了一层水光,像是月光照在湖面上。
“差不多了吧?”顾谨看了看手机屏幕,亮光映在他脸上,“快十点了,该回去了。”
“回什么回……”凌馥皓含糊不清地嘟囔,脑袋从顾谨肩窝里抬起来,又重重地落回去,“再、再喝一轮……”
“你喝成这样还喝?”顾谨半拖半抱地把他拉起来,凌馥皓像一条脱了骨的面条,软塌塌地挂在顾谨身上,“走了走了。”
众人纷纷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洛星垂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醉,是坐太久了,膝盖窝僵了。他晃了一下,身体往旁边偏了一点。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
姜月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一点啤酒的微苦和麦芽的甜味。洛星垂转头,姜月涌就站在他旁边,离得很近,近到洛星垂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
“没事吧?”姜月涌问。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隔着薄薄的校服袖子,指腹的力道稳稳地托着洛星垂的胳膊。
“没事。”洛星垂说。他的声音听着还算正常,但心跳已经不争气地加速了。
姜月涌没松手。他就那样扶着洛星垂的胳膊,扶着他绕过塑料凳,绕过隔壁桌还在划拳的大学生,一直走到街边。洛星垂能感觉到那只手掌心的温度——透过两层布料传过来,热热的,稳稳的。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桂花若有若无的甜香。洛星垂被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一点。他这才发现,姜月涌的手还扶在他胳膊上,手指松松地圈着他的上臂,没有用力的意思,但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姜月涌。”他轻声叫。
“嗯?”
“你喝了多少?”
“没数。”姜月涌想了想,“三四瓶吧。”
“那你还能走直线吗?”
姜月涌偏过头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试试?”
他松开洛星垂的胳膊,往前走了几步。步子确实有点飘——不是东倒西歪那种飘,而是每一步之间的间距略微不均匀,像尺子上的刻度被悄悄改了一下。但大体还算稳,走到路灯下停下,转过身来。
“还行。”他说。路灯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头顶和肩膀上勾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圈,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他站在那束光里,对洛星垂笑了笑。
那个笑容在夜色里格外好看。不是“好看”这个词能概括的好看,而是那种——路灯的光落在他头发上,把每一缕碎发都染成了金棕色;他的眼睛在光线里变成了透明的琥珀色,里面有光在流淌;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一点点醉意,比平时少了几分克制。
洛星垂看着他,心跳又快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人家只是笑了一下而已。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团混乱——凌馥皓被顾谨和江淮苏一边一个架着,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凌馥皓的脚步是S形的,拖着另外两个人也跟着歪歪扭扭。夜陵雪跟在后面,走得也不太稳,每一步落下之前都要想一想。
“夜陵雪。”洛星垂叫住他,“你行不行?”
“还行……”夜陵雪说。但那个“还行”刚说完,他的步子就往左边飘了半尺,差点撞在路边的垃圾桶上。
洛星垂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在通讯录里翻了几下,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响了大概三四声。
那边接通了。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带着一点被电话吵醒的沙哑和明显的警觉:“喂?”
“孟顺之。”洛星垂说,“你来校门口接一下夜陵雪。他喝多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不是犹豫的沉默,而是正在从床上坐起来、正在找鞋、正在判断事情严重性的沉默。
“马上到。”孟顺之说。电话那头传来拉链拉上的声音。
洛星垂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看向夜陵雪:“孟顺之来接你。”
夜陵雪愣了一下。他愣住的表情很生动——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然后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刚才因为喝酒红的脸还没有退,这一下又加了一层,红得快要滴血:“哎呀……你叫他干嘛?!”
“他已经来了。”洛星垂说。
果然。没过几分钟,一辆自行车就停在了他们面前。轮胎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骑车的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黑色卫衣,没有校服,脚上是一双旧球鞋。他单脚撑地,车身稳稳地停住。
孟顺之。
他下了车,把车撑子蹬下来,走到夜陵雪面前。灯光下,他的眉眼很锋利——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削得很利落,看起来就不好惹。他上下打量了夜陵雪一眼,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夜陵雪通红的脸颊上停了格外久。
眉头皱起来。
“喝了多少?”
