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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赶集 岁岁常欢愉 ...
两天后的清晨,阳光穿透了连日的阴云。那光是金色的,带着冬日特有的稀薄暖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缓缓翻飞,像被关在透明瓶子里的雪。
洛星垂还在和被窝做最后的搏斗。
脸埋在枕头里,被子卷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小撮翘起的黑发。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没等他应声,就被推开了。
姜月涌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一件浅米色的宽松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干净的锁骨线条。
深色长裤衬得他整个人修长而挺拔,散漫里透着一股清早特有的清爽。头发应该是刚洗过,发梢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吹干的水汽。
“还睡?”他走进来,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埋在枕头里的脑袋,伸出手指戳了戳洛星垂露在外面的那撮黑发。指腹点在发旋上,力道不重,像是戳一只赖床的猫。
“饶姐说今天城西有年集,去不去?”
“年集?”洛星垂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两条缝,头发比枕头还乱,左边翘一撮,右边塌一缕,整个人像是刚从风暴里捞出来的。他用手背揉着眼睛,声音带着睡意,“人多吗?”
“废话。不然叫年集?”姜月涌挑眉,还是那个招牌动作,只挑一边,右边的眉尾微微往上,“去不去?不去我找夜陵雪了。”
“去!”洛星垂瞬间清醒,几乎是弹坐起来的。被子从他肩头滑落,堆在腰际。
找夜陵雪?那怎么行。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一只脚踩进裤腿里,另一只脚还在找方向,“等我十分钟!”
半小时后,两人坐上了开往城西的公交车。
车窗上结着一层清晨的薄雾,把外面的街景晕成一片模糊的水彩。
阳光照在雾面上,折出隐约的七彩光晕,像给玻璃镶了一圈细细的虹。车厢里挤满了同样赶早去集市的人,大多是提着购物小车的大爷大妈,小车的轮子在车厢地板上滚来滚去,嘎吱嘎吱地响。
空气里飘着膏药味、樟脑丸味和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充满了生活最质朴的底色。
洛星垂和姜月涌挤在靠窗的位置。座位太窄,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不得不贴着肩膀。随着车子的摇晃。
起步,刹车,拐弯。
他们的肩头不时撞在一起,隔着毛衣的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洛星垂每次被撞到,都下意识想往窗边挪一点,但窗框冰凉地抵着他的胳膊,无处可躲。
“你怎么知道今天有集?”洛星垂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街道两旁的店铺刚刚开门,卷帘门被拉上去,发出哗啦啦的响。
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汽,在冬日的空气里格外醒目。
姜月涌正低头刷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
闻言头也不抬,语气随意得像在陈述一个无人不知的事实:“饶姐说的。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去,每次都要买一堆没用的东西回来。”
洛星垂的耳根瞬间微热,热度从耳垂蔓延到脸颊。他小声反驳,音量自动降了两个档:“……那都是小时候了。”
城西的年集规模不小,占满了整整一条长长的旧街,还蔓延到了旁边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老街的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旁的骑楼被大红灯笼串起了一条红色的河。还没走近,喧嚣的人声、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以及不知从哪个音箱里传来的热闹音乐,就已经扑面而来,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对联摊,福字摊,灯笼摊一个挨着一个,红色的纸、金色的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明晃晃地铺开,处处洋溢着浓得化不开的年味。
“哇,好多人。”洛星垂站在集市的入口处,看着眼前摩肩接踵的人潮,下意识地感叹。人潮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推着、挤着、涌着,把每个人都裹挟其中。
姜月涌收起手机,揣进兜里。然后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手指精准地扣住了洛星垂的手腕,拇指按在腕骨内侧,另外四指圈在外侧,力道温热的、不容置疑的。
“跟紧点,别走散了,小中等。”
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洛星垂的心猛地一跳。那一跳力道很大,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肋骨。脸颊的温度瞬间攀升,他想抽回手,理智告诉他应该抽回手,但那只手的温度太舒服了,贪恋那片刻的触碰,贪恋那几根手指圈在腕上的力度。
