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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突发事件 只有恋人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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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烟火在黎明的天际炸裂成碎金,蝉鸣如失控的心跳,疯狂地、不知疲倦地叫嚣着,仿佛要将这个夏天最后的热望全部倾泻。
才艺大赛即将开场。姜月涌报的钢琴节目排在前面,此时正撑在洛星垂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电子钢琴旁,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键。
“你搞钢琴啊。”洛星垂看着他,目光落在那双在黑白键上流连的手上,“那我干嘛呀?”
“你五音不全的,就坐下面吧您勒。”姜月涌头也不抬,专注地调试着设备,侧脸的线条在后台昏黄的灯光下被勾勒得格外清晰。
“我当观众啊。”
“当然了,”姜月涌按下一个“MI”的音,琴声清脆,像一滴水滴进寂静的湖面。他忽然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碎光,直直地望过来,“不过我会在人群中找你,这个条件怎么样?”
洛星垂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瞬。他故作镇定地思考了一下,觉得的确不错——能被姜月涌的目光在茫茫人海中认领,这本身就像是一个隐秘的承诺。“还可以吧。”
“哗哗哗。”姜月涌直接来了一个大滑音,指尖从琴键的一端飞速划过另一端,然后眉眼带笑地看着他,那笑容里有某种说不清的、近乎宠溺的东西。
“手痛不痛?”洛星垂脱口而出。
“不痛的,还挺舒服。”姜月涌的语气散漫,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顿了顿,那散漫的声音又响起来,却突然拐进了一个奇怪的方向,“小中等,假如世界爆炸了,你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像是随手掷出的一块石子,却恰好击中了什么。洛星垂愣了愣,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着姜月涌的眼睛,那里面似乎藏着比这个问题更深的东西。“我……”他抿了抿唇,“我可能会阻止它不要爆炸吧,可以救下所有人。”
姜月涌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奇怪,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那是一种很淡的、转瞬即逝的复杂神色。
真是个小天使救世主啊。他在心里想。
“所有人?”姜月涌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洛星垂的脸上,像要把这张面孔刻进骨头里。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Ich hole dich, rette alle und falle mit mir ins Tote Meer.”
我会拉上你,救下所有人,然后只和你一同坠入死海。
那是德语。洛星垂听不懂,只是纯真地笑着,那笑容干净得近乎残忍。
姜月涌看着那个笑容,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真是个傻狗。可那骂声中藏着的,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快开始了,你还不去吗?”洛星垂推搡着他,将他从某种沉溺中拽了出来。姜月涌回过神来,抬起电子琴往后台走去。
“好好注意我啊!要考的。”他边走边说,没有回头。
“好。”洛星垂笑着回应,那个“好”字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却像是某种郑重的诺言。
顺理成章地和暗恋的人住在一起,可以像朋友一样说话,虽然那份感情仍然酸涩得像未熟的青柠,但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已经知足了,至少他这样告诉自己。
洛星垂回到舞台底下。周围是人潮,人山人海的全是学生,喧闹声像潮水一样起伏。他站在人群里,目光却只追着那一个方向。
“哎哎哎哎!洛星垂!”夜陵雪眼尖,一把将他扯到身边,语气里带着促狭,“学霸今晚在上面,你准备好了吗?”
“哎呀少挤兑我。”洛星垂温柔地打了他一下,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舞台上移开。他反问,将话题巧妙地转了过去,“孟顺之今晚也在上面,跳街舞哦。你准备好了吗?夜陵雪小朋友?”