“没、没多少……”夜陵雪小声说。他的音量在孟顺之面前自动下调了两个档。
孟顺之没说话。他看着夜陵雪,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伸手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卫衣里面只有一件短袖,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把外套抖开,披在夜陵雪身上。那外套很大,几乎把夜陵雪整个人裹了进去,衣摆垂到了大腿。夜陵雪被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红透了的脸和一双不知道该往哪看的眼睛。
“走吧。”孟顺之说。他的声音低沉而简短,没有商量的余地。
夜陵雪乖乖地跟着他走,被外套裹着的样子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流浪猫。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对洛星垂挥了挥手,手从外套袖子里伸出来,袖子长了半截,只露出几根手指头。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兄弟,保重啊保重!”
“嗯,小心点。”洛星垂说。
孟顺之扶着夜陵雪坐上自行车后座,动作不算温柔但很稳——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托着夜陵雪的胳膊肘,等他坐稳了才松手。然后他自己跨上车,脚蹬踩下去,车身晃了一下,很快稳住,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到了。
凌馥皓在旁边目睹了全程,靠在顾谨肩上含糊不清地说:“我靠……夜陵雪这小子……有情况啊……”
“行了,”顾谨把他往上掂了掂,“你自己都站不稳了,还管别人。吃瓜大王,瓜田里的猹。”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秋夜的梧桐叶子被风吹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到了宿舍区门口,楼道里的灯还亮着,宿管阿姨的房间窗帘已经拉上了,只透出一点电视机的荧光。顾谨和江淮苏架着凌馥皓进了楼,凌馥皓的脚步还在S形,楼道里传来他断断续续的歌声——“朋友一生一起走”——唱了一半被顾谨捂住了嘴。
门口只剩下洛星垂和姜月涌。
夜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带着夜里特有的湿润气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宿舍楼的外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周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拍球——嘭、嘭、嘭——那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洛星垂站在路灯下,看着姜月涌。姜月涌也看着他。
“你——”两人同时开口,字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住。
姜月涌笑了。那笑声很轻,从鼻子里呼出来,带出一小团白色的雾气。夜里凉了,呼吸都看得见了。
“你先说。”他说。
“没什么。”洛星垂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蜷起来,“就是想问你,你宿舍那边,今晚有人吗?”
“没有。今晚没有晚自习,他们请假的请假,回家的回家。”
“那——”洛星垂顿了顿,“饶姐和洛放冬都不在,我们两个醉鬼回去太冒险了……”
“我去你那边?”姜月涌接话。他接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洛星垂要说什么。
洛星垂点点头。
两人转身,往洛星垂的宿舍楼走去。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洛星垂的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姜月涌的帆布鞋跟在后面,一前一后,两种节奏慢慢地叠在一起。声控灯在他们走过的时候亮起来,等他们走远了又自动熄灭。上到三楼,洛星垂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他也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锁芯转了半圈,门开了。
房间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银白色,像一池静谧的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洗衣液味和书页的油墨味。
洛星垂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白炽灯的光把月光逼退到墙角,整个房间被照得通明。
“你先坐。”他说,往饮水机那边走,“我去倒水。”
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两声,凉水从龙头里流出来,在杯子里打着旋。他端着两杯水回来的时候,发现姜月涌没有坐。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撑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洛星垂走过去,把其中一杯水递到他手边。
姜月涌接过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握在手里,继续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一半是暖黄,一半是银白。
“看什么呢?”洛星垂问。他站到姜月涌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
“月亮。”姜月涌说。
今晚的月亮很圆,挂在天边,又大又亮,像一枚被磨得发光的银币。月光洒下来,把整个校园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薄纱里——操场的跑道是银的,教学楼的屋顶是银的,远处那排梧桐树的叶子也是银的。空气干净,能看到月亮周围一圈淡淡的光晕。
“好看吗?”洛星垂问。他问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傻。
“嗯。”姜月涌应了一声。然后他转过头。
他看着洛星垂。月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仁染成了半透明的浅色,里面有光点在微微晃动。
“没你好看。”
洛星垂的心漏跳了一拍。
那一拍落得很重,“咚”的一声,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了一记闷鼓。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指甲嵌进掌心。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正在急速攀升,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