他最终只是僵硬地“嗯”了一声,任由姜月涌拉着他,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一进入集市,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叫卖声此起彼伏,嗓音各不相同。
有的沙哑,有的洪亮,有的拖着长长的尾音。
讨价还价声穿插其间,一块两块地掰扯,带着市井特有的精明和热络。
孩子们的欢笑声从糖画摊前传来,尖尖的,脆脆的。
各种音响里放着喜庆的贺岁歌曲,和眼前的喧闹搅拌在一起,交织成一首鲜活无比的生活交响曲。
“糖画!现熬的糖画!”一个摊位前围满了小孩,一个个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老师傅用滚烫的金色糖浆在石板上娴熟地勾勒。
手腕一转是龙,轻轻一抖是凤,画小兔子的时候嘴一抿,兔耳朵就翘起来了。
“棉花糖!又大又甜的棉花糖!”旁边摊位的机器嗡嗡地转着,砂糖被离心力甩成千万缕粉色的丝,缠成云朵般的棉花糖。
“快来看快来看!刚出锅的炸年糕,外酥里糯!”油锅里的年糕被炸得滋滋作响,金黄的表皮上鼓着油泡,捞出来的时候还在滴着油。
香气更是五花八门,勾得人胃里一阵躁动。油炸食物的焦香是最霸道的,横冲直撞地占领了鼻腔。
烤红薯的甜香从铁皮桶里钻出来,暖烘烘的,带着焦糖化的蜜意。
糖炒栗子的暖香混着炒砂的焦味,在铁锅里翻滚。
还有各种卤味、酱菜的浓郁咸香,从坛坛罐罐里往外渗。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集市,能瞬间唤醒所有食欲的复杂气味。
姜月涌似乎对什么都挺感兴趣。他拉着洛星垂在一个卖手工编织品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位上了年纪的阿婆,花白的头发梳成一个髻,手指粗糙但灵活。面前的竹匾里摆满了用彩色丝线编织的各种小动物、中国结和手链,每一样都编得细致精巧。
“喜欢哪个?”姜月涌拿起一个编得栩栩如生的小兔子。
兔耳朵用粉色的丝线编成,眼睛是两颗黑亮的小珠子。在洛星垂眼前晃了晃。兔子的四肢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洛星垂看了一眼那只兔子,又看了一眼姜月涌。撇嘴:“谁喜欢这个。”
姜月涌也不在意,笑了笑,把兔子放回竹匾里。
然后他拿起旁边一根编织着简约几何图案的深蓝色手绳,对着洛星垂的手腕比了比。手绳上的图案是菱形和三角交错排列的,在光下泛着丝线特有的柔和光泽。
他的手指在洛星垂腕骨上停了一下,像是在量尺寸。
“婆婆,要这个。”他直接对阿婆说。
付了钱,他很自然地把那根手绳套在了洛星垂的手腕上。搭扣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大小刚好。
深蓝色的丝线衬着洛星垂偏白的肤色,看起来格外显眼。
“喂你……”洛星垂低头看着手腕上多出来的东西,抬起眼想说什么。
“戴着。”姜月涌打断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目光在洛星垂的手腕上停了格外久。
“……哦。”
继续往前走,是一个卖各种怀旧小玩意的摊子。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鸭舌帽,正用一块抹布擦着货品上的灰。摊上摆着铁皮青蛙,泡泡胶,小人书,玻璃弹珠、彩虹弹簧圈……每一样都带着上一个时代的印记,像是从某个人的童年记忆里直接搬出来的。
姜月涌拿起一个上了发条就会蹦跳的绿色铁皮青蛙。那青蛙的漆已经有点斑驳了,但形状还在。他拧了几下侧面的发条,发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然后把它放在地上。
青蛙便一蹦一跳地前进,铁皮撞击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姿态滑稽得认真。
“噗。”洛星垂没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从鼻腔里喷出来,带着一点意外和完全被逗到的愉悦。
姜月涌看着他笑。洛星垂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点牙尖,和平时那副闷闷的样子判若两人。
姜月涌的眼角也漾开笑意,那笑意从眼尾蔓延到整个眼廓,把一双桃花眼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
“这个也要了。”他对摊主说。
他把那只还在轻微颤动、仿佛随时会再蹦起来的铁皮青蛙塞到洛星垂手里。绿色的铁皮冰凉光滑,贴着洛星垂的掌心。
“喏,给你的童年回忆。”
洛星垂握着那只铁皮青蛙,指尖触到发条的金属旋钮,凉凉的。他抬头看着姜月涌带着笑意的侧脸。
眉尾微扬,嘴角翘着,整个人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像在发光。心跳又一次不争气地加速了。那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让人手足无措。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无法抵抗姜月涌这种看似随意、却总带着一点莫名宠溺的举动。
“咕噜”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动从洛星垂肚子里传来。那声音在喧嚣的集市里不算大,但离得近的人绝对能听见。洛星垂瞬间闹了个大红脸,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
姜月涌挑眉看他,嘴角抿着,显然是在忍笑:“饿了?”