“我去!什么小朋友啊?肉麻死了。”夜陵雪假装呕吐,眼底却藏不住一丝微妙的紧张。
一阵光撒过,舞台亮起来了。灯光像流动的金色液体,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融合着激情,照亮了每一个另有他意的人。
洛星垂的眼睛看直了。
姜月涌从后台走了出来。修长劲瘦的身段,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衬衫的口袋处夹了一枝洋桔梗,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招摇地走上台,像一个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hi~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晚上好呀。”姜月涌故意拖长了音,手里握着话筒,声音从音箱里漫出来,立刻引来一阵阵尖叫,像石子投进滚油。
“我知道我很帅,但是先别忙着尖叫。”姜月涌打了个wink,台下的尖叫声不降反升。他笑着等声音平息了一些,才继续说,“接下来是我的独唱曲目,也是我人生中第一首自创钢琴曲《sunrose》,带给大家。”
Sunrose。
那个不可言说的、带着封口费的秘密,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展现在眼前。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洛星垂的目光如潮水汹涌,滚烫地涌到台上,却没能等来那束目光的融合——姜月涌没有看他。心里不免有些失落,那失落很轻,却像针尖一样精准地扎在某个柔软的地方。
钢琴曲的第一个音响起。
洛星垂抬起了眼睛。台上的人低下眼眸,睫毛与光融合在一起,像镀了一层金边。那睫毛的每一次颤动,都疯狂地刺动着他的心脏。
曲子的开头温婉,像一扇缓缓推开的门。洛星垂仿佛走入了一个花园,满目皆是绣球花与郁金香,阳光流溢出来,浇灌在饥渴的花草身上。接着一阵欢快活泼的旋律插了进来,天堂鸟在空中游漫舞步,水流如同织出的布向天空蔓延,树枝与风疯狂地做着格斗,互相撕扯着对方。船在湖中漫游,好像过一会儿就要到天上去了。
中间部分开始有些慌忙,像是花园突然燃起了大火,旋律变得急促,和弦变得不安。随后转为舒缓,洪水席卷而来,将大火扑灭,化为汹涌的希望,滚入这片花园,一切都恢复了宁静。
然后,一阵急剧的、热烈的、慌乱的旋律打断了在花园中漫步的洛星垂。
那段旋律与水族馆里听过的钢琴声高度重合。熟悉的音符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台下一阵疯狂的尖叫声。
洛星垂悄然抬眸,却不由心脏漏了一拍。
姜月涌将胸口插着的那枝洋桔梗拔了出来。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弧线,他在面前转了几圈,然后朝观众席一丢。
从洛星垂的视角看去,洋桔梗在空中翻转、落下。落下的那一瞬间,姜月涌的全貌毫无遮挡地显现出来——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正悄无声息地、稳稳地、只看着他一个人。
那双眼睛里装满了汹涌的爱意,像深海中暗涌的洋流,席卷而来。十七岁的洛星垂毫无察觉,整个人被卷进去,融合其间,沉溺其中,却不知道自己正在溺水。
他低头一看,那一枝洋桔梗,稳稳当当地落入了自己手中。
洋桔梗——它的花语是“永恒的爱”和“无望的爱”。
十七岁的洋桔梗,十七岁的梦,十七岁的魂牵梦绕,十七岁的酸□□意,全部交杂在此刻,化为洛星垂不朽的喜欢。那些喜欢是沉默的、隐忍的、不敢声张的,却在此刻被一枝花点燃,烧成了滔天大火。
洛星垂怔怔看着。姜月涌的手在琴键上不断翻转,飞速、急迅、流光溢彩,疯狂地喧嚣着一场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那指尖落下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某种无声的告白——可惜被听懂了,却不敢确认。
“咚!”最后一个音收尾,像一记重锤落在心上,勾回了发呆的洛星垂,又将那浓郁的爱意重新压回心底。
“哇……”旁边传来夜陵雪的惊叹声,清晰可闻。
洛星垂握着那枝洋桔梗的手指微微发白。
……
“我弹得好不好?”
演出结束后,姜月涌使劲往洛星垂身上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皂香。洛星垂心跳个不停,那心跳声太响了,他甚至想抓住自己的心脏,大骂它一顿让它别跳了——可是他控制不住。姜月涌靠近的每一寸距离,都让他的心跳加快一分。
“……可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到底好不好嘛……”姜月涌居然还撒起娇来了,尾音上扬,像猫爪子轻轻挠在皮肤上。洛星垂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却不是因为反感。
“好好好。”他几乎是投降般地回答。
“你亲我一口好不好?”姜月涌突然小声说。
这句话像一颗惊雷在耳边炸开。
“你说什么?!”洛星垂整个人都快跳起来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疯狂的耳鸣声刺激着耳膜,血液涌上脸颊,“你……我……”
“不是相吻,只有恋人才相吻,咱们反正是朋友。”姜月涌默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克制,“亲一下我的手,就是国外的吻手礼,好吗?”
“啊啊啊啊我我我我我……”洛星垂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全身燥热起来,像被扔进了沸水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躲到一边去了。
吻手礼也很暧昧啊!