他看着姜月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惊人,瞳仁深处像是有某种东西正在翻涌——克制了很久的、压了很久的、今天晚上被酒精撬开了一条缝的东西。姜月涌的头发还是有点乱,碎发搭在眉骨上。他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嘴唇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喝多了。”洛星垂说。他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
“可能吧。”姜月涌说。他的声音也很低,尾音往下沉,消散在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臂的距离里。
两人就这样站着,离得很近。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虫鸣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断断续续的。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叶的沙沙声像一首若有若无的夜曲。
洛星垂能感觉到姜月涌的呼吸。温热的,带着一点啤酒的微苦和酒精的甜味,拂在他脸上。那气息很轻,轻到像是错觉,但每一次拂过皮肤的时候都痒痒的——痒在脸上,却一直痒到了心里。
“洛星垂。”姜月涌突然叫他。他的名字被他念出来,一字一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
姜月涌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井底有暗流在涌动。他的眼睛里有月光,有醉意,还有一些洛星垂看不懂也不想贸然去解读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洛星垂的手腕。
那只手很热。比上次在杂物间里还要热。拇指扣在腕骨内侧,四根手指圈在外侧,力道不重,但很确定——不是试探,不是偶然碰到的,而是确确实实地握着。洛星垂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块温热的玉石箍住,那温度从接触的皮肤开始蔓延,顺着血管往上走,一直走到心脏。
“走。”姜月涌说。只有一个字。
“去哪儿?”
姜月涌没回答。他只是拉着他往外走,手没有松开。
两人出了宿舍,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惊醒,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出了楼门,月光重新笼罩过来,像一张银色的网。
姜月涌拉着洛星垂,穿过宿舍楼前的小路,绕过那个已经谢了一半的花坛,最后在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
那是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粗糙皲裂,刻满了经年的纹路和不知道谁留下的字迹。树冠很大,枝叶繁茂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风吹过的时候,满树的叶子一起沙沙地响,像在低语。
姜月涌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亮的地方亮得透明,暗的地方暗得深沉。他的表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看起来既温柔又决绝。
“洛星垂。”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他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点刚睡醒时才会有的沙哑。
然后,他把洛星垂按在了树上。
洛星垂的后背贴上粗糙的树皮。树皮硌在肩胛骨上,凉意透过校服薄薄的布料渗进来。但他没心思在意这些。他全部的注意力,他全部的感官,都被面前这个人占满了。
姜月涌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弯曲的弧度——上睫毛微翘,下睫毛稀疏但很长。近到能数清他瞳孔里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是月亮的碎片,是远处路灯的反光,是他自己倒映在姜月涌眼底的影子。
姜月涌的呼吸拂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酒气和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那不是酒本身的甜,而是姜月涌唇齿间残留的、某种洛星垂说不上来的气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亮到洛星垂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那束光穿透了。
洛星垂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胸腔里的鼓点太响了,响到他怀疑姜月涌也听到了。
姜月涌慢慢靠近。
一寸。
洛星垂能感觉到姜月涌睫毛扇动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两寸。
近到两个人的鼻息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近到鼻尖快要碰在一起。
洛星垂能看见姜月涌微微颤动的睫毛——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在颤。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啤酒的麦芽味,混成了某种独一无二的气息。那道气息像一个茧,把他们两个人包裹在里面,隔绝了整个世界。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被一个人按在树上、看着对方一点一点靠近到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
他的心在狂跳,血液在血管里沸腾,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烫。手指在身侧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那个小小的痛感是他现在唯一的锚点。
他想闭上眼睛。所有人都说这时候应该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
他睁着眼,直直地看着姜月涌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光让他挪不开。
姜月涌又靠近了一点。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近到嘴唇只差一点点就要碰到。那一点点,大概只有一片叶子的厚度,一粒米的宽度。
洛星垂的呼吸停了。他忘了怎么呼吸。
然后——
姜月涌停住了。