“……有点。”洛星垂把铁皮青蛙塞进口袋里,低头假装在研究地面上的青石板纹路。
“那边有卖肠粉的,看着不错。”姜月涌目光扫向一个排着小队的热气腾腾的摊位。
两人挤过去。肠粉摊的蒸笼层层叠叠地摞着,白汽从每一层的缝隙里呼呼地冒出来。老板麻利地抽出抽屉,刮下粉皮,铺上馅料,卷起来,一切为二,装进泡沫碗里。他们买了两份鲜虾肠粉,站在路边临时支起的小桌子旁。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淋上酱汁,棕褐色的酱油底,混着蒜蓉和花生油,肠粉被浸润得晶莹剔透,虾仁粉嫩诱人,埋在软滑的粉皮里若隐若现。洛星垂饿坏了,夹起一块,吹了两口气就往嘴里塞。肠粉烫得他直抽气,张嘴哈出一团白雾,舌头在口腔里躲来躲去,却又舍不得吐出来,最终满足地眯起眼睛。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姜月涌说。然后他把自己碗里那个最大的虾仁夹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洛星垂碗里。筷子的动作很稳,虾仁落在粉皮上弹了一下。全程没有多余的话,像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洛星垂看着那个多出来的虾仁。虾仁很饱满,弯成一道月牙的形状,边缘微微透光。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又悄悄红了——那抹红从耳垂最下端开始,慢慢往上爬。他低着头,埋头吃得更加专注,筷子的动作快了几分,像是在用吃饭的动作来掩饰什么。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扬。
吃完肠粉,又尝了刚出炉的烤红薯。卖红薯的老伯从铁皮桶里掏出几个,外皮烤得焦黑,但掰开之后,里面是金黄灿烂的瓤,热气裹着蜜糖般的甜香直冲鼻腔。烫手的红薯在两个少年的手里颠来倒去,甜糯的口感一直暖到心里。
他们还去玩了套圈。递给玩家十个竹圈。
姜月涌接过竹圈,掂了掂分量,然后手一挥,竹圈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
中了。再一个。又中了。
他的手气和技术都好得惊人,几乎百发百中。竹圈像是长了眼睛,稳稳地落在那些奖品上,引得旁边围观的人一阵喝彩。他套中了一个丑萌的布偶熊,棕色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嘴歪着,丑得很认真,和一个小花瓶,白瓷的,瓶身上画着几笔蓝色的花。
他把这两样东西全都塞给洛星垂抱着,洛星垂怀里一下子满了。
洛星垂自己试了几次,竹圈在他手里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要么飞太远,要么弹回来,要么干脆砸在奖品上弹飞。
一个都没中。他气得直瞪眼,腮帮子鼓着,把最后一个竹圈扔出去,还是没中。
姜月涌就在旁边低低地笑。那笑声不响,从鼻腔里轻轻漏出来,带着一种不太认真的幸灾乐祸,但又不让人生气。
集市深处,有一个现场写春联的老先生。老先生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棉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一张铺着红毡的木桌前。
桌前围了不少人,安静地看着。老先生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字迹苍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我们也写一副?”姜月涌忽然提议。
“你还会写毛笔字?”洛星垂惊讶地转过头看他。
“略懂。”姜月涌语气谦虚,但眼神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里亮着光。
他上前,跟老先生说了几句。老先生笑着点头,让出位置,还帮他铺开一张新的红纸。姜月涌拿起笔,执笔的姿势很标准,拇指和食指扣着笔杆,中指托在下方,手腕悬空,蘸饱了墨汁,在砚台边上轻轻刮去多余的墨。
他落笔之前,神情变了。那股散漫劲儿收敛得干干净净,像是被风吹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气度,眉头微凝,目光专注,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毛笔落在红纸上,墨迹在纸面上洇开,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笔下流淌出的,是清俊挺拔、风骨初现的行楷:
“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十个字,写在洒金的红纸上,墨迹湿润,泛着光泽。
周围有人小声喝彩,一个抱着孩子的阿姨凑过来看了一眼,由衷地说了句“写得真好”。
洛星垂看着那副墨迹未干的春联,又看看身边垂眸书写的姜月涌,心中悸动不已。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样子?会弹钢琴,会在公交车上靠着他睡着,还会写这样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每一次以为已经了解他了,他就又露出一个新的侧面,像一个永远拼不完的拼图。
“怎么样?”姜月涌放下笔,转头看向洛星垂。笔搁在砚台上,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墨迹,在食指的侧缘。眼角眉梢又染上了那抹熟悉的散漫笑意,和方才执笔时判若两人。
“……还行。”洛星垂别开脸,小声评价。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尽量做得平淡。但他心里觉得——这可能是他见过最好看的春联。不是字写得最好看的,而是整副春联连起来、那个场景,那个下午,那个执笔的人,组合在一起。
是他见过最好看的。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集市的热闹像退潮一样渐渐散去,摊主们开始收摊,竹匾一个一个叠起来,塑料布哗啦啦地卷起。
灯笼还亮着,但人潮已经稀疏了。
两人手里都提满了“战利品”,除了那副春联、丑萌的布偶熊和小花瓶,还有洛星垂忍不住买的糖炒栗子,用牛皮纸袋装着,还温热。