姜月涌低下了头,看着洛星垂仓皇逃开的背影。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那里,淡淡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哎!学霸!柠檬茶来一杯呗。”夜陵雪从一边递上一杯喝的,自己也吸了一口手上的,“学校发的,说是有家长给的,每个人都有啊。”
姜月涌看了看周围都在喝柠檬茶的同学,接过来喝了一口。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嗯!味道还不错。”
“那学霸你先喝着。”夜陵雪站起身来,“我去找下孟顺之。”
“好。”姜月涌又喝了几口,柠檬茶的冰凉在胃里扩散开来,有点太冰了。“我去后面走走。”
他跑出了场馆。外面是一片漆黑,无边无际的黑夜蔓延着,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除了鸦鸣,没有别的声音。
好安静。
姜月涌看了看手里还剩大半的柠檬茶,随手丢进了垃圾桶。塑料杯撞击桶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很快被黑夜吞没。
然后他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洛星垂?他疑惑了一瞬。
不对,洛星垂的脚步声不会这么轻。洛星垂走路的时候总是微微拖地,有一种独属于他的节奏。而这个脚步声太轻了,轻得像猫,像捕猎者在暗处的潜行。
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时,一双手突然狠狠抓住了他。一块布蒙在他脸上,化学品的刺鼻气味直冲鼻腔。
在那一瞬间,姜月涌屏住了呼吸。他的反应极快。
手往后狠狠一肘,企图将那人推开。那人被他肘得往后一倒,后脑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暗骂一句,又猛扑上来。
姜月涌想一脚将那人踹飞。可对方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压到了墙角,背部撞上冰冷的墙面,疼痛在脊椎上炸开。他伸腿往那人要害踹去,却被瞬间压制住。
竟然没有丝毫用处。他的手在几秒之内被钳制住,□□的气味疯狂朝鼻腔里蔓延,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将他的意识一层一层剥离。
没过多久,姜月涌两眼一黑,身体软了下去,倒在了那个人身上。
那人见他没动静了,警惕地等了片刻,然后提着他从学校的后门走了出去,将他塞进了一辆黑车的后备箱。后备箱盖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像是这个夜晚最后的句号。
……
洛星垂在另一边,大脑里一片混乱。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泛白,企图用痛感让自己清醒过来。可是没有用——姜月涌的脸不断在脑海中浮现,那双桃花眼,那个微笑,那句“你亲我一口好不好”。
姜月涌一次又一次地逗他,一次又一次地撩他,那些言行举止,真的是朋友之间的玩笑吗?还是说……?
不对!他要的是吻手礼,这很正常吧……国外不都这样吗……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反复地说服自己,可心底那个声音却不肯安静。
他坐在室外的一棵树下,抬头看着黑夜。天上只有几颗星星,稀疏地钉在夜幕上。他盯着那几颗星星不动,手上拿着一瓶从小卖部买来的菠萝啤,企图用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酒精把自己“灌醉”。
他感觉自己真的醉了,自从遇见姜月涌以来,从未清醒过。
爱意膨胀得无法抑制。洛星垂真想冲到姜月涌面前去,抓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可他不能。他害怕自己一开口,那个“朋友”的身份就会碎掉,姜月涌就会彻底和他闹掰。到时候,连现在这一点点假装的亲密都会失去。
他宁愿永远站在朋友的界限之内,也不愿意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去跨越一步。
菠萝啤的酸甜在嘴里炸开,带着汽水的刺激,却变成了满口的苦涩。那苦涩在心中酝酿,发酵,膨胀,填满了胸腔的每一个角落。
微风抚摸着他的脸颊,拼了命地拥抱他,像是知道他的难过,替他送来迟到的温柔。今晚的月光不是很浓厚,只够照亮一个爱而不得的身影。
蜷缩在树下,握着菠萝啤罐子,少年心事沉重得快要压弯他的脊背。
“姜月涌究竟喜不喜欢我啊……”洛星垂靠在一棵树干下,迷迷糊糊地想着。酒精的作用很轻微,但情绪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没过多久,他居然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有人站在远处,朝他伸出了手,他怎么跑也跑不到。
……
早上,艳阳高照。蝉鸣起伏,比往常更加嘈杂,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暗示着这不平常的一天。
洛星垂从树下醒来,脖子僵硬得几乎转不动。他看了下天色,才发现已经六点了,是马上就要早读的时间。
去问一下姜月涌吧,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洛星垂想。可他也怕,怕一问出口,世界就会瞬间崩坏。有些问题是不能问的,因为答案可能是深渊。
他甚至有点怕看到姜月涌,怕自己的表情会出卖自己。但因为快要迟到了,所以还是加快了脚步。
回到教室,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教室里的人还不多,空气里飘着早晨特有的灰尘味道。没过多久,夜陵雪进来了,一看到他就径直走过来。
“洛星垂!”夜陵雪跑到他旁边,语气里带着好奇和一丝责备,“你昨晚去哪了啊?去你宿舍找你都没人。”
“去外面留宿了,行了吧?”洛星垂无奈地应付道,心里还在想着姜月涌的事。
夜陵雪顺势坐在他旁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审视,“你不会有外情了吧?”