他就那样停在那个距离,嘴唇只差一丝就要碰上,呼吸交织在一起已经分不出彼此。他的眼睛还看着洛星垂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有渴望,有冲动,有犹豫,有恐惧,有一种呼之欲出却被死死按住的情感。
他的呼吸在发颤。洛星垂能感觉到,因为他的呼吸也在一起颤。
一秒。
两秒。
三秒。
三秒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里,都有无数个念头在两个少年之间无声地传递。每一秒里,都有某种东西在崩塌,又有某种东西在重建。
然后姜月涌慢慢后退了一点。
那个距离,那个差一点点就要发生的瞬间,像泡沫一样,碎了。碎得无声无息,只留下一片空落落的凉意——他退开后,原本被他体温占据的那一小片空气,被夜风填满了。
洛星垂看着姜月涌。姜月涌也看着他。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之间洒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动,在晃,像无数片细碎的银箔被风吹着,落得两个人满身都是。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替他们诉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洛星垂的后背还贴着粗糙的树皮,凉意已经渗到了骨缝里。他看着姜月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在一点点暗下去,像一盏被调暗的灯。
“我……”姜月涌开口。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对不起。”
洛星垂摇摇头。他摇得很慢,像是在用摇头的动作为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敢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全卡在嗓子眼里。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姜月涌的手。
那只手很热。比刚才握住他手腕的时候还要热,甚至有一点烫。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某种压制了很久的情绪从指间泄漏出来的那种抖。
他就那样握着。没有用力,没有语言,只是握着。指腹贴着指腹,掌心贴着掌心。
姜月涌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月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上,把那四只手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洛星垂以为他会松开。
然后他抬起头,对洛星垂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比平时任何一次笑都要小。但那个笑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有一点苦涩,是知道有些事不能做;有一点温柔,是感谢洛星垂没有追问;还有一点洛星垂看不懂的东西,藏在眼底深处,像一个被锁起来的盒子。
“回去吧。”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刚差点亲上去的人。
洛星垂点点头。他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两人松开手。手指从彼此的指缝间滑出来的时候,空气重新涌入那一小片缝隙。凉凉的,有点不习惯。
他们并肩往回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的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不是疏远的距离,而是小心翼翼的距离,是刚刚经历了什么之后重新校准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沉默像一层薄纱,轻轻地盖在他们身上。不是沉重的沉默,而是那种需要被沉默来消化的沉默。
回到宿舍,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水杯还放在窗台上,刚才那两口水还没来得及喝。姜月涌径直走到顾谨的床边——那是宿舍里唯一一张空着的床——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胸口。洛星垂躺回自己床上,侧过身,面对着墙壁。
“关灯了。”洛星垂说。
“嗯。”
灯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淹了。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银线。
“晚安。”姜月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
“晚安。”洛星垂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不是怕吵醒姜月涌,而是怕吵醒刚才那一刻残留在空气里的余味。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他看过无数次了,从左往右延伸,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这会儿在黑暗里,只能勉强看到一道更深的黑。
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胸腔里的鼓点仍在敲着,虽然没有刚才那么急那么响,但余震还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手腕上,在太阳穴上,在每一个指尖上,突突地跳着。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姜月涌把他按在树上的那一瞬间——后背贴上树皮时的凉意和粗糙。姜月涌慢慢靠近——一寸、两寸,时间被无限放慢。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那么满,快要溢出来。那差一点点就碰到的距离——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还有最后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苦涩。那个笑容里藏了什么,他没有说。
洛星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枕套上有洗衣液残留的清香。他闭上眼睛,但眼皮里的画面比睁着眼时还要清晰。
他知道,刚才那一刻,姜月涌想做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那一刻,是期待着的。当他看见姜月涌靠近时,他没有躲,没有推开,甚至没有偏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等一个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结果。
但姜月涌停住了。
为什么?
