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作文竞赛 那一刻, ...
周一早读课,语文陈老师抱着一摞作文本走了进来。本子摞得不算高,但压在讲台上的那一声闷响,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上周的初赛作文,成绩出来了。”她把本子往前推了推,目光在教室里环了一圈,嘴角含着一个藏不住的笑,“咱们班有个好消息。”
教室里静得出奇。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抬起头,空气绷成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陈老师的目光落下来,稳稳地停在洛星垂身上。
“洛星垂,全年级第一。”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那是所有人同时吸气的间隙——然后炸了。
“卧槽,牛逼啊!”
“年级第一?真的假的?”
“洛星垂?平时没看出来啊……”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洛星垂坐在座位上,感觉有点懵。那些目光热热的,落在他身上,像夏天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微微发烫。耳边嗡嗡的,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不真实。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像石子投进水面,却把他从那层水里捞了出来。
他转头。姜月涌正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里面盛着窗外漏进来的晨光。
“愣着干嘛?”姜月涌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上去领本子啊。”
洛星垂这才反应过来,站起身往讲台走。他能感觉到自己走路的样子有点僵硬,像个刚学会迈步的人。经过过道的时候,夜陵雪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恭喜,又像是催促。
陈老师把作文本递过来。本子是那种最常见的牛皮纸封面,边角有点卷了,但这会儿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写得很好。”陈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语言细腻,情感真挚,立意也深。好好准备,下周代表学校去参加区里的竞赛。”
洛星垂接过本子,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老师”,但嗓子有点干,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
坐下的时候,他感觉姜月涌的视线一直跟着他。那视线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像一根细线轻轻搭在皮肤上。
“给我看看。”姜月涌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干净,在课桌边缘张开着,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姿势。
洛星垂把本子递过去。两人的指尖短暂地碰了一下,凉凉的。
姜月涌翻开本子,低下头看了起来。
洛星垂坐在旁边,突然有点紧张。那种紧张很微妙——不是考试交卷的那种紧张,而是把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摊开给别人看的那种。他写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顺着心里的感觉往下写。现在被人一句一句地看,反而不好意思了。
姜月涌看得很认真。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纸面,偶尔在某一行停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染成淡金色。那双眼睛低垂着,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有光。
洛星垂看着他,心跳有点快。他想移开目光,但移不开。
大概过了五分钟。那五分钟被拉得很长,长得像一个被摁了慢放的镜头。教室里嘈杂的人声被过滤成遥远的背景音,只剩下翻动纸张的细碎声响,和他自己胸腔里的鼓点。
姜月涌合上了本子。他转过头来,对上洛星垂的目光。
“写得好。”他说。
就三个字。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夸张的语气。
但洛星垂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了。那种安定的感觉很奇怪——像悬在半空的东西忽然落了地,才发现地面原来这么近。
“真的?”他问出口,又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傻。
“嗯。”姜月涌点点头,把本子递还给他。本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顿了顿,又说,“尤其最后一段,写得特别好。”
洛星垂接过本子,翻开最后一段看了看。那是他写的一个场景——傍晚,一个人在湖边散步,看见水面倒映着晚霞和云朵。风吹过来,倒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碎金。然后风停了,那些碎片又慢慢地、慢慢地聚拢,重新拼成一幅完整的画。
“我当时就在想,”姜月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的秘密,“你写的是云吧?”
洛星垂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他写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他在写什么。那些句子从笔尖流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藏得很深。但姜月涌看出来了。
姜月涌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却让洛星垂的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心里化开了。
他没再说话,洛星垂也没说。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流动。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了。洛星垂被陈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姜月涌正趴在桌上,侧脸枕在手臂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晨光落在他后颈上,那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洛星垂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桌上多了张纸条。
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角,边沿撕得不太整齐,带着毛边。上面的字迹很熟悉——笔画偏长,尾锋微微上挑,和姜月涌这个人一样,随意里带着点张扬。
“中午请你吃饭,庆祝一下。——小涌”
洛星垂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其实就一行字,但他看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捏着那张纸条,纸的边角硌着指腹,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
中午放学,两人去了食堂二楼的小炒窗口。楼梯间挤满了往下涌的人,他们逆着人流往上走,姜月涌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洛星垂有没有跟上。
窗口排队的人不多,姜月涌站在菜单牌前扫了一眼,张嘴就点了糖醋里脊和番茄炒蛋。洛星垂站在旁边,没有开口,因为姜月涌点的恰好都是他爱吃的。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姜月涌面前提过,好像没有。但姜月涌就是知道。
姜月涌还要了两瓶酸奶,是那种玻璃瓶装的,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其中一瓶递给洛星垂,瓶身冰凉,握在手心里,暑气消了大半。
“来,”姜月涌举起酸奶瓶,瓶口对着洛星垂,像是举杯的样子,“庆祝我们洛大作家荣获年级第一。”
洛星垂被他逗笑了,也举起瓶子碰了一下。玻璃瓶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不是作家,”他纠正道,声音里带着笑意,“只是作文写得还行。”
“年级第一还叫'还行'?”姜月涌挑眉。他挑眉的样子很有特点——只挑一边,右边的眉毛微微往上,带着点痞气,“那什么叫'很好'?”
