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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一枪致命 十环。 ...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那铃声尖利而悠长,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整栋教学楼的闸门——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刺啦声、课本塞进书包的闷响、此起彼伏的“走啦走啦”,把空气搅成一锅沸水。
      洛星垂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课本按大小摞好,每一页卷了的边角都仔细捋平。余光里,姜月涌也在慢吞吞地收拾。那人把书拿起又放下,笔盖拆了又合上,动作拖泥带水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两个人都刻意放慢了速度。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心照不宣地配合一场小小的密谋。教室里的人声渐渐稀疏,从沸水变成细流,最后只剩下窗外梧桐叶子的沙沙声。
      他们一起站起来,各自把椅子推回桌下。椅脚划过地板的声响在空教室里格外清晰,一前一后,像两句叠在一起的回声。
      “东西都带齐了?”姜月涌问。他的嗓音在空旷的教室里被拉得有点长,尾音微微上扬。
      “嗯。”洛星垂拍了拍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拍下去发出沉闷的响。
      他们慢吞吞地回了家。那条路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块翘起的砖、哪棵树的树根拱出了路面。夕阳从背后追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身前,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进了家门,姜月涌踢掉鞋,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床垫被他压得往下陷了一点,弹簧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阳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把整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
      头发边缘被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肩膀的轮廓融在光里,连耳垂都变成半透明的粉红色。
      洛星垂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才低头解自己的鞋带。
      “明天去哪儿?”姜月涌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洛星垂想了想。他把鞋放好,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两人隔着一小片地板面对面。“不知道。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姜月涌没说话,低下头翻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神情专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瞳孔映成一个小小的光点。翻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啪”地点燃了。
      “诶,你知道新开了个练枪场吗?”
      “练枪场?”洛星垂歪了下头。
      “嗯,就是那种射击体验馆,有□□、弓箭什么的。”姜月涌把手机递过来,半个身子探出床沿,手伸得长长的,“去过吗?”
      洛星垂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装修得很现代的场地,灯光打得干净利落,穿着护具的人端着枪,侧身而立,神情专注得不像在玩游戏。他摇摇头:“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姜月涌收回手机,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看过来。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光,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要不……明天去看看?”
      洛星垂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睡到自然醒。闹钟没响,手机也没响,整个世界像是约好了不来打扰他们。洛星垂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把半个房间铺成一片金黄。那些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缓浮动,像被放慢了速度的雪花。
      他侧过头。
      姜月涌还睡着。侧脸埋在枕头里,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某种有规律的白噪音。被子滑到了胸口以下,锁骨露在外面,那两道线条在晨光里显出柔和的弧度。睫毛投下小小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洛星垂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姜月涌,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旧海报,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画面褪了色。
      心跳有点快。快得不讲道理。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那张旧海报,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人家只是睡着,什么也没做,自己的心跳就乱了套。
      过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子摩擦的声音,床垫弹簧的轻响,一个翻身。
      “醒了?”洛星垂问。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平。
      “嗯……”姜月涌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挤出来的,“几点了?”
      洛星垂翻过身去看手机:“快九点。”
      “哦。”姜月涌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左边翘一撮,右边歪一缕,后脑勺还有一撮立得笔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两条缝,脸上的表情介于“醒了”和“还在梦里”之间。
      洛星垂转头看他,忍了忍,没忍住,笑了。
      “你头发像鸡窝。”
      姜月涌眯着眼睛看他,眼神涣散,像是在用三秒的时间处理这句话的含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伸手胡乱理了理头发——手指从额头往后梳了几下,又拍了拍头顶,效果约等于没有。
      “现在呢?”他抬起头,顶着一头只比刚才稍微服帖了一丁点的乱发。
      “还是像。”洛星垂诚实地说。
      姜月涌拿起枕头作势要砸他。枕头被举过头顶,在半空中晃了一下。洛星垂笑着往床边躲,半个身子都快掉下去了。两人闹了一阵——枕头最终还是没落下来,被姜月涌随手扔回床头——才慢吞吞地起床洗漱。
      洗手间很小,两个人挤在洗手台前,胳膊肘碰胳膊肘。洛星垂刷牙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姜月涌把水泼到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领口。他很快把目光移开了。
      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太阳升到了半空,光线不再是清晨那种温柔的橘黄色,而是变成了炽烈的白,明晃晃地砸在地面上,晒得人睁不开眼。两人沿着树荫走,头顶的梧桐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风一吹,光斑就在他们身上晃来晃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话题很散——昨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下周体育课要测一千米,物理老师的新发型像被狗啃过。
      练枪场在商场四楼。他们穿过一楼那些亮晶晶的化妆品柜台和服装店,坐扶梯一层一层往上。到了四楼,发现这里的装修比照片上看着还新——门口的招牌灯还没拆保护膜,墙角的花篮还没撤走,空气里隐隐飘着新装修的木头味。
      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看见他们进来,手里的笔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两位是第一次来吗?”