“我求你少看点小说。”洛星垂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力道很轻,带着敷衍,“你还坐在这干嘛?等一下就早读了。”
“啊?”夜陵雪脸上的表情突然变成了迷茫,那种迷茫很真实,不像是在演戏,“我不是你同桌吗?哦~你!你小子真有外情啊,连同桌换了都不记得了。”
“我同桌不是变成姜月鸢了吗?你自己换的。”洛星垂推他,语气随意。
“姜月……鸢?”夜陵雪疑惑地一字一字读了出来,像在读一个从未听说过的生僻词。
洛星垂以为他在开玩笑。可是看他脸上疑惑的眼神,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张着,眼睛里全是茫然,那表情,仿佛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
“是谁啊?”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三根针同时扎入洛星垂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从脊椎底部爬上来,冰冷地攀附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姜月鸢是谁你不知道?”洛星垂的声音有点急了,语速也快了起来,像是在用说话来驱散某种不祥的预感,“去年转来我们班的,年级第一,理科超级好的,基本上满分,和我关系很好的那个。不是,你别逗我啊。”
“谁逗你了。”夜陵雪的表情甚至有些古怪了,像是洛星垂在说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情,“还有,年级第一,不是你吗?”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洛星垂的胸口。
“……”洛星垂的大脑一片混乱,思维像被搅拌过的浆糊。他看见顾谨从外面走进来,急忙扑过去,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顾谨!”
“啊?”顾谨被他吓了一跳。
“你看见姜月鸢了吗?”
“你说谁啊?”顾谨也是一脸懵,那种表情和夜陵雪如出一辙,不是假装,是真的不知道,“我认识吗?洛哥啊,我可不认识什么姜月鸢。我要去舞蹈室集训了啊。”
“对啊!你的新欢吗?”凌馥皓也转过来看着他,笑嘻嘻的,“还是咱们洛哥想要转让年级第一的位置啊。”
“不是的!”洛星垂的声音开始发抖,那种颤意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住,“姜月鸢!月亮的月,纸鸢的鸢。你们别吓我啊,今天不是愚人节!”
“没吓你啊。整个年级这么多班级,是哪个班的我都不知道。”
“洛星垂你没事吧?姜月鸢究竟是谁啊?”
“洛哥?洛星垂!你别这样啊,好吓人啊。”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从不同的方向扎过来。洛星垂感觉自己站在一个荒诞的噩梦里,所有人都清醒着,只有他一个人在说梦话。
“不是……”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了,“对了!他昨天晚上还搞了电子琴表演,你们难道忘了吗?”
“什么电子琴表演?昨天晚上根本就没有乐器表演啊。”
“就是啊,你串场了吧。”
洛星垂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那种空白不是渐进的,是突然的,像有人关掉了所有的灯,整个世界在刹那间陷入黑暗。
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指尖冰凉,心脏却像被扔进了冰窖又扔进了火炉,忽冷忽热,几乎要停跳。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喊叫,那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从别人嗓子里发出的,他猛地站起身,跑出了教室。
椅子被推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但没有人去扶。
“他怎么了?”顾谨问,脸上是真的困惑。
“不知道……”夜陵雪摆摆手,看着洛星垂跑远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然后他转过头,又问了一遍,“所以……姜月鸢到底是谁啊?”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
……
“老师!老师!”洛星垂跌跌撞撞地跑到老秦面前,呼吸紊乱,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老秦看见他,眼前一亮,随即又黯然失色,像是想起了什么更沉重的事。
“我正要去找你,你……”老秦的脸色异常凝重,那种凝重的程度让洛星垂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姜月鸢!姜月鸢呢?他请假了吗?”洛星垂止不住地问道,每一个字都是急促的,像在和时间赛跑,“老师,他们都不记得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不记得了呢?明明昨天还在一起说话,明明昨天他还站在舞台上弹琴,明明昨天那枝洋桔梗还落在自己手里。今天不是愚人节,他们都在骗我。只有老秦,只有老秦的答案才应该是真的吧。
“什么姜月鸢?”老秦露出疑惑的表情,眉毛拧在一起,那个表情真诚得让人绝望,“我们班什么时候有这个人?是别的班的吧?”