洛星垂被噎住了。他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反驳,只好低下头吃饭。糖醋里脊的汁是橙红色的,裹着炸得酥软的肉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姜月涌看着他埋头吃饭的样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被食堂的嘈杂声盖住了大半,但洛星垂还是听到了。他耳朵有点热,但没有抬头。
吃到一半,洛星垂碗里的米饭下去了小半碗,姜月涌突然开口:“竞赛是什么时候?”
“下周六。”洛星垂说。
“在哪儿?”
“区里的教师进修学校。”
“远吗?”
“还好,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
姜月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里脊,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他把目光收回来,又夹了一块里脊放进洛星垂碗里。
吃完饭,两人往宿舍走。午后的阳光很烈,明晃晃地砸在地上,晒得人有点睁不开眼。洛星垂走在树荫下,头顶的香樟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一晃一晃的。他想着下周的竞赛,心里有些隐隐的紧张。毕竟是代表学校去参赛,全区的高手聚在一起,要是考砸了怎么办?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老师给的那些获奖作文,想着自己的文章和那些比起来,到底差了多少。
“想什么呢?”姜月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散在午后的热风里。
“没什么。”洛星垂说。
姜月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很深,像是能看穿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和洛星垂并肩走在树荫底下。
接下来的几天,洛星垂都在准备作文竞赛。陈老师给了他一些往年的获奖作文,打印在A4纸上,装订成厚厚一沓。他每天晚上睡前看一篇,靠在床头,台灯的光圈出一小片暖黄,纸张在手里翻动,发出干燥的沙沙声。他琢磨人家的结构怎么搭的,开头怎么起的,语言怎么铺的。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本子还摊在胸口。
姜月涌偶尔会凑过来一起看。他的床在洛星垂对面,中间隔着一小片地板。有时候洛星垂正看得入神,就感觉床垫往下一沉,然后姜月涌的脑袋就探过来了,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薄荷味,凉凉的。
“这个开头太套路了,”姜月涌指着一篇文章的开头说,手指点在纸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如你写的好。”
“这个结尾有点刻意,”又一个晚上,他皱着眉头,“自然一点更好。”
“这个比喻用得好,”他难得地赞了一句,然后把本子往洛星垂那边推了推,“可以学学。”
洛星垂听他点评,觉得他说得都挺有道理。不是那种敷衍的“不错不错”,而是每一句都说在了点子上。哪里生硬了,哪里用力过猛了,哪里恰到好处,他都能说出来。
“你怎么这么懂?”有一次洛星垂忍不住问。他合上本子,转过头看着姜月涌。
姜月涌眨了眨眼。他眨眼的方式很慢,像是在故意放慢动作,眼睫毛上下扫过,带起一小阵风。
“因为我觉得你写的就是最好的。”他说。
洛星垂无语地看着他。那种无语不是真的无语,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反驳又觉得没必要,想道谢又觉得太郑重。
姜月涌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周五晚上,洛星垂在家里的房间里收拾东西。明天要去竞赛,需要带准考证、笔、水杯什么的。他把东西一样一样从桌上拿起来,装进书包,又拿出来检查一遍,再装回去。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
姜月涌坐在旁边的床上,背靠着床头,腿伸得长长的,脚踝交叉着。他手里翻着一本什么书,但目光明显不在书上,因为他翻页的速度太快了。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洛星垂老实地说。他把一支黑色水笔放进笔袋里,又拿出一支备用的,想了想,又多放了一支,“但不是很多,作文不是经常写吗。”
“正常,”姜月涌说,目光落在洛星垂忙活的手上,“我第一次参加竞赛的时候也紧张。”
洛星垂抬起头看他:“你参加过?”
“嗯,数学竞赛,”姜月涌说,“初中的时候。”
“结果怎么样?”