      “嗯。”姜月涌点头。
      “那可以先试试□□,有教练指导。”女生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跟我来。”
      场地比想象中大,分成好几个区域。有人在射箭,弓弦被拉开时发出“咯吱”的声响;有人在玩飞镖,镖头钉在靶盘上闷闷的一声;最里面是一排□□靶道,每个靶道的隔板上都贴着消音棉。墙上挂着各种枪械的模型,黑的银的,长的短的,在射灯下泛着冷光。玻璃柜里摆着奖杯和证书,金色的字体写着各种比赛的名字。
      教练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穿着一身黑色作训服,袖口扎得整整齐齐,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简单介绍了□□的使用方法——怎么握把、怎么瞄准、怎么控制呼吸——然后问:“谁先来?”
      姜月涌看了洛星垂一眼。那个眼神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递了过去。
      “我先吧。”
      他接过□□,走到靶道前。按照教练说的姿势站好——侧身,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托枪,右手握把,脸颊贴在枪托上。动作摆得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照着教练说的做了,看起来有模有样。
      然后他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在靶纸的最外缘,离靶心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姜月涌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又看了看远处的靶纸,表情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然后笑了一声:“这么难?”
      教练在旁边倒是很淡定,大概见惯了第一次来的人打脱靶:“呼吸要稳,扣扳机的时候不要太用力,慢慢压下去,不要猛地一扣。”
      姜月涌又试了几次。第二次好了一点,打到了七环的位置。第三次又偏了,子弹直接脱靶,不知道飞到哪个角落去了。第四次打到了五环,第五次又偏到了靶纸边缘。
      “算了。”他把枪放下来,转身递给洛星垂,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笑意,“你来试试。我好像不太准。”
      洛星垂接过枪。
      枪比他想象中沉。不是那种拿不动的沉,而是那种让你知道“这是个真家伙”的沉。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触感陌生却并不排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手指顺着枪身的线条滑了一下。
      他走到靶道前,学着姜月涌刚才的姿势站好。侧身,双脚分开,抬起手臂,枪托抵在肩窝。脸颊贴上枪托的时候,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
      瞄准。远处的靶心在准星中央,一个小小的黑点。他盯着它,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
      教练在旁边说着什么——大概是调整姿势之类的话——但他没太听进去。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闷闷的,模糊的。他只是盯着那个靶心,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然后,他扣了下去。
      “砰。”
      子弹正中靶心。
      十环。
      全场安静了一秒。不是那种人多嘈杂的安静,而是一种突然的、齐刷刷的安静——好像所有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同时停了一下。
      姜月涌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那双桃花眼里写满了震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教练也愣住了,手里的记录板都忘了放下来。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鼓起掌来,掌声在空旷的靶道里格外响亮:“不错啊,第一次就能打中十环,有天赋。”
      洛星垂自己也有点懵。他放下枪,手臂还保持着托枪的姿势,看着远处靶纸上那个正中小黑点的弹孔,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是他打的?他打的?
      “再来一次?”教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趣。
      洛星垂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枪。这一次他更专注了——或者说,他不需要刻意去专注,那种感觉自己找上门来了。整个世界在端起枪的那一瞬间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远处那个靶心在他的视线里被放大、拉近,清晰得不像是二十米外的东西。
      手指轻轻压下去。不是“扣”,是“压”——教练说的对,不是猛地一扣,而是慢慢地、均匀地、把压力一点一点加在扳机上。
      “砰。”
      又是十环。弹孔紧挨着上一个弹孔的边缘,两个小洞在靶纸正中央几乎重叠在一起。
      “厉害啊。”教练走过来,语气已经从礼貌的鼓励变成了真诚的赞叹。他拍了拍洛星垂的肩膀,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真的第一次玩?”