姜月涌挑的几样看起来不错的老式糕点,用油纸包着,扎着麻绳。以及饶姐特意嘱咐要带的土鸡和新鲜蔬菜,装在网兜里,土鸡还时不时扑腾一下。
踏上回家的公交车,车厢里不再拥挤。来的时候是人贴着人,回去的时候只有零星几个乘客。
两人并排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夕阳从车后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车厢都染成了暖金色。
洛星垂抱着那只丑萌的布偶熊,熊的脑袋抵着他的下巴,棕色的绒毛被夕阳照得毛茸茸的。
他转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树木,都被夕阳染成了深深浅浅的金红色,像是隔着一层琥珀色的滤镜。一天的疲惫和满足同时涌上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然后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
忽然,肩膀一沉。
他猛地清醒。那一沉的重量把他从半梦半醒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偏头看去,姜月涌不知何时又睡着了。头歪着,额角抵在他的肩头,细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那些碎发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着,搔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痒意。
均匀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和侧颈,像是有人用最轻柔的羽毛在一遍一遍地描摹那些线条。气息是温的,带着一点之前在集市上尝过的糖炒栗子的甜香。
洛星垂的身体瞬间僵住。僵到肩膀的肌肉都绷紧了,僵到手指在布偶熊的绒毛里蜷成了拳。心跳从平稳的节奏骤然加速,变成了擂鼓般的重击。
咚。
咚。
咚。
他怀疑姜月涌靠着的那个位置,他的肩膀,能把心跳声直接传过去。
他想动。手臂被压得有点麻了,肩膀的姿势也不太舒服。
但他怕惊醒肩上的人。
怕自己一动,那颗靠在肩上的头就会滑下去,那缕搔在他脖子上的碎发就会离开。
阳光透过车窗,在姜月涌安静睡着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金色的光从他的发顶漫下来,沿着眉骨的弧度勾勒,在鼻梁上画了一道高光,最后落在微微抿着的嘴唇上。长睫像两把深色的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完全不同。
那种散漫的游刃有余的气质被睡眠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不设防的柔软。
洛星垂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极其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幅度很小,只是把肩膀往下沉了一点,让那个角度更平更稳,让那颗靠在肩上的头能更舒服些。
然后,他也微微偏过头。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精密计算的实验。脸颊几乎要触到姜月涌的发丝,能闻到洗发水的清香和平时一样,是那种清冽的薄荷味,但在冬日的阳光下,闻起来似乎比平时更暖了一点。他闭上眼睛。
假装睡着。
只有这样,他才能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短暂而偷来的亲密里。只有假装睡着了,心跳才能快得理所当然。只有假装睡着了,才能不用思考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这个人的呼吸为什么让他如此安心。
车厢摇晃着。发动机的低鸣声像是某种催眠的白噪音,底盘在坑洼路面上偶尔颠簸一下。窗外是流动的黄昏,大片大片的金色从车窗的一侧流到另一侧。
身边是依靠着他安睡的人,呼吸均匀,体温透过毛衣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渡过来。手腕上是那根深蓝色的编织手绳,搭扣轻轻地硌在腕骨上。
怀里还抱着那只可笑的、丑萌的布偶熊,熊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歪着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
这个冬日赶集的午后,所有的喧嚣、气味、色彩和心跳。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如同种子落入心田,种子落下去的时候是无声的,你看不见它,但它就在那里。只待春风拂过,便会破土而出,长出谁也挡不住的枝桠。
谁也不知道种子到最后会长成什么。
公交车载着依偎的两人,平稳地驶向前方。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温柔的玫瑰色,车尾扬起细细的尘土,在金色的光线里飞舞。
它驶过一条条街道,驶过一个又一个路口,驶向家的方向,也驶向了一个注定会更加不同的、充满期待的寒假。
洛星垂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他只是想再假装一会儿。就一会儿。因为等他“醒来”,他又要变回那个小心翼翼的少年,把所有的悸动重新压回心底。但此刻,就此刻。
姜月涌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发丝蹭着他的脖子,手腕上的手绳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就够了。
此刻,这就够了。
要抓紧了,还想多写点他们的故事,主要是最喜欢这对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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