“二等奖。”姜月涌的语气很平,“没进决赛。”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边角。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低鸣声。
“当时挺失落的,”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觉得自己准备了那么久,应该能拿第一。”
洛星垂看着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只是看着。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姜月涌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把他的表情衬得有些模糊。
姜月涌忽然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点张扬,多了一点什么洛星垂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过后来想通了。竞赛这种事,尽力就好。拿不拿奖,有时候也看运气。”
洛星垂点点头。他把最后一支笔放进书包的侧袋里,拉上拉链,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你觉得,”他转过身,面对着姜月涌,“我能拿奖吗?”
姜月涌看着他。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眼映得很亮,亮得像夜里倒映着月光的湖面。
“能。”他说。
就一个字,连个“吧”都没加。不是猜测,不是鼓励,而是一种斩钉截铁的确定。
洛星垂的心突然就定了。
第二天早上,洛星垂起了个大早。窗帘缝里才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晨光,闹钟还没响。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背上书包,把鞋带系了又系,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声音。
“等一下。”
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
洛星垂回头。姜月涌从床上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一只被吵醒的猫。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一条缝,一只手在枕头底下摸索着。
“怎么了?”
姜月涌没说话,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东西,朝他扔了过来。动作很随意,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洛星垂伸手接住。手心里躺着的是一块巧克力,那种最普通的牛奶巧克力,包装纸是金色的,被压得有些皱了。摸上去微微发软,大概是枕头的温度捂的。
“拿着,”姜月涌说,声音还是哑的,“饿了吃。”
洛星垂看着手心里的巧克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那股暖意从胸口往上走,走到喉咙,走到眼眶,走到每一个指尖。他握紧了巧克力,包装纸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谢谢。”他说。
“嗯。”姜月涌又躺回去了,拉起被子把自己裹好,只露出一撮乱七八糟的头发,“加油。”
洛星垂握着巧克力,出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走廊里,阳光已经从楼道的窗户涌进来了,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缓浮动,像金色的雪。
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那个笑从出门开始就挂在那里,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校门口,带队老师已经在等了。老师穿着深蓝色的套装,手里举着一个小旗子,看见洛星垂走过来,招了招手:“洛星垂是吧?走吧,车在那边。”
洛星垂上了车。是一辆中型面包车,里面已经坐了其他几个学校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坐着,都不认识。他们有的在翻看资料,有的戴着耳机闭目养神。洛星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
车子发动了,慢慢驶出校门。熟悉的校园在车窗外缓缓后退——教学楼、操场、升旗台、那棵最大的香樟树。他看着那些日常的景象渐渐变小、变远,心里突然涌上一阵紧张。那紧张不是突然来的,而是一直在,只是刚才被巧克力的温度盖住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巧克力。包装纸硌着指腹,带着体温的温度。他拿出来看了看,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牛奶巧克力,包装纸上的金字被压出了几道折痕,大概是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压出来的。
洛星垂把巧克力又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气息从鼻腔进入,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地呼出来。
竞赛地点在区教师进修学校,一栋老旧的五层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远远看去像一面正在燃烧的墙。洛星垂跟着带队老师进了楼,楼道里飘着旧书和粉笔灰的味道,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考场是个大教室,能坐四五十个人。桌椅是那种老式的木质连排桌椅,桌面上刻着各种年代的涂鸦。已经有人到了,正坐在座位上翻看资料,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洛星垂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把准考证和笔拿出来放好,水杯放在桌角。
他环顾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专注和紧张。有人咬着笔帽发呆,有人反复看着手表,有人把资料翻得哗哗响。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那些压力汇聚在这个空间里,把空气压得很沉。