      “真的。”洛星垂说。他的声音听着还算平静,但心跳其实已经快了起来——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茫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掌心还残留着枪柄的凉意。
      教练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欣赏:“有天赋,真的。好好练的话,说不定能打出点名堂。”
      洛星垂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习惯被夸,更不习惯被这么郑重其事地夸,只好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头看向姜月涌。
      姜月涌正看着他。那个表情很复杂——眉毛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惊讶,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点洛星垂看不出来的东西。那东西藏在瞳仁深处,像是水面下的暗流,看不清,但确实在动。
      “你……”姜月涌开口,又顿住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才把话接上,“你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洛星垂老实地说。他看了看手里的枪,又看了看远处的靶纸,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就是……瞄准,然后打。”
      姜月涌走过来。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到他面前停下,接过他手里的枪。他低头看了看那把枪,枪身是黑色的,握把上还残留着洛星垂掌心的温度。他又抬起头看着洛星垂,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再打一次给我看看。”
      洛星垂又打了一次。
      还是十环。弹孔紧挨着前两个,三个小洞在靶心中央挤成一团,像是三颗落在同一个点上的雨滴。
      姜月涌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抬头看着洛星垂,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几秒,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然后,他突然笑了——那笑容来得很快,从嘴角开始,一路漫到眼尾,把刚才那个复杂的神情冲得一干二净。
      “洛星垂,”他说,“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没有!”洛星垂急了。他说得很快,语气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怕对方真的误会,“我真的第一次来。”
      “我知道。”姜月涌把枪还给他,枪柄碰到洛星垂手心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马上收回去。他眼睛弯弯的,瞳孔里倒映着靶道的灯光,“逗你的。”
      洛星垂接过枪,手指收拢在握把上。他心里还是有点懵,那种懵不是不安,而是一种奇怪的悬浮感——好像从打出第一个十环开始,有什么东西就被改变了,但他说不清是什么。
      教练又教了他们一会儿,讲了些技巧和要领,比如呼吸怎么配合扣扳机的节奏、站姿怎么调整会更稳定、手腕怎么用力才不会晃。姜月涌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又试了几次,成绩慢慢稳定在七八环——比一开始好了不少。洛星垂在旁边看着,偶尔也打几发,基本上都是九环十环。他试着打了一次偏的,故意扣扳机时用了力,子弹飞到了八环。但当他重新找回那个感觉的时候,又是十环。
      后来他们换了弓箭。弓比想象中重得多,洛星垂拉开弓弦的时候,能感觉到肩背的肌肉在抗议。但瞄准的感觉还在——不是那种刻意的计算,而是一种直觉。拉弓,瞄准,放箭。箭脱弦而出,带着一阵细碎的风声,钉在七环的位置。
      姜月涌在旁边看得直摇头,摇了好几下。
      “你是不是开挂了?”他问。语气是开玩笑的语气,但眼神里那点复杂的东西又冒了出来,一闪而过。
      “没有。”洛星垂无辜地说,把弓放在架子上。
      姜月涌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还有一点洛星垂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很深,藏在笑意的底下,像是深水里的石头——你知道它在那里,但看不清它的形状。
      “走吧,”姜月涌放下手里的弓,往后退了一步,“不玩了。再玩下去我要自闭了。”
      洛星垂跟着他往外走。两人的脚步在走廊里交织,一前一后,然后又并排。
      经过前台时,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看见他们,放下手里的笔,笑着问:“玩得开心吗?”
      “开心。”姜月涌说。然后他往洛星垂的方向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随意的亲昵,“除了被他碾压啦。”
      女生笑了,目光在两个少年之间转了一圈:“第一次来就能打这么好?真的假的?”
      “真的。”洛星垂有点不好意思。他的耳根有点热,把目光从女生身上移开,落在柜台上的名片盒上。
      “那以后可以常来啊。”女生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哑光黑的,烫金的字,印着练枪场的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有比赛的话可以报名。”
      洛星垂接过名片。纸质的,边角很利,硌在指腹上有一种实在的触感。他道了谢,把名片小心地放进外套口袋里。
      两人走出练枪场。商场里人来人往,冷气开得很足,从头顶的通风口呼呼地往下灌,把刚才在靶道上出的那层薄汗吹干了。广播里放着一首听不出名字的英文歌,旋律懒洋洋的,和周末午后的节奏刚好合拍。
      洛星垂把名片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转头看姜月涌——姜月涌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饿了吗?”洛星垂问。
      “嗯,有点。”姜月涌抬起头,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塞进口袋,“吃什么?”