是因为酒醒了?醉意被夜风吹散,理智重新占了上风?是因为怕——怕跨出那一步之后,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还是因为……其实没那么想,只是一时冲动,靠酒精壮了胆?
酒精果然很扰事。它把藏在心底的东西撬出来,又不负责善后。
洛星垂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那一刻,当姜月涌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时,他的心已经给出了答案。不管姜月涌怎么想,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管明天早上醒来他们是不是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一刻,他是认真的。
窗外,月光静静流淌。远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在替他们保守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虫鸣渐渐低了下去,整个校园都沉入了深夜里。
洛星垂闭上眼睛。他闭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但脑海里的画面还在转——月光下的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姜月涌眼睛里晃动的光。
终于,那些画面慢慢模糊,被睡意一层一层地覆盖住。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洛星垂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明晃晃地落在地板上,把昨晚那片银白色的月光换成了暖金色。昨晚那杯没喝的水还放在窗台上,水面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坐起来,脑子里还有一点宿醉的钝痛——不是很严重,只是太阳穴处有一根筋在轻轻地跳。
然后他发现姜月涌已经醒了。
姜月涌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腿垂在床沿。他已经换好了校服,白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整整齐齐。他正看着洛星垂。那目光很安静,像是在他醒之前就已经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洛星垂愣了一下。那一愣里,有片刻的恍惚——昨晚的画面和眼前这张平静的脸交叠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嗯。”他说,揉了揉眼睛。
“去吃早饭?”
“好。”
两人洗漱完。洗手间里,他们像往常一样挤在洗手台前,胳膊肘偶尔碰一下,然后各自让开。洛星垂刷牙的时候从镜子里看了姜月涌一眼,姜月涌正在往脸上泼水,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们一起出了宿舍。
清晨的阳光很温暖,还没有变成中午那种炽烈的白色,而是柔和的橘金色,把一切都染上一层薄薄的暖意。食堂门口那棵银杏树已经开始变黄了,叶子边缘镶了一道金边。他们并肩走在去食堂的路上,谁都没提昨晚的事。好像那棵老槐树、那片月光、那个差一点点就发生的瞬间,都只是酒精制造的幻觉。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洛星垂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水面也许恢复了平静,但那块石头已经沉在水底了,永远在那里。一旦发生过,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状态。
他看着姜月涌的侧脸。阳光落在上面,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微微上翘的棱角。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但洛星垂发现,姜月涌的睫毛根部有一点没睡好的红血丝。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想说点什么。昨晚的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月光,树皮,呼吸交缠——他张了张嘴。
“洛星垂。”姜月涌突然开口。
“嗯?”
“昨晚的事……”姜月涌顿了顿。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还是看着前面的路。
洛星垂的心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姜月涌又顿了顿。那个停顿很长,像是他在脑子里把准备好的话过了一遍,删掉一些,又加上一些。
“我喝多了,可能有点冲动。”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像是在说“昨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洛星垂愣了一下。
他愣住的那一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不是碎,是裂了一道缝。很细很细的缝,不注意都感觉不到。他看着姜月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昨晚在月光下翻涌的那些东西——那些渴望、犹豫、恐惧——全都不见了,像是被白天的阳光蒸发了。
他移开视线,看着前面的路。路边有一片银杏叶子旋下来,落在他的鞋尖上,又滑下去。
“哦。”他说,“没事。”
姜月涌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食堂的门已经开了,里面传来包子蒸笼的热气和豆浆机的嗡鸣声。有人在排队,不锈钢餐盘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阳光很暖,从食堂的大玻璃窗里倾泻进来,把整个打饭区照得很亮。
但洛星垂觉得有点凉。那凉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某个地方渗出来的,像一道看不见的细流,慢慢地、慢慢地,漫过胸腔。
他想起昨晚那个瞬间。姜月涌靠近他时,眼睛里的光芒——那么亮,那么真,那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在一起,近到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那个光芒,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酒精的作用?酒精让心跳加速,让血液变热,让所有克制的阀门都松了一点——所以那不是真的,只是一次失控?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姜月涌怎么想,不管姜月涌是不是真的“有点冲动”,昨晚那一刻,在他心里,已经留下了痕迹。