洛星垂的心跳有点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气息从鼻腔出去的时候,带着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他想起了姜月涌的话。不是“能”那个字,而是更早的。
“尽力就好。”
他慢慢平静下来。不是那种突然的平静,而是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慢慢地、慢慢地,归于平整。
铃声响了。那声音尖利而漫长,把考场上空最后一点嘈杂也切断了。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白色的试卷从前往后传,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洛星垂接过卷子,手指触到纸面的那一瞬,微微有些发凉。他先看了看题目。作文题有两个,印在卷子上,黑体加粗。一个是材料作文,给了一段关于“选择”的文字,密密麻麻的几行字,讲的是一条岔路口的故事。另一个是命题作文,只有两个字——“那一刻”。
他想了想。目光在两个题目之间游移了一次,然后定住了。
他选了“那一刻”。
因为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那个画面来得太快了,快得像一道光闪过,把其他所有念头都盖住了。
傍晚。化学实验室。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实验室染成浓烈的橙红色。光线穿过一排排试剂瓶,在墙上投下彩色的人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乙醇味道,微甜,微醺。
姜月涌站在实验台前。他穿着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修长的手指握着滴管,把酚酞滴进乙醇里。液体落进去,无声地晕开,透明的酒精微微晃荡。然后他用镊子夹起一小块钠,银白色的,在空气里迅速氧化,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膜。他把钠放进烧杯里。
钠落入液面的那一瞬间,嘶嘶地响起来。它在液面上飞快地旋转,边缘融化,发出细小的爆裂声。然后紫色的花在杯底绽开了——先是一朵,然后是两朵、三朵,一朵叠着一朵,紫色层层晕染开来,像是晚霞被碾碎了溶进水里,又像是某个隐秘的、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那一刻。洛星垂站在旁边,手里握着玻璃棒,一动不动。他看着那朵紫色的花,又看着制造那朵花的人。姜月涌微微低着头,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反应。
那一刻,洛星垂觉得姜月涌像个天使。不是那种圣洁的、遥不可及的天使,而是那种就在人间、就在身边的——会做化学实验、会把钠扔进乙醇里、会回过头来对你笑的天使。
洛星垂握起笔,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忽然不抖了。
他写那个傍晚。写实验室里的光线是怎么一寸一寸从窗台上爬进来的,写那一排排试剂瓶映出的彩色光斑,写空气里的乙醇味道混合着傍晚特有的闷热。他写那个人的动作——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袖口卷起的弧度。他写他低头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写他抬头时嘴角微微翘起的笑意,写他在实验成功时朝这边看的那一眼。
他没有写“喜欢”。没有写“心动”。没有写任何一个越界的词。只是写了一个场景,一个人,一种颜色。写得很克制,克制到每一个形容词都掂量过,每一个比喻都收着。但他知道,他自己知道,那个人是谁。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春天的第一场雨打在叶子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洛星垂沉浸在回忆里,把那些细节一笔一画地描摹出来。阳光、玻璃棒、紫色的花、那个人的眼睛。他写到那个人转头看他的时候,笔尖停了一瞬。那一刻的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烧杯里的紫色,像是眼睛里也绽开了一朵花。
写到一半,他突然想起姜月涌说过的话。
“写得好。尤其最后一段。”
他顿了顿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投下一个小小的阴影。然后他继续写下去,笔尖重新落在纸上,力道比之前更稳了一些。
“我忽然明白,有些美好是留不住的。就像钠在水里绽放,绚烂之后就会消失。紫色的花从杯底升起,在液面短暂地盛放,然后慢慢散尽,化为一杯浑浊的溶液。但消失不等于不存在。它存在过,被看见过,被记住过。那个傍晚的光线、实验室的气味、那个人转头时眼里的笑意——它们都在,都真真切切地存在过。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笔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
他检查了一遍,改了改两处错别字,把“的”改成“地”,在一句话的末尾加了一个句号。然后又看了一遍,没有要改的了。
他交卷。把卷子递给监考老师的时候,试卷从他手指间滑出去,轻飘飘地落在老师手上。他转身走出考场。
走出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阳光正好。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泼下来,晃得人眯起眼。洛星垂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是热的,混着初秋草木的气息,灌进肺里,把考场里那股沉闷的粉笔灰味冲散了。
口袋里的巧克力还没吃。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包装纸还是皱的。他拿出来,撕开包装。巧克力已经有点软了,边缘微微融化,沾了一点在金色的锡纸上。他咬了一口。
甜的,带着一点点苦。甜是牛奶和糖的甜,苦是可可粉特有的那种微苦,两种味道在舌尖上交缠,分不开。
他想起姜月涌早上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还没睁开,从枕头底下摸出这块巧克力扔给他,像扔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东西。那个画面浮上来,和考场上写的那篇文章重叠在一起,在胸口发酵成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忍不住笑了。站在陌生的教学楼门口,嘴里含着半块化掉的巧克力,一个人笑了。
带队老师走过来,手里的小旗子已经收起来了:“考得怎么样?”