      “随便。”
      两人在商场里转了一圈。三楼全是餐饮店,火锅、烤肉、日料、披萨,香味从各个门面里涌出来,在走廊里混成一股复杂的气味。最后他们选了一家面馆——不是因为它特别好吃,只是因为它的招牌最简单,不用想。
      等面的时候,姜月涌托着腮。手肘撑在桌面上,手心托着下巴,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敲着,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他正看着洛星垂。
      “干嘛?”洛星垂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那目光不重,但很专注,像是他在看一个需要仔细研究的东西。
      “在想你。”姜月涌说。
      洛星垂的心漏跳了一拍。那一拍落得很重,“咚”的一声,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了一记闷鼓。
      “在想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姜月涌继续说。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第一次玩枪就能打十环。你以前真的没玩过?我总感觉你这样有点熟悉,但我想不起来。”
      “真的没有。”洛星垂说。他在心里把“有点熟悉”这几个字嚼了一遍,没嚼出什么结果。
      “那你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洛星垂想了想,用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自己这边一直延伸到姜月涌那边,“就是……感觉。”
      “感觉?”
      “嗯。”洛星垂又比划了一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那种感觉在靶道上是真实存在过的——站在靶道前,端起枪,瞄准,然后心里就有一种笃定,“就是瞄准的时候,感觉能打中,然后就打中了。”
      姜月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不长,但很沉,像是他在消化什么重要的信息。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却没有离开洛星垂的脸。
      “行吧,”他说,“可能是天赋。”
      面端上来了。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片切得薄薄的牛肉,热雾把两人之间的空气都熏模糊了。两人低头吃面,筷子碰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暂时没再说话。
      洛星垂一边吃一边想刚才的事。面条从筷子间滑进嘴里,他机械地嚼着,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东西。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能打中。那种感觉很怪——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明明从来没做过,却莫名地得心应手。端起枪的那一刻,他的手比他的脑子更早知道该怎么做。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但又好像一直在某个角落沉睡着,只是今天被那把枪叫醒了。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找不到头绪,像线团一样越缠越乱。他索性不想了,专心吃面。牛肉炖得很烂,一咬就化,汤底有点咸。
      吃完面,两人在商场里逛了逛。姜月涌买了杯奶茶,珍珠的,半糖去冰,吸管戳进去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洛星垂在旁边的服装店里买了件T恤,白色的,胸口印着一行小字,他试都没试就让店员包起来了。
      出来时已经是傍晚。
      傍晚的天光是这一天里最温柔的光。太阳不再像正午那样炽烈地直射,而是变得柔和起来,把整个天空从东到西晕染了一遍——头顶是灰蓝,往西是浅橘,再往西是浓烈的橙红,一层一层地过渡,像水彩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夕阳把天边的云朵烧成了火烧云,那些云的边缘亮得像熔金。
      “回去吗?”姜月涌问。他手里拿着奶茶,喝了一口,腮帮子鼓了一下。
      “嗯。”
      两人往公交站走。这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从商场出来,经过一个小广场,穿过一片住宅区,走到大路上的公交站。小广场上有几个小孩在溜旱冰,笑声被风刮过来,零零碎碎的。
      路上人不多,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身前。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脚下一直拖到前面的人行道上,细细的、瘦瘦的,像两笔被拉长的水墨。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肩膀的部分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洛星垂。”姜月涌突然开口。他没有转头,眼睛还是看着前面的路。
      “嗯?”
      “你说,”姜月涌顿了顿。他顿了顿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犹豫,更像是在组织语言,在找一个最准确的问法,“人会不会有那种天生的能力?就是不用学就会的那种。”
      洛星垂想了想。他想问题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姜月涌也跟着放慢了。
      “可能有吧。”他说。
      “比如你打枪。”
      “可能吧。”洛星垂说。他不确定那算不算“天生的能力”,但除了这个词,他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姜月涌转头看他。
      夕阳从侧面落在他脸上。那光已经很柔和了,柔得像一层薄纱,把他的轮廓勾得干干净净——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峰的形状。光线从他的瞳孔里折出来,把那双眼睛染成温暖的棕色,像是被秋天的落叶浸过。
      “那你觉得,”他问,“你还有什么天生的能力?”
      洛星垂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考试?不算,他成绩还行但到不了年级第一。运动?一般。音乐?五音不全。画画?火柴人水平。他想了半天,把自己从头到脚翻了个遍,什么都没翻出来。
      “不知道。”他摇摇头,语气诚恳。
      姜月涌笑了笑。那个笑不大,但很真,不是礼貌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是真的被什么东西逗到了。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奶茶杯在他手里轻轻晃着。
      “我倒是希望有一种天生的能力。”他说。
      “什么?”