很深很深的痕迹。深到就算姜月涌说“别往心里去”,那个痕迹也还在那里,不增不减。
食堂里人很多,排队的队伍拐了个弯。他们打了饭——豆浆、油条、两个肉包子——找了个角落坐下。角落的桌子靠着墙,旁边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上落了一层灰。坐在这里,能避开大部分人的视线。
吃早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姜月涌低头喝豆浆,碗端得很低,几乎贴着桌面。洛星垂撕着油条,把长长的油条撕成一小段一小段,泡进豆浆里,看着它们在白色的浆液里慢慢变软。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偶尔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完出来,阳光又亮了一些,从橘金变成了淡白。食堂门口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被风一吹,又飘下来几片,金黄色的,打着旋落在台阶上。
姜月涌在台阶上停下脚步,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下:“我先回去一趟,有东西忘拿了。你自己去教室。”
“好。”洛星垂说。
姜月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逆着晨光,被拉成一个瘦高的剪影。他走得不快,校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洛星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穿过操场,绕过花坛,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阳光很烈,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操场上有几个体育生在晨练,跑步的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整齐又单调。篮球队的队长正大声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洛星垂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那片落在他肩上的银杏叶子被风吹掉了,又一片新的落在他脚边。他看着姜月涌消失的方向,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很满。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教室在另一头,他故意绕了远路,从操场边上走,经过篮球场,经过实验楼,经过那棵老槐树。
走到老槐树跟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白天的老槐树和晚上完全不一样。树冠在阳光下显得很茂盛,叶子还是绿的,只有边缘微微泛黄。树皮上刻着的那些字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有人写了名字,有人画了心形,有人刻了日期。树下是一片踩实了的泥地,散落着几片早落的叶子。
昨晚他靠着的那一面树干,树皮比别处更粗糙一点。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纹路,凉凉的,硬硬的。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满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
然后他松开手,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姜月涌走到拐角处,就停下了脚步。
那个拐角,恰好是洛星垂视线看不到的地方。教学楼的墙壁挡住了他。
姜月涌靠着墙,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昨晚酒精残留的苦味和今早说不出口的涩意。
脑海里全是昨晚的画面。洛星垂被按在树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不是躲,不是推开,而是直直地看着,眼瞳里倒映着月光和自己。
那个眼神,他忘不掉。那双眼里的光亮了一整夜,在他脑子里怎么也灭不掉。
但他必须忘掉。至少现在,必须。他在心里反复跟自己说这句话,像在念一道咒语。
他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风吹过,把墙上的通知栏吹得哗哗响。上课铃还没响,远处有人在背书,英语单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abandon、ability、abnormal——像是某种奇怪的背景音乐。
然后他睁开眼。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有退,但表情已经重新整理好了,平静的,淡漠的,和平时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皮鞋底踩在教学楼的走廊上,一步一步,节奏均匀。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前面干净得反光的地板上。
两个少年,背对背走着。一个在树前停留了片刻又离开,一个在墙角闭眼了很久又启程。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隔了一整个操场,隔了教学楼的那面墙,隔了昨晚那轮明月照不进来的白天的光。
但谁都没有回头。
谁都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所有的克制都会崩塌。
怕一回头,昨晚那个被硬生生停住的瞬间,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酒后。
洛星垂:心碎震惊中。
姜月涌:我对他做了什么?!我要打死我自己!
江淮苏:他怎么有初恋?初恋居然不是我!
顾谨:我好像对我老公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夜陵雪:嗯!孟顺之?呜呜呜他们欺负我!
凌馥皓:瓜真好吃嗷呜。
本期助攻MVP:凌馥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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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放回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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