洛星垂的最后一道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那道防线是他用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不敢相信堆砌起来的。而现在,它碎了一地,碎片扎进肉里,每一片都在流血。
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几乎半年的人,那个会对他撒娇,会弹钢琴给他听,会在台上把洋桔梗丢进他手里的人。现在所有人告诉他,根本不存在。
怎么可能?他还给姜月涌做过饭,还陪他去买过尤克里里,还听过他在自己面前弹的歌。那些触感是真的,那些温度是真的,那些笑声,那些笑声明明就刻在耳朵里,怎么会是假的?
“对了……”老秦的表情依旧很凝重,那凝重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艰难。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你姐……出事了。”
洛星垂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从混乱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空洞。那种空洞不是平静,而是一个人被连续击打之后,终于放弃抵抗的样子。
“什么?”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声音。
……
饶怡出事了。
昨晚。车祸。整辆车直接侧翻了,金属扭曲,玻璃碎成渣。救援人员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意识。
洛星垂站在病床前,看着躺在床上毫无反应的人。
他此时已经不能用任何言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那种感觉不是悲伤,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巨大的、吞没一切的空洞。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挖了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饶怡的身上插满了管子,那些管子从各种机器上垂下来,像某种诡异的藤蔓。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那种安静和睡眠不同。
睡眠是温暖的、有呼吸起伏的,而这个是冰冷的,死寂的。
“已经成植物人了。”医生的声音从一旁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不过饶小姐的亲人说他们可以帮忙养护。能不能醒来,只能看天意了。”
天意。洛星垂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觉得它们荒谬至极。
“怎么会?”他愕然道。今天噩耗一个接着一个席卷而来,每一个都像巨浪,打得他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他像站在一场海啸中,四周全是海水,看不到岸。
他真的不存在吗?洛星垂疯狂地质问自己。那这几个月,究竟是谁在和他说话?是谁在舞台上朝他扔来那枝洋桔梗?是谁用德语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眼神里全是读不懂的深情?
他怔怔地摸着自己的胸口。心脏在跳,但跳得麻木、冰冷又痛苦。这几个月来,他的心脏每一次加速都是因为那个人。现在那个人消失了,这颗心脏还在跳,可是它在为谁而跳?
“你别太难过了。”饶怡的叔叔拍拍他的背,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服传来,却暖不了他分毫,“这里交给我吧。听说你马上就要高考了,要不就先搬出去住一段时间?别影响了前途。”
“行。”洛星垂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他的脸像是一张面具,所有的情绪都被锁在了下面。“麻烦您了。”
“哥。”洛放冬站在一旁,眼睛黯淡,声音低得像蚊蝇。
“我们家除了你、饶姐,还有谁住吗?”洛星垂淡淡地问。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像是随口一问。
“没有……”洛放冬的表情有些奇怪,嘴唇动了动,好像在隐忍些什么,“怎么?”
“没事。”
他说没事。但其实“没事”是最大的“有事”。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回到别墅,安静地走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姜月涌的痕迹,全部消失了。
那双放在角落的拖鞋,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那只放在桌上的杯子,全都不见了。空气里属于他的气味也散尽了,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为什么?为什么?难道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是他心理有病,自己幻想出来的人吗?可是,可是那触感是真的。那温度是真的。姜月涌的手搭在他肩上的重量,是真的。
洛星垂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病了。
他打开手机,疯狂地搜寻那个账号。联系人列表被他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搜索框一次又一次地弹出。
没有此联系人。
他在房间里搜罗了半天。
集市上一起买的小玩意,姜月涌送他的发带……全部不见了。那些物品就像姜月涌本人一样,凭空蒸发,连一点存在过的证据都没有留下。
不可能。不可能。
洛星垂感觉今天真是糟透了。感觉世界真是到头了。
他的人生像一个被推倒的积木塔,哗啦啦全散了架,而他跪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拼回去。
“姜月鸢……”洛星垂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井里,听不到回响,“早知道就给你一个吻了。”
那句话说完,他的鼻子突然酸了。不是那种剧烈的,汹涌的酸涩,而是一种静静的、缓缓漫上来的酸意,像潮水不动声色地淹过脚踝。
他摸着自己锁骨附近那处玫瑰刺青的凸起。
指腹下的皮肤有微微的起伏,那是针与墨留下的永久印记。
然后他转头,看到了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与姜月涌毫无差别的脸。两颗痣。一颗在眼角,一颗在唇边。浓艳的眉眼,立体的骨相,天生微微下撇的唇,微微上翘的桃花眼。
只不过,那双眼睛,是暗暗的深红色。
姜月涌说过,你的眼睛有些微微发红。
他伸手去摸镜子里的那张脸。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那感觉却无比真实。
一点区别都没有。仔细一看,他仿佛就是姜月涌。
他一定是得人格分裂了。
他想。一定是他太孤独了,太渴望了,所以虚妄地想象出一个虚拟的恋人来填补内心的空洞。那是他贫瘠的生命里最后一点想象的奢侈。
盛夏浓郁的热烈裹不住始寒的霜心。
爱意冰封于骄阳,消散于郁夏。
那束热烈到窒息的光,最终还是熄灭了。
……
所有人都在一夜之间,将一个叫姜月鸢的活生生的人遗忘了。
像风吹走了一片叶子,水面抚平了一道涟漪。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洛星垂攥着手里的医院证明,纸张被捏得起了褶皱。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心理无异常。没有幻觉,没有妄想,没有精神分裂的任何症状。他是一个心理健康的正常人。
“正常人”。他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笑。如果他是正常的,那那个消失的人怎么解释?如果他是正常的,那这几个月的生活是怎么回事?