“还行。”洛星垂说。他把剩下的巧克力塞进嘴里,包装纸揉成团,放进口袋。
老师点点头:“走吧,车在那边。”
洛星垂上了车,还是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慢慢驶离进修学校。爬山虎覆盖的教学楼在车窗外缓缓后退,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行道树遮住了。
他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街边的店铺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包子铺、理发店、小超市。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把裤子的布料晒得微微发烫。
他想着刚才写的作文。那些句子还在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浮上来,像水底的石头在退潮后露出来。
他写的是那天化学实验课的事。他写的是姜月涌。
但没有人会知道。阅卷老师不会知道,监考老师不会知道,带队老师也不会知道。那些句子看起来只是在写一个实验场景,写一个傍晚,写一朵在水里绽放的花。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句子后面藏着谁。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为什么是那一刻。
这就够了。
姜月涌说过的,这就够了。
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阳光不再是正午那种炽烈的白色,而是变成了浓稠的橘,把整个校园都浸在暖融融的光里。洛星垂下了车,和带队老师道了谢,往宿舍走。
经过操场的时候,有几个人在跑步,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红色的跑道上。经过小卖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想起上次和姜月涌在这里买汽水的事。经过那棵最大的香樟树的时候,一片叶子从枝头旋下来,落在他肩上,又滑下去。
他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他们宿舍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在朝他招手。
他加快脚步上楼。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那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像是在替他跑。
推开门。
姜月涌正坐在他床上看书。背靠着床头,腿曲着,书搁在膝盖上。那本书的书皮洛星垂认得,是他前两天看的那本散文集。姜月涌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过来。
“回来了?”他的声音平平的,像是等了一个下午,终于等到门响了。
“嗯。”
姜月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怎么样?”
洛星垂想了想。脑子里过了很多词——紧张、还行、写完了、写的那个实验、写的那个人——最后说出口的,还是那两个字:“还行。”
姜月涌笑了。那个笑容来得很自然,从嘴角开始,一路漫到眼尾:“那就行。”
他放下书,从床上站起来。书被扣在枕头边,书页朝下摊开着,大概回来后会接着看。
“饿不饿?去吃饭?”
“好。”
两人出了宿舍,往食堂走。夕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色——教学楼的白墙是橙的,梧桐的叶子是橙的,连迎面走来的人的脸也是橙的。他们并肩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影子被拉得一前一后,拖在地上像两笔水墨。
“写的什么题目?”姜月涌问。他走得有点快,说完后放慢了半步,和洛星垂重新齐平。
“‘那一刻’。”洛星垂说。
“那一刻?”姜月涌挑眉——还是那个习惯性的动作,只挑一边的眉毛,右边的,“什么那一刻?”
洛星垂想了想。他其实可以不说的,可以随便编一个。但他不想编。所以他照实说了:“化学实验课的那一刻。”
姜月涌愣了一下。那个愣神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洛星垂注意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看他。
然后姜月涌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欢迎回来,这个笑是——是什么洛星垂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写我?”姜月涌问。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逗他。
“写实验。”洛星垂纠正。他把目光移开,看着前面的路。
姜月涌看着他,眼睛弯弯的。那双眼睛在夕阳下变成了暖棕色,瞳仁里有流动的光。
“写实验就是写我。”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笃定得理所当然。
洛星垂被他说中了。耳根有点热,那种热度从耳垂开始扩散,一点一点往脸颊蔓延。但他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目光还是盯着前面的路,步子也没有乱。
“你怎么知道?”他反问。声音比预期中稳一点,这让他松了口气。
“因为那天我也在。”姜月涌说。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了,轻得像在说什么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那一刻,我也经历了。”
洛星垂转过头看他。
夕阳落在姜月涌脸上。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鼻梁的线条被光勾出来,睫毛的尖端亮晶晶的,眼瞳里映着一整片晚霞。
“那你那一刻在想什么?”洛星垂问。
这句话是他脱口而出的。问完之后,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大胆,也许是夕阳太好看,也许是刚才写的作文给了他勇气,也许是他忽然觉得——有些话现在不问,可能永远都不会问了。
姜月涌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很淡,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太多、太满了,像是有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差一点就要从那个笑里溢出来。
“不告诉你。”他说。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调皮的意味,但又不像单纯的调皮。那底下压着别的什么,像是某个秘密,被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洛星垂看着他,心跳有点快。他想追问,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为什么”,想说“告诉我”,但每一个字都在喉咙口化掉,变成一阵沉默。
两人继续往前走。
作文竞赛的事应该不会再提了,我被选去过两次作文竞赛,这个题材好像不会出现竞赛里,最多考试。但就算有这个题材,但为了这个世界观的故事更好的去发展,会有人动用权威的力量让这场竞赛彻底消失(bushi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9章 作文竞赛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嫡长子!伪GK让我想想到底加不加上,禁止转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