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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江流未改 ...

  •   “娘很好。”

      赵南枝知道,这三个字对于一个多年见不到女儿的母亲来说,无足轻重,可她还是只能这样说。

      曹淑慧望着那片灰白天色,不语。这天不好,发暗,看久了连人心都会跟着生潮。

      良久,她方说道:“既然还好,那她为什么不回家?我已经……”她顿了一下,那停顿很长,像是随着一个又一个寒暑在算。“我已经三十七年没有见过她了。”三十七年,说出口也不过几个字,怎么就那么钻心地痛呢?曹淑慧仍旧仰头望着天,仿佛透过那层阴沉天色,看见了许多年前尚未离家的女儿。“她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个。”

      说到这里,她闭上了眼。

      “她小时候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总爱揪着袖角,把手缩进袖子里。她怕冷,每到冬天,手脚都凉兮兮的,夜里睡觉也要往人怀里钻,怎么都捂不热……”

      她蓦地停住……因为她怕冷的小姑娘,一个人去了诀洛。

      “我记得她才学写字那阵子,写得歪歪扭扭,墨都蹭到脸上去了,越抹越花,新裁的裙子都穿不得了。脾气也倔,摔疼了从不哭,泪珠子在眼眶里转,就是不肯掉下来。我那时还同你外祖父说,这孩子以后怕是个有主意的。后来她长大了,懂事了,话也少了,再后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再往后便是宫门,是诀洛,是山河阻隔。

      “孩子,”她回过头来,目光直直看向赵南枝,“你也知道她为什么不回家。”

      赵南枝没有回答,她知道那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我错过了她太多,我没见过她出嫁时的样子,不知道她穿的是哪一种嫁衣,是什么纹样;不知道是谁替她梳的头,梳头时有没有人像我替她梳辫子那样,一边梳顺,一边说我们婉儿今日真好看……”她眼神恍惚了一瞬,如同那一幕正在眼前。她心尖上的姑娘,本该坐在铜镜前、由她亲手簪花的姑娘,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生最重要的日子,化作旁人口中寥寥一句“嫁了”。

      “我没教过她怎么抱孩子,她这些都是和谁学的?我不知道她生病时是谁在身边,不知道她哭的时候有没有人替她擦眼泪,不知道她夜里醒来,会不会想家……”她细细数着一段不曾参与的人生,而那段人生,本应有她在的。奈何老天夺走了那段时光,一切的一切,只能凭借稀薄的臆想。

      “她是我的孩子!”拐杖在地上一磕,压了三十七年的情绪霍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她这个母亲,从某一刻开始,被强行按在了原地。

      女儿的人生往前走了很远。

      可她还停在旧时院落,停在海棠花开满枝头的那个春天。檐下风暖,花落满阶,女儿微微垂首,同她告别。抬眸时,钗边落了一片海棠花瓣。

      她口中最后那一声“娘”,她竟记了半辈子。

      “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没有她在身边,我这一辈子都缺一块!”

      天井处十分安静,谁都知道老太太昨晚动了气,不敢高声语。而远处孩子顾不得这些,嬉闹声一直没断过,这会子约是放了串小炮吧,噼里啪啦炸了几声。

      赵南枝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

      她手腕很瘦。可正是这样一双手,撑起了顾家里里外外,送走女儿,送走丈夫,送走一个又一个人离开她苦心经营的家,到最后两手空空,什么都没能留住。

      “他说要把二女儿过继出去,我没拦住。”

      “他说要把婉儿送去选秀,我也没拦住。”

      话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那是错的……”

      “我一直都知道!”

      她忽然抬头与赵南枝对视,双手抓住她的小臂,眸光一下锐利起来。

      “我是对的,孩子。我是对的!”她很坚持,执拗地想替曾经的自己讨一句公道,“如今家事是我说了算,采凝的事——得听我的。”

      那股坚决没撑多久,一下就散了,她再度抬头,以一种十分复杂的神情望着赵南枝,其间有困惑,有不甘,有委屈,也有某种连她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怔然,像心底埋了许多年的疑问,终于走到了非问不可的时候。

      可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赵南枝一时说不上来。

      她只是莫名感到不自在。

      明明眼前的人是长辈,是撑着顾家走过风雨的人,所有人都要仰头喊一声“老太太”,可这一刻,她却不似长辈在看晚辈。这模糊的错位感令她感到茫然。她不过是个刚回家没几天的外孙女,满打满算也不过这些时日,二人谈不上多亲近;论年纪,她和采凝差不了多少,同样是会被挂念和唠叨的岁数。可为什么此刻,外婆会这样看着她?她敢打赌,外婆绝不会这般看采凝。外婆是透过她的眉眼,看到了娘亲吗?可她又觉得不像……

      “为什么……”凛风掠过,老太太鬓边白发被吹乱了一缕,落在眼角旁,衬得那双眼愈发苍老,曹淑慧终于开口,嗓音发涩地问道,“为什么没人相信我?你也不信,是吗?”

      意料之中。

      赵南枝能理解她的坚持,正如她所说,她是对的,她想证明这一点。可执念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会让人失去判断,会将眼前人一并困进她不归属的过去,属于外婆的过去,而采凝,她该有属于她的将来。赵南枝原本已经想好该如何开口,如何将采凝的心意慢慢托出,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便听外婆问她。

      “你被人相信过吧?你在梁国做官,有人听你的话,有人把事情交给你,让你去做,”她用力杵着拐杖,全身颤抖地问,“那……那是什么感觉?”

      错了!

      全错了!

      赵南枝心头一坠,她挤不出一个字来,有东西卡在胸口似的,沉甸甸地压下来,呼吸都不觉慢了半拍。

      那是什么感觉呢?

      赵南枝说不清,因为她不曾想过这个问题。这感觉她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诀洛本就有女人主事,她打小看惯了女人读书、骑马、掌家、议事。到了梁国后,她也并没有因女子身份而有任何掣肘。她受命查案,上朝直言,一句话便可调动人手,有人会认真听她说“我觉得”,有人会在争执不下时转头问她“赵大人怎么看”。这些于她而言,渐渐成了理所应当……

      而她生来便攥在手里的理所当然,外婆穷尽一生都未曾得到过。

      她被问得浑身发烫,袖中五指无意识地收紧,连指节都捏得发白。

      这实属意料之外,她终于明白先前错在何处。

      她向来看重对错二字。朝堂之上,众人为此争得面红耳赤;一道政令是否妥当,一桩旧案该如何裁断,一项税赋该增该减,利弊得失被摊开在桌上反复衡量,人人都在争一个是非曲直。她也一直以为,世间最大的委屈,莫过于明明是对的,却被判作错;明明是清白的,却平白蒙了冤。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发觉,对与错原来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丈夫的询问好比恩赐,带着居高临下的宽容。男人坐在桌前,将茶盏放下,问问她的意思,耐心听她说完,再点一点头,赞一句“夫人看得通透”,衬得他多么在意妻子的想法。仅此而已。

      她的话如投石入江,能荡开一圈水波,却改变不了河流的走向。

      她说了,却没有真正被听见。她做了,却没有真正被看见。

      可她无比地想被听见,想被看见,想让自己的意志,扎扎实实地扎根在世上。

      “我没有!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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