      “能一眼看穿别人在想什么。”
      洛星垂的心跳又快了一拍。不是漏跳,是快了——快了一拍之后跟上了更密的节奏。他转头看着姜月涌的侧脸——那人正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平静,看不出这句话是随口说的还是故意的。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想说的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化成一阵沉默。
      公交车来了。车门打开时发出一声气阀的叹息,引擎的震动从车底传上来,把整个车厢微微颤抖着。两人上了车,姜月涌走在前面,径直往最后一排走。洛星垂跟在后面,看着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坐在姜月涌旁边。
      车子里晃晃悠悠地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慢慢后退——小广场、住宅楼、一排亮着招牌的店铺。街灯刚好亮起来,一盏接着一盏,像是有人在沿途点燃一条发光的线。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和偶尔闪过的车灯,在脸上明明灭灭地扫过。
      姜月涌靠着窗户。他的头微微侧着,额角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街灯的光断断续续地掠过他的脸——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睫毛很长,在每次亮起的瞬间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轻轻抿着,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很深很深的事。
      洛星垂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可能是一站路,可能是三站路。他只知道自己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扯不开。
      然后他移开视线,也看向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只剩天边一线微弱的橙红,像是被谁用手指在天空上抹了最后一下,就要被夜色吞没了。
      他突然想起刚才姜月涌说的话。
      “能一眼看穿别人在想什么。”
      如果真的有那种能力就好了。那他就能知道,姜月涌现在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在想他。是不是心里也藏着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像他一样,每天藏着掖着,不敢说,不敢问,只能在这样的傍晚、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偷偷地看。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身晃晃悠悠的,像小时候坐的摇篮。
      快到站时,姜月涌突然转过头来。他转得很快,像是想通了什么,或者终于决定要说什么。
      “洛星垂。”
      “嗯?”洛星垂从窗外收回目光。
      “回去之后,教我打枪吧。”
      洛星垂愣了一下:“怎么教?”
      “就……”姜月涌想了想。他想的时候眼睛会往上看,露出眼白,像是在天花板上找答案,“你把你的感觉教给我。”
      洛星垂看着他。窗外掠过的一盏路灯正好打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亮了一瞬——那里面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好。”洛星垂点点头。
      姜月涌笑了。
      那个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好看。不是“好看”这个词能概括的那种好看,而是那种——让你看了之后会记住很久、会在某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的笑容。车厢里光线很暗,但他的笑亮得像是自带光源。
      公交车报站了。电子合成的女声报了他们学校那一站的名字,两人站起来往后门走。下车的时候,车门的气阀又响了一声,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
      两人往学校走。这条路他们也走了无数遍——从公交站到校门口,经过一排小店铺,经过那棵歪脖子树,经过那盏总是忽明忽暗的路灯。白天不觉得,晚上走起来,才发现这条路其实很长。
      “其实,”姜月涌突然说。他的声音在晚风里被吹散了半边,剩下的半边飘进洛星垂耳朵里,“你今天让我挺意外的。”
      “为什么?”洛星垂问。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练枪场的名片,硌了一下。
      “因为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姜月涌说。他走路的步子很稳,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平时看你闷闷的,什么事都不出风头,在教室里跟个隐形人似的。结果一出手就这么吓人。”
      洛星垂被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又热了,好在天黑,看不出来:“我就是运气好。”
      “不是运气。”姜月涌摇头。他摇头的动作很笃定,像是在否定一个明显错误的事实,“是天赋。”
      他顿了顿。那片刻的停顿里有风吹过,把他们之间的几片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
      “有天赋是好事。”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
      洛星垂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那感觉说不清楚——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余韵很长。
      “那你呢?”他问。话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低,“你擅长什么?”
      姜月涌想了想。他想的时候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出来的路灯的光。
      “我擅长考试。”他说。
      洛星垂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而是被戳中了某个笑点,没憋住,从鼻子里喷出来的一小声笑。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但就是笑了。
      “这也算?”
      “怎么不算?”姜月涌挑眉——右边那条眉毛挑起来,左边不动,那个在食堂里见过的表情又出现了,“我能考年级第一,不是天赋是什么?”
      “是努力。”洛星垂说。他没有多想,这句话就自己从嘴里跑了出来。
      姜月涌愣了一下。
      那个愣神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洛星垂注意到了——因为他在看着姜月涌,一直在看着。
      然后姜月涌笑了。那个笑和刚才在车上那个不一样,不是好看的、发光的笑,而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洛星垂。”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的余波。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会说话。”
      洛星垂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是说他说得好,还是说他不会说但偶尔能说出一两句对的?他没想明白,只好跟着笑。
      两人进了家门。姜月涌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下去,灯光亮起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刚才在夜色里那些模糊的、暧昧的、看不清的东西,一瞬间都被白炽灯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一枪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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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嫡长子!伪GK让我想想到底加不加上,禁止转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