他迷迷糊糊地将手捂在眼睛上,黑暗覆盖了视线。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是一条信息,来自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账号。信息里只有一张照片,什么话也没说。
上面是姜月涌的身份信息。姓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姜月涌”。
洛星垂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涌。不是鸢。是涌。
“姜月涌啊……”洛星垂拍了拍自己的头,像是在拍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企图把什么东西倒出来,“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叫自己‘小涌’了。我为什么当时不问问你呢?”
话说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了哭腔。
洛星垂很少哭。
说实话,是忍的。十七年的人际交往让他明白哭没有什么用。
眼泪换不来糖果,也换不来安慰。他不爱吃太甜的东西,所以要不要糖吃都无所谓。他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可他居然哭了。
他感觉到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过,慌忙去摸。那泪水是陌生的,像是身体某个尘封已久的开关突然被打开了。
有什么东西正从心里一点一点流出来,起初是涓涓细流,然后慢慢炸裂、碎开,变成溃堤的洪水。
他拼了命地想擦掉眼泪,可泪水却止不住地流。小溪汇成河,淌过指缝,落在地上。他这几天一点情绪都没有。
许多人,一句话也不说,一个解释都没有。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可现在,那些被压抑的痛全部涌上来,化成液体从眼眶里溢出来。
此时他只想哭,虽然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至少,哭出来比憋着要好受一点点。
他的泪水淌出来,被风搅动,和他的心一样杂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洛星垂擦着眼泪,那动作近乎粗暴,仿佛想把过去的记忆连同泪水一起擦掉,“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啊姜月涌……”
“你们为什么都走了?”他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泪水,那透明的液体在掌心里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湖泊,“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你了?”他像个无情的机器一般不停地问,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每一个问题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你真的存在吗?”
“我好喜欢你。我说了,你听到了吗?”洛星垂无助地喃喃。他像一只坠落巢穴的雏鸟,疯狂地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姜月涌……你是不是又走丢了?为什么……为什么我找不到你了……”
他的头靠着膝盖,把自己蜷成一个团。十七年来,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能流这么多的泪。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无从所知。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他甚至来不及告诉姜月涌他喜欢他,那个人就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只能像这样蹲在医院门口,被路过的行人像看个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们不知道这个少年经历了什么,只看到一个哭得浑身发抖的身影。
“嗡嗡。”手机又发来几条消息。
是那个没有备注的账号。
【你想救姜月涌吗?】
洛星垂浑身冒出冷汗。那行字像一根绳子,从黑暗的深渊里垂下来。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想这是不是诈骗——溺水的人不会挑剔救生圈的颜色。
【我也姓洛,孩子。我只能用这一小会儿的时间和你说话。希望你相信我,我是对的。】
【姜月涌是真实存在的人。至于你的身份,我无法简要说明。反正这场戏,是五大家族里最封建最神秘的姜家干的。】
【姜家不是个好覆灭的家族。祝你好运。】
姜家?
他的身份?
洛星垂猛然惊醒。他想起来,自己的确没有六岁之前的记忆。那些年是完全空白的,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他之前从未深究过这件事,可现在,那些空白的年份突然变得可疑起来。
所以他是假的?还是说,他到底是谁?
但他知道的唯一目标是姜家。那座压在所有谜团之上的大山,有着他想要的答案。
洛星垂的眼神暗了暗。
手指不小心点到手机上的录音机,第一条录音自动播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